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魚花火(下)
“爸爸,桃子吃……”
“吃什麼吃,不許吃。”
“嗚……”
這樣的對話在家裡發生了幾天後,蔣母終於受不了了,從畫室裡走出來和寶貝兒子開戰:“桃桃要吃你就給他吃麼!”她說完就轉身往孫子的房間走,要去找新的奶嘴出來給她的寶貝兒大孫子。蔣十安梗著脖子站在樓梯下頭,頭髮被兒子抓得亂七八糟,臉上也滿是他糊上去的眼淚鼻涕。他盯著他媽媽進了房間,扯著嗓子吼:
“第一!說了幾萬次了!是‘桃太郎’!”
“第二!不能再吃奶嘴了!再吃嘴都成兔子了!”
“第三!我把奶嘴全扔了!”
他怒吼完,他媽果然從屋子裡鑽了出來,趴在樓梯上朝著他瞪眼,彷彿寺廟裡的美豔怒目金剛羅漢:“兔子怎麼了,我孫子兔子嘴也可愛。”她全然忘記,不過一兩年前,站在樓下的纔是她一等一的大寶貝。蔣母噔噔噔走下樓,伸臂要把孫子搶過去:“給我,我抱他,看看給我們寶貝哭的,可憐。”
蔣十安把身體矯情地一擰,快步往大客廳走,邊走邊說:“必須給他戒掉,時間長了就麻煩了。”他媽媽在後頭一疊聲地叫,桃太郎趴在蔣十安的肩膀上伸著胖手哭,鼻涕眼淚一起往蔣十安的脖子裡頭流。蔣十安氣得呲牙咧嘴,第一次怪起了自己家怎麼這麼大,走了好一會還冇穿過長廊到客廳。他知道張茂在客廳坐著看書,平常兒子見到他那副夾著小尾巴的樣子讓他心疼,現在卻是最好的鎮靜劑。
果然,他抱著在他懷裡亂擰大哭的兒子走進客廳,把他一下扔在沙發上,桃太郎嚇了一跳癟著嘴想繼續嚎,抬眼看到書本之上另一個爸爸冷漠的眼,立刻止住了尖叫。桃太郎隻敢把兩個眼睛瞪得更大,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流,卻不敢哭出聲。蔣十安在旁邊抱胸站定,看著兒子偷瞟抱著書的張茂,一動不敢動,用袖子擦自己的眼睛。張茂側過頭看他,從茶幾上抽出一張紙,輕飄飄放在了桃太郎的胸口。
這動作彆說桃太郎和蔣十安了,連走過來的蔣母都嚇了一跳。桃太郎拿著紙巾,自己撅著屁股從沙發上翻身爬起來,坐著要擦眼淚。他抬眼看看站在幾步外的爸爸和奶奶,爸爸正跟他擠眉弄眼地示意,做著“謝謝”的口型。他心領神會,立刻爬到張茂旁邊,攥著紙巾細細地說:“謝謝爸爸。”
“不謝。”爸爸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桃太郎有些瑟縮,但還是咧開嘴巴綻放出個笑容。
蔣十安看著覺得可憐,立刻大步跨上去,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把兒子擠到一邊兒,摟著張茂的肩膀問:“看什麼呢?”張茂也不抬頭看他,隻是翻過一頁書說:“編程的書,專業課。”“寒假呢,你還學習。”蔣十安摟過坐在旁邊扒著他的胳膊也想參與對話的兒子,把桃太郎放在自己腿上,搖著他的身體跳舞。桃太郎的雙手試探性地撐了一隻到張茂腿上,發現爸爸冇有躲避後,又高興地放了另一隻上去。
他還太小,無從分辨掌心下大腿肌肉的僵硬,和隱約從肌理深處蔓延出的不滿與妥協。他隻是覺得能和爸爸有身體接觸,即便隔著幾層衣服,也很快樂。
兒子的一雙小手在張茂的大腿上放著,他也冇有躲開,自己的一隻手也在上頭排列,三隻手並排的美景令蔣十安感到幸福。那不能缺了他,他把自己的手按在張茂的大腿上,這下四隻手都好好地在一處了。左右是兩隻大的,中間是一對兒小的。他屈起手指在張茂的大腿上撓癢,引起張茂的注意。張茂放下書本,低頭看著那幾支手,問:“怎麼了?怎麼都放在我腿上。”
“爸爸……”桃太郎傻乎乎地抬頭看張茂的臉,多看幾次習慣之後,爸爸的臉就冇那麼讓他害怕,他要說什麼,卻被蔣十安打斷:“哎,你說我們去趟水族館好不好?”
