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卜力的畫師們都擠了過來,幾乎把小小的放映室填滿。
藤原星海按下播放按鈕。
燈滅,人聲靜。
銀幕亮起。
一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亞得裡亞海出現在眼前。
一架紅色水上飛機停靠在一個秘密小島的港灣。
收音機裡傳來慵懶的爵士樂。
一個戴著墨鏡變成了豬的男人,正躺在沙灘上悠閒地享受假日。
藤原星海的聲音緩緩響起。
「《壯誌淩雲》的主角,是標準的獨行俠。」
「他年輕,英俊,不可一世。」
「而我們的主角,」他指著螢幕上,那隻懶洋洋的豬。
「他叫波魯克·羅梭。」
「他老了,累了,甚至,連人類的身份,都放棄了。
他飛翔,隻是為了還清自己飛機的貸款,還有守護那片屬於他自己的天空。」
「但是,」藤原星海話鋒一轉,「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像個廢人的傢夥。」
「他會在聽到幼兒園的孩子們被空賊綁架時,罵罵咧咧地發動引擎,衝上天空。」
「他會在那個天真的美國飛行員卡地士向他發起生死決鬥時,告訴他:『飛行員的戰爭,不是一場,譁眾取寵的表演』。」
「他更會在麵對那個象徵著法西斯的軍隊向他發出迴歸軍隊的邀請時,毫不猶豫地選擇與整個世界為敵。」
「在故事的結尾,我們會知道他為什麼會變成豬。」
「在最後一場空戰中,他親眼看到他所有的戰友,包括他最好的朋友,他們的靈魂,都像銀河一樣,匯入了雲層之中。
隻有他,因為膽怯而活了下來。」
「他厭惡了戰爭中人類的醜惡。所以,他對自己下了一個詛咒。」
「但是,」藤原星海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
「在故事的最後,當他再一次選擇像一個真正的騎士一樣去戰鬥時。」
「那個詛咒,會被一個純潔的吻悄然解開。」
「他會變回那個英俊的義大利王牌飛行員。」
「隻是,那個畫麵,隻有電影院裡最細心的觀眾才能看到。」
而高畑勛,這個自從來了吉卜力後,永遠都在用理性思考問題的人,此刻徹底放棄了思考。
他呆呆地看著牆上那張宮崎駿繪製的《紅豬》的海報草稿。
他突然懂了為什麼他的這個老朋友,會對豬和飛機,這兩個看似毫不相乾的東西如此執著。
他看著身旁已經泣不成聲的老友。
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宮崎啊……」
「輸給《壯誌淩雲》,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能把這個故事做出來。就已經是我們這輩子最大的勝利了。」
藤原星海看著周圍若有所思的畫師們,繼續說道:
「所以,各位,看清楚。」
「他們是在販賣成為英雄的幻想。」
「那是好萊塢常賣的虛假而廉價英雄主義」
「而我們,是在講述一個真正的英雄,他是如何放棄了英雄的身份,最終又找回了做回一個人的勇氣。」
兩小時後。
吉卜力工作室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畫師們都已經返回了各自的工位。
偌大的工作室裡,隻剩下鉛筆在畫紙上飛快移動的沙沙聲。
而在另一間,獨立會議室裡。
繁星召開了一場臨時會議。
大多亮基本算是半個繁星的人,也被留了下來。
「這個故事觀眾會買帳嗎?」
「會的。」藤原星海篤定說道。
他走到白板前,他寫下一個看似毫不相乾的名字。
《情書》。
「大多桑,鈴木先生和角川先生,」他開口道。
「渡邊秀夫,他最大的錯誤不是高估了好萊塢。」
「而是他低估了Seikai這個名字,在觀眾心中已經種下的信任。」
他看向在座的幾人,接著說道。
「從下週開始,我們旗下的角川影院,將獨家進行《情書》的復映。」
「並且,我們將推出一種全新的繁星雙聯電影票。」
「票價,依舊是2000日元。」
「但是,觀眾用這張票,不僅可以重溫一遍《情書》。」
「還可以在暑期檔憑著這張票根,免費兌換一張《紅豬》的首映電影票。」
話音落下。
會議室裡陷入了一片寂靜。
角川歷彥,這個執掌了院線半輩子的老人,他夾著香菸的手在空中頓住。
菸灰落在了昂貴的西裝褲上,他卻毫無知覺。
他一輩子都在思考,如何讓那些曲高和寡的藝術電影能多賣出幾張票。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他隻用了一個簡單到近乎粗暴的捆綁銷售。
就輕易地將《情書》變成了能為《紅豬》強製輸血的血袋。
用一部有口皆碑的舊作,去給一部未出品便輿論漫天的新作做背書。
任何一個被《情書》感動過的觀眾,都絕對無法拒絕這個花一張票的錢,看兩部Seikai作品的巨大誘惑!
這是在,提前將全日本最核心的那批文藝片觀眾,從《壯誌淩雲》的陣營裡給硬生生地搶過來!
而這批觀眾的付費深度和黏性往往遠超常人。
正中繁星即將推出的周邊計劃下環。
「但這,還隻是第一步。」藤原星海繼續說道。
「當這些被我們搶過來的觀眾,在暑期檔走進電影院時,他們會麵臨一個選擇。」
「是先看那部他們已經免費獲得的《紅豬》?」
「還是先看那部需要他們再額外支付2000日元的《壯誌淩雲》?」
「答案,不言而喻。」
「而當他們,在看完了《紅豬》,被其中守護和平的內裡深深打動之後……」
他看向眾人,說出了這個計劃最重要的誅心環節。
「他們再帶著被溫柔洗滌過的心情。
去看隔壁那部充斥戰鬥機、飛彈,以及個人英雄主義的《壯誌淩雲》時……」
「各位。」
「你們覺得,觀眾還會認為那部電影『帥』嗎?」
所有人呆呆地看著藤原星海。
當他們以為到此為止時,藤原星海的下一番話更讓人汗毛聳立。
「接下來《紅豬》所有的宣傳,必須要有『認清戰爭,拒絕美化戰爭』這幾個字。」
「我們隻要不停重複這句話。」
「等觀眾真正看到《壯誌淩雲》的時候,『美化戰爭』四個字不需要我們再說,也會浮現在他們腦海裡了。」
「而這一切。」
「我們付出的,隻是角川影院的部分排片時間。」
「但我們得到的將會是這個時代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