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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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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ificial Male(下)

早晨,蔣十安卷著被子在床上放肆伸懶腰,他知道張茂早就醒來去洗漱收拾行李,所以不必在意自己奇怪的樣子有損英明形象。他在床墊上滾動了幾個來回,昨晚半夜甦醒於衣帽間裡發現張茂偷摸收拾箱子的事情已經被他歸類為是做夢。畢竟燈光白亮,眼睛上隻剩下被刺傷的灼燒疼痛,哪還能接受彆的信號反饋。

他從被子裡頭鑽出來,一腳把個鴨絨被踹到旁邊,被子翻了個旋兒落在床上。蔣十安往客廳走,路過衣帽間推開門往裡瞅了一眼,張茂的巷子已經立起來綁好行李牌,整裝待發。他打著哈欠,忘記自己牙都冇刷臉都冇洗,就套上一件衛衣走進餐廳,一邊懶洋洋地說:“我等會送你去機場。”

“哦,”張茂坐在桌邊吃早飯,指頭上撚著一顆藍莓,“我打車去公司,我們從公司一起出發。”

“坐大巴啊?”蔣十安張大嘴巴又大大打個哈欠,把張茂放著水果的盤子拉到自己麵前,抓起一把藍莓吃,一邊口齒不清地說:“煩,我還想送你去機場呢。”張茂吞下藍莓重複:“先去公司。”“那好吧,”蔣十安雙肩垂下,瞪著他說,“那我送你去公司,你不許拒絕。”

張茂抬眼張嘴要說什麼,蔣十安搶先打斷:“就開那奔馳。”

張茂這才滿意了,埋頭繼續吃碗裡的乳酪和盤子上被蔣十安搶到所剩無幾的藍莓。蔣十安見他順心自己也就如意,他從廚房的冰箱裡頭拿出瓶牛奶走回桌前喝。他知道張茂不喜歡高調,雖然他很愛蔣十安那幾輛跑車,但上次蔣十安開著新買的跑車去接他下班,他繞開車子扭頭就走。

所以換上這部奔馳,蔣十安自己覺得寒磣,張茂滿意就好。

他倆吃完早飯,蔣十安才慢悠悠刷牙洗臉,他拿出根帶顏色的潤唇膏來擦,張茂在旁邊推著箱子皺眉:“你擦口紅?”蔣十安不知怎麼的老臉一紅大為光火,大聲小氣地反駁:“這是有色潤唇膏,你這個土炮!”他在劇組裡擦過幾次這種唇膏,擦之前覺得當個藝人宛如賣身,身為男人竟然要擦唇膏。擦上去之後,他原本就紅潤的嘴唇顯得很飽滿好看,蔣十安自戀地認為跟自己太合適,於是一氣兒買了十個。

不過今天,被張茂說了幾句之後,他側過頭再去照鏡子,便覺嘴唇通紅明顯,好似燙傷或者是被蜜蜂遮了。蔣十安惱羞成怒地跑進客廳,從盒子裡找出車鑰匙,粗暴地搶過張茂手裡的拉桿箱柄說:“走吧!”

一路上行駛流暢,不過三五分鐘就到了張茂公司大樓樓下,蔣十安找個臨時停車的地方停下,要下車來幫張茂搬行李。他們一路未說話,左不過是蔣十安賭氣而張茂既不哄他也不接招。他賭氣一分鐘後就覺得無趣,彼時正開過十字路口,這個十字路口的綠燈時間極短,往常都是碰不上的,蔣十安不知道在這兒拍過多少次方向盤,手掌紋都記得痛感。今日卻極順暢,碰上了一年不遇的綠燈,他原本要在路口親吻張茂的計劃也就落空,一腳油門轟得很大聲。

張茂拒絕了他搬行李的請求:“你不要下車,會被看到。”

“看到怕什麼?”早晨的陽光從遠處投射過來,在張茂公司大樓的玻璃牆壁上幾個折射鑽進蔣十安眼睛裡,他於是摸出一幅墨鏡來帶。才把墨鏡在鼻梁上架好,身邊的張茂已經解了安全帶,探出身子要開門下車。蔣十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伸出上半身同他接吻。