“好!”桃太郎一下靠到蔣十安的懷裡,用腦袋拱他的胸肌:“爸爸爸爸,我想去。”蔣十安摟著他搖晃:“去去去!”父子倆達成了一致,就差最關鍵人物,於是齊齊抬頭看坐在旁邊看他們表演的張茂。蔣十安儘量把自己的眼睛瞪大,做出和兒子一樣的小狗眼的效果:“去吧去吧。”
“好吧,”張茂點頭,蔣十安拋起兒子歡呼,又聽到他說,“但是在外麵不要亂叫我。”
“知道,我們都知道是吧?”蔣十安捅捅兒子的胳肢窩,桃太郎立刻點頭。蔣十安把他舉起來親著他的臉蛋,上頭都是方纔嚎哭留下的口水味,他一點不嫌棄:“我們桃太郎最聰明瞭對不對,出去都叫我‘哥哥’是不是?”
“嗯,”桃太郎抱著爸爸的臉親,“哥哥!哥哥爸爸!”
“冇有‘爸爸’,隻有‘哥哥’。”蔣十安捏著他的鼻子晃,桃太郎嘎嘎笑著躲開。他調皮得很,歪著腦袋故意叫:“哥哥爸爸!爸爸!”蔣十安佯裝在他屁股上拍了幾下,教訓他:“小壞蛋,不聽話。”
這麼鬨騰了一通,孩子也就忘記了奶嘴的事兒,他砸吧著嘴巴覺得好像有些空虛,不過也冇有太在意,自己跑到客廳的玩具區玩小汽車去了。蔣十安見張茂又要打開書看,張茂笨得很,一看書那就大半天泡湯了也看不懂多少,他趕緊撲過去,在他的臉頰上親:“彆看了哎呀,陪我一會,老看書。”張茂用肩膀撞他的下巴,蔣十安不為所動,硬把下巴懟在張茂身上,抱怨:“幸好我這個大尖下巴是真的,要是假的,現在都被你搞歪了。”
他故意把臉埋進張茂的頸窩磨蹭,“啊嗚啊嗚”地假裝咬他的脖子,張茂不耐煩地推開他:“好痛,你的鬍子。”“啊?”蔣十安趕緊離開,摸著自己的下巴,確實長了一層小鬍子,他忘記刮掉了。前天晚上他本來想刮的,但是不知道怎麼的就跟張茂在浴缸裡乾了起來,這事兒就被拋之腦後。
他看看張茂的脖頸,雪白的皮膚上被刮出幾道紅印,蔣十安瞬間有些心痛,伸手撫摸按揉:“那你幫我刮一刮麼。”“自己刮。”張茂說著站起來要上樓,蔣十安一把把他按在懷裡,揮著拳頭威脅:“你要不幫我,我就當著兒子麵日你。”
“你怎麼回事!”張茂轉過頭怒視他,瞳孔在眼眶裡頭震顫。
蔣十安知道玩笑開過頭,立刻服軟:“求求你了,我自己刮老是破掉。”
他半拖半抱地把張茂從沙發上拽起來,兒子還在玩具區推著個變形金剛嘴裡亂七八糟不知道在配什麼劇情,蔣十安朝著他揮揮手:“兒子,快去上樓找你奶奶去!”
兩個爸爸一天要有好多個小時都在樓上窩著,桃太郎是知道的,他馬上抓著變形金剛從地上爬起來,邁著短腿跟著爸爸們一起上樓。他手腳並用地爬著,樓梯台階對他來說太高,他像一隻學走路的小野獸似的往上頭翻。蔣十安對他極儘寵愛,在肢體運動方麵卻從不幫他,反而訓練嚴格。他摟著張茂在兒子身邊跟著走,他爬上一節,他倆才跨一級樓梯。
這麼磨蹭了快十分鐘,桃太郎氣喘籲籲地爬到了二樓,從地上站起來跑進了蔣母的畫室。
蔣十安推著張茂走進浴室,從櫃子裡翻出刮鬍子的套裝,他想張茂大概是不記得了,其實是他們兩個上次出去買東西的時候,他讓張茂給他挑選的。他問張茂喜歡哪個味道的剃鬚水,張茂不過隨手一指罷了,哪知道自己指的是什麼。蔣十安打開水龍頭,嘩啦啦地洗著手,張茂站在旁邊也不離開但也冇有要伸手幫忙的意思。
他拉過張茂圈在自己身前,握著他的雙手伸向水流沖刷,十指相握,水流並不清涼,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屋子裡開的暖氣太大,連埋藏在牆體內的水管都被烘熱。蔣十安哼著歌給張茂洗手,眼睛從他的手臂一直劃到鏡子裡兩人緊貼著的臉龐上——張茂低著頭,隻留給他一點烏黑的發頂,他自己的臉抬著,臉頰被張茂的發茬戳掃。他發現自己曬黑些許,現在不如張茂白了。蔣十安從牆上取下擦手巾包住兩人的手,慢慢地擦著。
蔣十安讓張茂給他塗泡泡,張茂比他矮,他就坐在洗手池上。張茂輕輕地幫他塗滿下巴,蔣十安感到泡沫在臉上收縮,癢絲絲的,有點好笑。張茂一聲不吭,蔣十安不願破壞這種靜謐的幸福,也就不蠕動嘴唇說話。兩人之間唯有張茂緩慢的呼吸聲,和那些雪白的雲朵似的泡泡,在蔣十安的臉上逐漸爆裂的細小刺啦聲。
“刷好了,你看看。”張茂說。
蔣十安轉過頭去,他的下巴和兩腮都是泡泡,白花花的好似一臉白鬍子的聖誕老人。他差點咧開嘴笑開來,想到那些泡泡於是生生忍住,隻是把張茂抓過來夾在自己兩腿之間,強迫他同自己一起看鏡子裡的可笑人像。
“像老年人,哈哈哈。”蔣十安說。
“你老了會有這麼多鬍子麼?”張茂今天的心情顯得特彆好,蔣十安竟聽到他在和自己開玩笑,他於是說:“等我老了你不就知道了?”他說完這句話後,居然有一些羞澀,把臉扭到旁邊去,也就錯過了張茂臉上轉瞬即逝的表情。蔣十安覺得自己這話好似求婚,講些“我要與你不論富貴不論貧窮,白頭偕老”的鬼話。
求婚,結婚。
這樣的詞彙不可避免地蹦進了蔣十安的腦袋裡,好似桃太郎騎著一個跳跳球,蹦蹦噠噠,硬闖進來。他坐在洗漱台上,低下一點頭好方便張茂幫他刮掉鬍子。張茂的臉頰近在咫尺,他的睫毛稀疏單薄,可顫動起來一樣有驚心動魄的美麗。他認真做事情的時候,下巴會緊張地縮緊,連帶著嘴唇都僵硬拉長。蔣十安發現不過在一起三年,他卻好似認識了張茂一輩子。
是否到了可以結婚的時候?蔣十安慢慢地想。
手動刮鬍刀,三片刀片,片片鋒利,貼著皮膚滑過便能把表麵伸出來的那些不聽話的鬍子都斬個乾淨,好似砍一個個的頭顱。也有些根骨奇硬的,要兩三次才能切淨,也不知在堅持什麼。
總也是要剪乾淨的,何苦倔強地抱著執念。
他們除了冇有一紙婚書,一本結婚證,和夫妻有何分彆。蔣十安側過臉讓張茂刮側麵,側麵的鬍子最多,長得又快,幾天不刮就青青的一片。他聽聞鬍子長的快和硬是效能力強的表現,他對自己的效能力頗有自信。如果冇有這根好**,恐怕張茂早就離開他。蔣十安不由得慶幸張茂有個逼,而自己有一根能完美配得上他**的好**。
所以冇有關係,隻要逼還在,他的**就還有用武之地,他們就不會分開。
“好了,你洗洗臉吧。”張茂在他的臂膀上輕輕一拍,蔣十安從洗漱台上跳下來,撐在鏡子前一寸寸地看。果真乾淨。
“真乾淨,一點冇破,”蔣十安洗掉上頭殘存的泡沫,摸著恢複光滑的臉皮,在上頭拍一拍,“手藝真不錯。”
“好了,可以走了吧。”張茂轉身要出去,蔣十安猛地抱住他,問他去哪。
“你不是說要去,水族館?”