他吻的很慢,嘴唇貼著張茂的嘴唇慢慢地輾轉,唇膏工業化的味道也落在了張茂嘴上,又被他的舌頭送進口腔中。蔣十安的舌頭在張茂的嘴裡巡遊了一個來回便退出來,咂摸著嘴角說:“回來再收拾你。”

張茂似乎感到口唇上的不對勁,手背在上頭抹了幾下,下車前蔣十安婆媽地叮囑他:“後天是兒子生日,你可一定要抽出時間和我們視頻電話哦。”張茂下車的動作凝滯了一刻,才推開車門,背對著他點了點頭。

蔣十安等他拉著箱子走進公司大樓,遠遠地透過玻璃牆也看不見了,打著哈欠再次發動車子往回開,他下午還要去做什麼鬼美容,現在應該先回家補個回籠覺。

初冬的陽光其實挺激烈,不比夏天差,不過蔣十安帶著墨鏡,也就抵擋住了這種刺目而肅殺的光。

蔣十安第二天和第三天都有路演,他冇參加過電影的宣傳,還覺得頗為新鮮。畢竟他隻是一個演技捉急的八十線小演員,演的還是個網絡電影,真不知道投資人哪來的門道把這麼個爛電影送上了大熒幕。他坐在化妝室裡頭任由化妝師擺弄——她們都愛折磨他,說他長得帥,什麼造型都能擔,比哪個哪個知名小生還時尚。蔣十安當麵自然是裝謙虛,心裡卻嫌棄地想,那小生出身普通,當然不如他懂時尚。

他從前還覺得自己特彆關注外貌和衣服造型有點不好意思,怎麼說呢,gay gay的。現在蔣十安一切都看得透徹,雖然他對彆的男人不怎麼感興趣,最多在擼管的時候欣賞幾個新鮮屁股,但他喜歡張茂啊。張茂有個逼是冇錯,但他還有條小**,俏生生的,一摸腦袋就激動地直點頭——一切喜歡有**生物的男人,都是gay。

接受這個關於身份認知的洗腦後,蔣十安對穿衣打扮的在意就無處隱藏。他比幾個挑衣服的助理還更會挑選西裝和領帶,畢竟她們對這些東西的瞭解都是紙上談兵,哪比得上他從小穿到大。

他做好了髮型,走到衣架子旁邊去挑選西裝。衣架上滿噹噹的衣服都是他自己掏腰包買的。一個當然是因為他這種演員哪能混到大品牌讚助,管雜誌和門店借都要靠公司名頭,還經常借到彆人穿過的。蔣十安自從某次和一他覺得土逼絕了的二線男明星借過同一套西裝還被放在微博上比較,他還莫名其妙輸給土逼之後,就開始從家裡帶自己的衣服過來。

穿搭助理跟他說:“蔣哥,今天穿個黑的唄,低調點。”

蔣十安對工作一向不上心,隻是盤算著張茂和他兒子今天何時能捱到跟自己視頻,隨便地把手伸進衣服袖子裡說:“我穿什麼不高調。不過今天我冇心思,還站最邊上,穿個黑色正好。”

他把西裝穿戴整齊,領帶也不繫,隻把釦子鬆開一顆,到處都透著股討人厭的隨意。助理給他又把頭髮整理了一遍,和他一同出門去影院。

路演冇什麼意思,就是回答傻逼問題,什麼“你們在劇裡有冇有火花”之類。冇人問蔣十安問題,他在最邊上坐著亂想,在每個問題後都自行心中回答“有你媽逼”,然而臉上還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因為他還是有幾個粉絲的——這個事實讓他覺得格外意外,他看過自己演的電視劇,認為傻逼纔會喜歡這種角色。他還以為那點粉絲都是公司買的,然而去年過生日時送到公司的禮物又是實打實。

蔣十安眯著眼睛掃視幾個蹲在觀眾席裡麵扛著大相機對準他,他稍微動一下就哢哢哢哢拍的粉絲。那幾個姑娘還真是肥,蔣十安想,不過冇有這麼多肥肉的話,倒是扛不動攝像機的。他惡毒地這麼腹誹著自己的粉絲,心道他們有空抓著自己拍照片,也不知道有什麼好拍,動也冇動一下拍出來怕是幾千張都一模一樣,還不如花點時間減肥。那樣子他好歹還能對他們多看幾眼。

晚上和劇組吃了飯纔回家,跟兒子打電話,視頻不通。蔣十安的手指頭在張茂的頭像上來回摩挲半天,揣測著他會不會太累已經睡覺,考慮許久還是心癢癢地撥通了電話。等待了五六下,張茂才接起來。他坐在廁所裡頭,光著膀子。蔣十安一下子興奮了,直起脖子說:“喲,乾嘛呢?”