蔣十安這纔鬆下勁兒,拽出一張紙巾按自己的下巴掩飾:“我以為你說走哪裡去呢,水族館啊,去唄!”他掐著張茂的腰往外走,剛進客廳,兒子四腳著地地爬進來了,見到爸爸們,立刻從地上爬起來,還煞有介事地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
他穿了一件鯨魚毛衣,還揹著一件小小的鯊魚羽絨服,蔣母跟到屋子門口就不進來了,站在樓梯口說:“你們出去玩注意安全哦,我也出去做美容了。”桃太郎靠在小沙發上對奶奶擺手:“奶奶拜拜!”
“快來,我看看你這衣服。”蔣十安對著他招手,他小狗似的跑來了,把羽絨服舉到麵前給他展示:“奶奶買的!鯊魚!嗷!”他把衣服丟在蔣十安的大腿上,兩個手擺成爪子的樣子在空氣裡撓,仰脖做出一聲野獸嚎叫。蔣十安笑得前仰後合:“傻兒子,鯊魚嗷什麼嗷,鯊魚要在水裡嗷嗷的,那不嗆死了!”
“為什麼?”桃太郎迷惑地問:“嗆死,是什麼?”
“嗆死就是,”蔣十安掐著自己的脖子倒在沙發上,麵部扭曲地假裝掙紮蹬腿,“就是這樣!”
“哈哈,爸爸!還要!”桃太郎看他這副樣子就發笑,拍著手在蔣十安的腿旁邊跑來跑去。“還要什麼還要,小冇良心的,”蔣十安把他從地上一把抓起來,抱在懷裡親了又親,“出門咯!”
張茂從衣帽間裡換好衣服出來了,蔣十安走上去拿過他的羽絨服,自己懶得換衣服了,隻在外頭套上一件和張茂的毛衣一個顏色的大衛衣:“走吧咱們。”
他牽著兒子的一隻手,提購物袋似的拎著。桃太郎打小調皮,一歲的時候就要在小床裡搞破壞,現在更是猴子似的把兩條腿踩在蔣十安的大腿上。兩人艱難地下樓,一步一搖晃,保姆趕緊從樓下走上來:“多危險呀,彆這樣子。”
“不要不要!”桃太郎躲開保姆來抱他的雙手,就跟蔣十安這麼架成個三角走下了樓。
“爸……哥哥!快來看!”人生第一次來水族館的桃太郎看什麼都驚奇,蔣十安從小到大不知道去過多少水族館,光阿聯酋那個室內的都不知道看過幾次了,也就興致缺缺。不過兒子喜歡,當爹的自然要抱著桃太郎一條魚一條魚地看過去,挨個解答他的奇怪問題。
孩子小時候還挺招人疼的,躺那咿咿呀呀的多可愛,最多就是忍著噁心換個尿布。屎尿屁麼,自己的孩子能有多嫌棄,吐幾次也就習慣了。但是這小孩子一長大,會叭叭叭說話之後,噩夢可就來了。
“哥哥,這個是什麼?”
“這是花園鰻,看見那一個一個的小黑點冇有,那是它的小眼睛。”
“它的眼睛為什麼好小呀?”
“……你管人家眼睛大小呢。”
蔣十安摟著孩子要走,扭頭卻看到張茂也站在旁邊彎下腰認認真真看牌子上頭寫得介紹。他的側臉一半隱匿在水族箱陰暗的燈光之下,一半投射著撥動的水紋,彷彿一隻神秘莫測的海妖。蔣十安看傻了眼,抱著兒子不由自主走回去,挨著他問:“這麼好看?”
“嗯,”張茂點點頭,側過頭平淡地說,“我第一次看這些。”
“第一次?”蔣十安挺奇怪,抓著他的胳膊說:“學校初中的時候不是春遊去過水族館麼?你冇去?”
張茂聽到這句話,在水波之下擰了擰脖子,從蔣十安身邊擦過去,走向其他的水族箱去看。
蔣十安隱約覺得自己說錯做錯了什麼,但一時也轉不住要點。張茂不理他是常態,他抱著兒子呆愣了一會,也就大步跟上去。
桃太郎逛累了,吵著要在最大的水族箱前頭坐一會歇歇腳,蔣十安給他買了一頂鯊魚帽子套在頭上,孩子高興地什麼似的,坐在巨大的玻璃下呆呆地看裡頭遊動的鯊魚。快過年了,水族館裡人很少,大家都忙著準備過年的東西,哪有誰回來水族館呢。
蔣十安和張茂在兒子背後不遠處的地毯上坐下,並排喝可樂。
蔣十安知道自己剛纔說錯了話,隱約的有些不痛快和惱火,張茂並不會主動告訴他,他於是單方麵賭氣,也不理張茂。
他總是這樣幼稚。
“那是什麼鯊魚?”
張茂忽然抬起手指著裡麵的一條身體修長的鯊魚問。
“哦!”蔣十安順著他的手指看,“那是檸檬鯊,性格凶殘愛攻擊,看到他旁邊遊的那些身體被啃的魚了麼,我估計一半都是被他咬的。”
“這麼殘暴。”張茂又換了一條指:“那個是什麼?”
“那是蝠魚,”蔣十安四周看看發現並冇有人,於是摟住張茂的肩膀,“我不是跟你說過,巴哈馬的酒店裡有一個地方可以摸這個魚,讓你去又不去。”他撒氣似的在張茂的臉頰上咬了一口。
“太貴了。”張茂輕輕地說。
“你這個摳門精,老改不了這毛病,”蔣十安撫弄了一下他的寸頭,“我們今年五一放假去吧?”
“那裡也有水族館麼。”
“看水族館我們去迪拜好了。”蔣十安伸手在空中劃過一條線,在張茂耳朵上親了一口:“比這個大多了!”
“這麼好。”
“是啊!”蔣十安覺得現在氣氛不錯,也許可以提出糾結了他許久的疑問,他斟酌了許久,問:“初中的那次春遊,你為什麼冇去?”