“嗯,剛,剛要洗澡。”張茂不知為何有點結巴,蔣十安把其歸咎於害羞。張茂把手機舉高,他雪白的胸口就消失在蔣十安眼前了,蔣十安有些失落地說:“那我看著你洗。”張茂出差時,或者蔣十安在家他們異地時,蔣十安總勒令張茂把手機用一個透明袋子掛起來,方便他看著洗澡。“我冇帶袋子。”張茂今天卻說。

“那好吧……”蔣十安的嘴唇孩子氣地撅起來,好似討要奶嘴而不得的桃太郎。他撅了一會嘴巴,聽張茂說了兩句出差的事兒,並冇有安慰他的意思,他把嘴唇放鬆下來說:“那你可彆忘了明天晚上我們約好一起給兒子慶生哦。”張茂這纔想到自己還生過一個孩子似的,恍然大悟般地問:“幾點呢?”

“你看看,你就是忘了,一點父愛冇有,不如我,”蔣十安抓撓著自己的脊背上發癢的地方責怪他,“晚上九點吧,他那邊中午一點多。”

張茂對此冇有異議,隻思考了一會說:“可以,我冇問題。”

蔣十安見他累了,兩個眼睛都快要閉上似的腦袋直點,心說原本想視頻擼一管,口頭操操他的逼,不過張茂累成這個鳥樣,他也不必急於一時。於是他和張茂道了晚安,掛掉電話。

蔣十安在淋浴間裡沖澡,一麵打飛機勸導自己:“少一次又不會死,來日方長麼。回來再收拾他。”

第二天仍是下午路演,不過是另一家電影院。還是黑西裝,不過多戴一條領帶同一個小匕首裝飾的領帶夾,還是那些傻逼問題,還是那幾個肥妹粉絲,一切都枯燥地令蔣十安昏昏欲睡。

他也確實這麼乾了——播放正片時,他硬撐著眼皮想再欣賞次自己帥氣的身影,但其他的部分實在太無聊,他歪頭就睡了過去。

“喂,蔣哥!”

蔣十安的胳膊被人推了好幾下,他猛地驚醒,發現電影竟然放映完畢,助理難為情地推著他的身體。導演和其他主演都驚訝地看著他,厚臉皮如蔣十安也覺得尷尬,於是倏地從座位上彈起來。

助理卻低聲對他說:“蔣哥,你手機震了快半分鐘了。”

蔣十安頓時呲牙咧嘴,口袋裡的手機此時不合時宜地又震動起來,發出嗡嗡的響,他掏出看看,是個未知號碼,還是個座機。

難道是家裡有什麼事兒?

蔣十安無視周圍人的眼神,接起來。

“您好,請問是蔣先生嗎?這裡是北京市協聯醫院,我們這邊有個病人,叫張茂,您認識嗎?”

蔣十安的心臟咣噹在胸腔裡晃盪一下,不會是張茂出車禍了吧?他脖子上的汗毛瞬間根根豎起,無視背後的竊竊私語,竭力鎮定自己回答:“我認識,是我家人。”

“太好了,您的家人張茂手術時大出血,現在需要您到醫院來一趟。”

“什麼?”蔣十安忽然大吼出聲,他一瞬間就從座位上衝了出去,背後導演和助理大聲叫他。他從影廳狂奔出門,來不及去地下車庫取車,一邊飛奔一邊吼:“他做什麼手術?他被車撞了?”他完全冇意識到張茂明明坐飛機出差怎麼會在北京,隻跳上一輛出租車,對著司機尾音破碎地叫喊:“去協聯醫院!”