張茂轉過頭來定定看著他,彷彿要從他臉上找出什麼表演的痕跡,蔣十安是真的忘記了,他忐忑地等待著張茂的回答。
“你和程磊把我反鎖在廁所,清潔工給我開了門,我跑到操場,校車已經全都走了。”張茂說完後並冇有什麼特彆的反應,他甚至連“你忘了嗎”這樣的質問都冇有,隻是轉過頭去如癡如醉地看著那些魚類。蔣十安感到一陣頭暈,他難以呼吸地低下頭看著毛衣上滴落的冰可樂上的水珠,彷彿淋了一場暴雨。原來又是跟他有關係,可他竟然一點都不記得。張茂該有多難受呢,他不記得哪怕一秒,可隨便想象一下,就能知道張茂當時一定狠狠敲著門求他們放他出去。他唾棄曾經的自己,假如能有時空機器,他一定要穿越到過去,把當時的自己揍的稀巴爛。
事到如今,他才明白自己是怎樣一隻畜生。
他自虐般地想象著張茂在廁所門後如何驚恐地拍著門板,唯唯諾諾地求他們放他出去,他那時哭了嗎,他怎麼就不記得。蔣十安終於明白自己已經欺負過張茂太多次,就像和他**一樣,因為次數太多,他已經回憶不起每一次的感受。他的心臟彷彿有利爪刮過,心房心室都稀巴爛,多餘的血液從傷口中湧出,充滿了整個胸腔,讓他的皮膚漲的生痛。
他抓住自己的前襟,難受地呼吸著,蔣十安竭力忍耐痛苦,他有什麼資格痛苦呢?被他狠狠虐待過無數次的人,就坐在他身邊,他又怎麼配矯情地在這裡為著後悔而傷心。他甚至想,他想過很多次了,如果從前,他能對張茂好一點,也許張茂現在會是自願跟他在一起的。那樣子就會冇有孩子,他眯著眼睛看著在玻璃前跟著魚兒走來走去的兒子,彷彿他短胖的身體都變得透明瞭,一寸一寸地化為齏粉消失。
蔣十安小小的,可愛的,眼眶長得像張茂的孩子,難道他自己不知道這樣一個孩子,是他罪惡的果實麼。
他無非避免去想。
“走吧。”
張茂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彷彿是安撫他。
蔣十安看著他走向兒子,彎下腰跟他說了什麼,桃太郎就頂著鯊魚頭跑過來了:“爸爸!鯊魚來啦!”
孩子跑過來的時候,蔣十安好似看到他身上消失的部分倒放影片似的融合了回去。他的眼眶痠痛,但他沉穩地站在地上,一把舉起跑過來的兒子,緊緊抱在懷裡。
蔣十安的臉頰上,有孩子的頭髮輕掃,柔軟溫馴,不似張茂。他看著張茂站在巨大的玻璃之下,慢慢朝著他走過來。他的身體上籠罩著一層深藍色的燈光,彷彿和身後的水底世界融為一體,他從珊瑚和海藻之中朝著蔣十安走來。
“對不起,張茂。”
蔣十安囁嚅著嘴唇說著,張茂還冇有走到他麵前,他知道張茂聽不見,也因為他站在陰影裡麵看不見他嘴唇的蠕動。正因為如此,他纔可以毫無顧忌地說這句話。
“對不起。”
新年很快到來。
蔣父趕在年二十九的夜晚回到了家,蔣十安大年三十的早晨揉著眼睛從樓上走下來抱兒子,朦朧著倆眼睛看到兒子床前坐了個巨高大的人影,嚇得他一聲大吼:“誰!”
“你爸!”
蔣父抱著孫子回頭瞪他。
“爸爸。”蔣十安走過去要把兒子搶回來,他爸卻不給,把孫子藏在自己懷裡就要出去。蔣十安隻好跟在他屁股後頭捏兒子的小腳:“爸,你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咋一點冇聽到。”
“三點多吧,你能聽到纔怪了,懶得跟頭豬一樣。”蔣父顛著孫子往餐廳走,一邊數落著蔣十安不懂事,中午才起床,自己的兒子都不下來照顧。蔣十安聽得煩躁,坐在後頭使勁兒摳自己耳朵,惹的蔣父大怒:“我跟你說話你就掏耳朵!”
“不孝子!”
“哎!”蔣十安用叉子敲著盤子,不服氣地說:“哎,當著我兒子麵說什麼呢!”
“我們不理你爸爸,”蔣父把桃太郎放進兒童椅裡,給他圍上吃飯的圍兜,在孫子的頭上呼嚕了一把,“爺爺餵你吃飯好不好?”
“好!”
蔣十安氣鼓鼓地扒拉著端上來的麪條,皺眉道:“中午怎麼就吃這個啊?”他還冇抱怨完,張茂就進來了,看到蔣父先是一愣,接著說:“叔叔好。”
“快坐著吃飯吧,”蔣父和善地對著張茂說完,轉過頭又對著蔣十安瞪眼,“你看看幾點了,十二半點了!今天過年,下午五點就吃年夜飯,你中午吃個麪條能死嗎?”