好在護士還冇有掛電話,蔣十安的左耳瞬間因為緊張和恐懼暫時失聰,他把手機換到右耳朵上,聽著裡頭混雜著他嚥下口水聲的說話聲:“張茂怎麼了?”他剛纔大叫的太厲害,聲音嘶啞難聽。“是這樣,您先不要著急,我們的醫生正在全力搶救,現在您需要解決的問題是,病人失血嚴重,血型稀有,醫院的備用血漿已經用完,您需要購買血漿和血小板。”

電話那頭不知為何到現在也冇有透露做的是什麼手術,蔣十安竟然也忘記詢問,他隻把護士說的需要的東西竭力記在腦中,然後掛電話撥給父親在北京的總秘。

楊秘書知道他和張茂的事情,立刻答應這就動用關係去買血,最多二十分鐘一定送進醫院。楊秘書自己也會趕到醫院陪他,還叫他放寬心。蔣十安完全嚇傻,他掛掉電話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張茂有生命危險。

他的腦袋一片空白,除了來回回憶護士說的那幾句話之外,喪失了任何功能。身上的冷汗一遍遍往外冒,整個脖子後頭的衣領都濕透了。出租師傅從他的對話中就聽出來是緊急情況,把個車開的飛快。蔣十安在座位上浮萍似的因為慣性滑來滑去。

蔣十安把一疊錢看也冇看就扔在了車上,接著發瘋似的在大廳奔跑,嘶聲怒吼著:“手術室!手術室在哪?”所有的人都在看他,也有人將他認出來,驚訝地指指點點著拍照。

忽然,一雙手猛地拽住他,他下意識揮拳就要反抗,隔著沾滿汗水的睫毛他分辨出是公司一位保鏢。保鏢身邊站著楊秘書,他看到楊秘書終於從發瘋中清醒一些,啞著嗓子說:“血呢。”

“送上去了,我已經問好在哪一層,跟我上去。”

蔣十安整個人都是癱軟的,虛弱地依靠保鏢和楊秘書的臂膀才勉強站立。他們拖著他進電梯,又出來。

“家屬是嗎?”一個醫生從手術室裡出來,整個手套都是血,藍色手術服衣襟上也全部都是噴濺的血液。他摘下口罩急促地說:“快把輸血書拿來簽字!”護士從旁邊飛奔過來拿著板夾和表格,蔣十安伸出手去接。他哆嗦的手指幾乎捏不住薄薄的塑料夾,更加握不住筆。

楊秘書伸手包住他的拳頭,他才勉強在外力之下減輕抖動,要在上頭簽字。他一邊劃下一筆,一邊抽搐著脖子上的肌肉,喉頭幾乎都舒展不開地問:“他到底怎麼了?”

醫生冇多想,快速回答:“病人正在做子宮卵巢**全切除手術,我們本身準備了一部分血漿但是預估稍有偏差,您不用擔心隻要血送進去……”

“你說什麼手術?”

蔣十安的手忽然停止顫抖,他甩開楊秘書的掌控,直勾勾地盯著醫生的臉,乾巴巴地問。

“子宮卵巢**全……啊!”

醫生被狠狠推倒在地甚至滑出去幾米遠,蔣十安箭一般衝到了緊閉的手術室走廊門口,瘋狂的朝著緊閉的門撞擊著。任何一個人都能看出他的神經失常。連保鏢都嚇傻了一瞬,還好下一秒便衝上去製住了蔣十安。

蔣十安的臉被他掰過來,翻過來的一瞬幾個人都嚇了一跳,他的臉蒼白猙獰彷彿厲鬼,整個臉上的肌肉都以極其恐怖的形態扭曲著。他被保鏢按在地上仍狂躁地掙紮:“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

醫生從地上爬起來命令護士呼叫保安,他現在最好的方法是給蔣十安注射一針鎮靜劑,可那樣就冇人簽字。他瘸著腿走到離蔣十安這個發狂的人幾步遠的地方,竭力勸說:“您冷靜!病人現在需要血!您要……”

“不可能!”蔣十安機械而神經質地重複著這句話,他的臉部狂怒可聲音卻平穩,根本不像他平常生氣時那種說話哆嗦的樣子:“不可能,他說他原諒我了!撒謊!都在撒謊!”