“行行行,我吃還不行麼。”蔣十安煩的不行,給走過來的張茂拉開椅子示意他坐下。
他媽媽進來了,現在就穿了一條往常年夜飯纔會穿的晚裝裙子,仙女似的飄過來,坐到蔣父懷裡,笑著看桃太郎吃飯:“哎喲,我大孫子,真乖。”蔣十安無語地看著她早早盤起的頭髮和繡著花紋的裙子說:“這才幾點你就穿這裙子!”
“要你管。”蔣母拿過叉子叉起一塊菠蘿放進自己嘴裡,得意地對兒子說:“這是我今天的第一套,我還有一套晚上才穿。”蔣十安無語地看著全家除了他媽,穿的都是家居服,身著長裙的母親彷彿國家主席夫人下鄉慰問老鄉。他張嘴還要教訓,他爸打斷他:“我看車庫裡放了那麼些煙火,咱爺倆晚上放唄?”
“哦對!我是說要放呢,等跨年的時候,”蔣十安吃了一口意麪,想起來件更要緊的事情,“晚上菜單呢,吃什麼啊保姆都回家了。”
“你爹在還能給你餓死,”蔣父把蔣母抱到旁邊的座位坐下,從手機裡調出菜單來遞給蔣十安,“還是那些菜,澳龍,紅燒大鮑翅,鵝掌鮑魚芥蘭,還有幾個彆的。甜點你媽吃楊枝甘露,你和小張是椰奶燕窩,我吃杏仁茶。”他報菜名似的講了一通,蔣十安反應了一會,才說:“給張茂加個水煮魚,他愛吃辣的,咱們那酒店裡不是新開了個四川餐廳麼,讓他們送一份來。”
“行,我等會就打電話。”
吃晚餐時,蔣母果真換了一件衣服,是件暗紅色的旗袍,她走進餐廳,桃太郎和抱著他玩的蔣父都瞪大眼睛發出驚豔的“哇”聲。她得意地扭向自己的座位,還撥拉一下耳朵上閃著光的鑽石耳墜。蔣十安總算知道他的那點表演慾都從哪繼承來的了,他看著他親媽晃著腦袋說:“謝謝老公給我買的新年禮物。”
“我的禮物呢!”蔣十安伸出雙手朝著他爸爸晃,“你說了給我買手錶的!”
“還有張茂的!”
“我知道,你爸還冇老年癡呆呢。”蔣父把桃太郎塞進座椅裡,卻不起身去拿,隻是展開餐巾說:“等會吃完了拿。”
“行吧,”蔣十安舉起紅酒杯,“祝我們全家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張茂和他們的杯子碰在一起,蔣十安聽到他也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了祝福的話。
年夜飯冇什麼特彆,都是那些吃慣了的菜,隻有一道水煮魚是新菜色,辣的張茂嘴唇通紅,在旁邊嘶嘶吸氣。蔣十安側頭看著他,盤算著今天什麼時候能乾他。跨年**可太重要了,他講究在新年鐘聲敲響的時候射精,保證來年他和張茂的感情風調雨順。
一家人吃完年夜飯,一起收拾著桌上的餐具,這還是多年來頭一回。蔣父還在蔣母的指揮下切了一大盤水果端到客廳。他從不做這樣的事情,新鮮的很,亦一下子弄了許多,小山似的堆著。
十一點多,桃太郎早被哄睡覺。蔣十安家的傳統是零點之前洗澡換新衣服,蔣父這才把手錶拿出來。是一對積家,兩隻男表。蔣十安原本拆開袋子發現是積家有點不樂意,但他伸著腦袋發現張茂的也是男士手錶,就覺得親爹真好。他立刻抬起頭摟著張茂說:“謝謝爸爸!”
“謝謝叔叔!”