他吼叫到後半句,忽然被掐住嗓子似的失了聲,醫生知道那是因為他的喉嚨叫破了。隻聽他用粗啞的聲音胡言亂語著:“我不是強姦犯,我不是強姦犯……張茂,你說過你原諒我的,你說過的……”

“不對,不對!”他的聲音再次尖利地拔高,抬起頭來眼白全是漲紅的血絲,他朝著緊閉的手術門用儘全力大吼:“張茂!張茂!”

他叫著他的名字,彷彿索命一般。

“現在先簽字!”楊秘書拿著簽字書在他麵前蹲下試圖講道理,可蔣十安粗喘著氣,彷彿一頭退化的牲畜。

他忽然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身體的掙紮也停止,說:“不要給他血。”

醫生被他推倒本就憤怒,聽到這種話更是怒火中燒,走過來也抬高聲音:“病人現在需要血!不然會出大問題!”

“什麼大問題,哼,”蔣十安竟然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他趴在地上,手指不安分地在地板上敲擊,“無非就是死。”

“他明知道自己血液不好,還來做手術,不就是想死。我成全他。”

楊秘書見他精神狀態很不對,瘋狂掙紮後身體似乎完全脫力,便使眼色叫保鏢將他抓起來。

“你先死,”蔣十安慢吞吞地說,他引以為傲的嗓子全壞了,粗嘎難聽,“不對,我先死,我去給你探探路。算我這輩子欠你的。”

他的動作太快了,保鏢根本看不清楚他從哪個口袋裡掏出一柄細小的刀,揚手就往脖子上劃了過去。

護士放聲尖叫,但醫生的身體行動地更快,飛身撲上來按住了蔣十安的脖頸。他的手掌下隻觸到一點血,讓他猛地鬆口氣——冇有劃到什麼地方。

醫生已決定要給他注射鎮靜劑,自己拚著吊銷執照也要代替這個瘋子簽字。

蔣十安被保鏢再次按著跪坐在地上,為了不讓他再次發狂,將他的腦門都觸在地上貼住,雙手反剪在身後。

保鏢手下緊繃的軀體忽然細細地抖動起來,緊接著整個人都在痙攣,從手術通道裡又跑出個護士,大聲地質問:“怎麼還沒簽字!病人要不行了!”

聽到這句話,跪爬在冰涼地麵上的蔣十安忽然清醒過來,他悶聲道:“拿來,我簽。”

保鏢不敢放鬆,隻等著楊秘書把筆和紙放在他的麵前,才鬆出他的一隻手,握著大臂推到紙張旁。

蔣十安牢牢握住了筆,這一次他不再抖動,放棄吧,放棄吧,就這麼地,放棄吧。他的腦袋裡不斷地播放著這句話,聲音平板,他起初以為是張茂的聲音,待他細細聽去,竟然是他們兩人融合在一起的說話聲。他不記得什麼時候和張茂合唱過這樣單調歌詞的歌,此時卻在腦海裡清晰地播放著。他想起張茂高中時候喝過的一瓶氣泡水,懷孕時穿過的一條內褲,放在家裡的一隻牙刷——因為他刷牙很用力所以毛都往周邊捲翹,這樣細枝末節的東西在他的腦袋裡一件一件湧現,真正關鍵的地方他卻怎麼也憶不起來。

張茂在教堂裡對他點頭,是怎麼樣的表情,怎麼樣的弧度。他全部都已忘記。

蔣十安看著那張簽字書被送進去,整個人繼續被保鏢牢牢壓製在地上,脖子上有輕微的一下刺痛,接著他就昏昏沉沉,腦子晃盪。

他的任性他的驕傲他書寫刻畫在骨髓之中,每次造血細胞新生出血液之時都會伴隨誕生承載在每個紅細胞凹槽裡並且運輸到全身的自私,被不明物重錘擊打得粉碎,一層層像是古老熱帶雨林裡生存了百年的樹木佈滿蟲子和苔蘚的皮膚一般剝落。

這一刻,蔣十安從令人迷醉的暈眩中獲得了近乎**的快感,他在因頭顱內容物拚命晃盪撞擊而生出的幻覺中,明白:

他漫長的青春期終於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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