“都是一家人,謝什麼謝,”蔣父今天高興,多喝了幾杯,“還在上學呢,戴這個可以了,等畢業再買好的。”他說完就擺擺手讓蔣十安他們自己上去洗漱換衣服。
蔣十安原本不想這麼早**的。
他先進浴室沖水,張茂脫光衣服走進來,他站在噴頭下隨便地瞅了張茂一眼,就移不開眼睛了。他跟第一次看張茂的**似的使勁兒盯著看。連張茂也感到奇怪,對上他**裸的眼神說:“怎麼?”
“我也不知道。”蔣十安一把抓過張茂按在自己懷裡,雙手胡亂地撫摸他的臀部,他低頭觀察著張茂紅腫的嘴唇,猛地吻住。他的嘴唇好燙,那道魚看來是真的很辣,縱然他看著那紅紅的辣椒油就滲人一口冇吃,可含在嘴裡的腫脹嘴唇,便昭示著這是多麼可怕的一道菜。蔣十安含著他的嘴唇,在上頭細緻的舔,張茂彷彿是因為痛或是敏感,在他的懷裡瑟縮。
蔣十安不等他洗澡,就用浴巾包著張茂從淋浴間裡頭相擁著走出來,輕輕一推把他推倒在床上。他從床頭拿過那對一模一樣的手錶,先給張茂戴上一隻,又把另一隻遞到張茂手裡:
“幫我戴上。”
張茂聽話地給他戴上,還冇說什麼,就已經被蔣十安握住那隻戴了手錶的手,放在唇上親吻。蔣十安沉醉地吻著他的手腕,上麵還有濕漉漉的水汽,他親吻張茂手腕內側細緻的皮膚,眼睛卻緊緊盯著張茂的臉。他順著張茂的手心、手腕,小臂,大臂,一路親吻下去,在他的肩膀上留下牙印,再纏綿地以舔安撫。
他另一隻手伸向張茂合攏的雙腿,強硬地分開,揉搓著他的兩套性器官,直到它們一個勃起,一個腫脹。他的眼睛一直冇有離開張茂的臉,他觀察著張茂逐漸感受到快感的臉龐,他的臉是如此平凡而美麗,呼吸漸漸急促,嘴唇一張一合,他的皮膚,他的心臟,他的靈魂,是蔣十安永恒的渴望。
他的嘴唇終於遊弋到了張茂的臉頰,他潮熱的氣息噴在張茂的嘴唇上,然後直視著張茂淺色的眼睛,把**插進了他的**裡。
“嗯……”張茂仰起脖子發出一聲舒服的呻吟。
蔣十安盯著他,手指按著他的下巴不讓他移動,他就要張茂看著他乾他。他的左手和張茂的左手十指交叉,按在張茂的頭頂上方。他們的無名指交纏在一處,那裡的血液正連接在一起,通過小小的指根湧向心臟。假若現在拿出一把刀,在相貼的地方割上一個口子,那麼他們的血液會因此互相交融麼?蔣十安的血液會流進張茂的心房,張茂的血液也會流進蔣十安的大腦。
那樣的話,蔣十安想,他們就會真的融為一體了。
他挺著腰腹,一言不發地乾著他,張茂分開兩片柔軟的嘴唇呻吟。
忽然,窗外炸開了一朵朵的煙花。
是零點倒數了。
蔣十安彷彿聽到市中心的大鐘在轟隆地響,可是煙花的聲音太大,他什麼也聽不清楚,什麼都隻有猜測。窗外的花火照亮了張茂的臉,紅紅綠綠的煙火在他的眼睛裡倒映,他的臉彷彿虛幻的一般光怪陸離,麵頰上便有彗星墜落。
蔣十安乾的動作越來越快,新年來臨的一刹那,他射進了張茂的甬道中。
張茂同時**了,他仰起脖子發出長長的尖叫,便冇有聽到蔣十安說:
“張茂,我們結婚好嗎?”
蔣十安後來無數次回憶起這一晚的這一瞬間,回憶起他的衝動和快樂,失落和痛苦。他蔣十安從來不後悔,無論什麼事情,他想自己從不後悔。
他不過是放了一場煙火,而——
最後一朵花火綻放之時,張茂,我會開始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