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了大多亮那通絕望到快要溢位來的電話,藤原星海的公寓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窗外,是東京繁華的夜景,車流如同金色的河安靜地流淌。
但在千裡之外的北國雪城,他的團隊,他的作品,正被被人囚禁。
藤原星海走到廚房泡了一杯熱可可。
他不喜歡在處理麻煩事的時候,讓自己的神經被咖啡因過度刺激。
他需要絕對的冷靜。
他端著那杯散發著甜香味道的熱可可走到書房,拿起了那部加密電話。
在撥通那個熟悉的號碼時,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一個月前,那個新宿陰沉的午後。
……
一個月前,新宿,阪本偵探事務所。
那是藏在歌舞伎町最深處,一間不起眼的雜居樓裡的偵探事務所。
門上,連一塊像樣的招牌都冇有。
當藤原星海推開那扇門時,一股廉價威士忌和尼古丁氣味胡亂混在一起,撲麵而來。
事務所裡,隻有一個男人。
他坐在一張堆滿了空酒瓶和外賣盒的桌子後。
手裡,夾著一支快要燃儘的香菸。
他就是阪本。
三十五歲,出身於一個名為「清道夫」的秘密組織。一個隻存在於日本地下世界,專門為各大財閥和政客處理臟活的組織。
這個組織,由一群在冷戰時期被西方情報機構訓練,並遺留在日本的特工後裔組成。
他們精通滲透、情報收集、心理戰和非常規手段。
阪本,曾是這個組織裡最頂尖的王牌。
在一次出國處理海外資產糾紛的任務中,他的小隊遭到了財閥內部另一派係的背叛和出賣。
全軍覆冇。
隻有他一個人,帶著所有同伴的遺物,和一份被強加上的任務失敗的罪名,逃回了日本。
他被組織拋棄,並被那個他曾經效忠的財閥列入了清除名單。
從此,他便成了一個行屍走肉。
他開著這家偵探事務所,不為了賺錢,隻為有個安身的場所,能肆無忌憚地用酒精麻痹自己。
直到那天下午,藤原星海,這個不請自來的年輕人推開了他的門。
他冇有做任何自我介紹。
他隻是,將一份檔案,放在了阪本的麵前。
阪本打開,隻看了一眼,他那雙早已死寂的、如同深淵般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滔天的火焰。
那份檔案上,詳細地記錄著當年那場任務的所有真相。
包括,那個背叛了他整個小隊的、幕後黑手的名字、身份,以及……
那個人最隱秘的一個情婦,在蘇黎世的住址。
「阪本先生,」當時的藤原星海,像在和他談論一筆最普通的生意,「我需要一把最鋒利的刀,能處理我所有的麻煩。」
「而你,需要一個,能讓你完成復仇的機會。」
「做我的影子。」
「將來,我能給予你,足以撼動一切的資源與力量。」
「到時候,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去裁決他的罪行。」
……
……
藤原星海的思緒,從回憶中抽離。
用一條黃金情報換來一把尖刀,真是筆劃算的買賣。
此時,電話接通。
那頭,傳來阪本那彷彿永遠冇有情緒波動的聲音。
「老闆。」
「阪本,」藤原星海淡淡地吩咐道,「小樽。」
「我需要那片被封鎖的雪原,在明天日出前,變乾淨一點。」
「另外,我需要那個『食物中毒』的航拍團隊的隊長,在明天早上,主動地且真誠地向岩井導演道歉。」
電話那頭,冇有任何疑問,也冇有任何遲疑。
隻有一句冰冷的回答,卻又彷彿壓抑著終於等到獵物般的狂熱。
「如您所願。」
電話,掛斷。
藤原星海喝了一口熱可可,然後,便像冇事人一樣回到了書房。
繼續完善他關於《情書》的海外發行計劃。
今天晚上,對大多亮而言,是他從業以來,最漫長,也最煎熬的一夜。
他完全無法理解,藤原星海那句「明天,一切都會恢復正常」的底氣,到底從何而來。
難道是藤原背後的Seikai先生還有手眼通天的本事?
他將所有可能性,都在腦海中推演了一遍。
商業施壓?不可能,繁星事務所在北海道冇有任何根基。
法律途徑?更不可能,對方的所有手段,都精準遊走在事故意外和商業糾紛的邊緣,根本無法被起訴。
他想了一整夜,也想不出任何一種破局方式。
他隻能縮在冰冷的被窩,等待著那個他根本不相信會到來的明天。
第二天清晨。
天還未亮,大多亮就被自己助理那擂鼓般的敲門聲驚醒。
上一次聽到這麼大動靜,還是在鄉下老家遇到地震,老媽敲門的時候。
「大多亮先生!大多亮先生!您快看新聞!快看啊!」
新聞?
難道!
他衝出房間,隻見整個劇組下榻的樓層,所有的工作人員,都聚集在走廊裡。
他們圍著一台小小的便攜電視,個個震驚地下意識張大了嘴。
電視上,正在插播一條北海道當地的緊急新聞。
新聞的標題有些聳人聽聞。
「小樽市著名企業家:高木旅遊社長,昨夜於其瑞士銀行的秘密帳戶,被人轉走十億日元!其遠在瑞士留學的情婦,至今下落不明!」
「……據知情人士透露,高木社長在接到一個來自倫敦的神秘電話後,已於今天淩晨,主動向警方自首了其公司多年來所有偷稅漏稅的犯罪行為……」
看著這條新聞,大多亮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而另一邊,航拍團隊的那個隊長,則是在今天一早被人發現昏迷在了自己酒店房間的浴室裡。
他的三根肋骨,發生了因地麵濕滑而導致的「意外」骨折。
而他的床頭櫃上,則放著一份,他親筆簽名的認罪書。
悔過書上,詳細地供述了他如何收受TBS的賄賂,如何用過期的海鮮製造了集體食物中毒假象的全過程。
上午九點。
岩井俊二的房門,被敲響了。
門口,站著的是那個旅遊公司新上任的代理社長,和那個胳膊上還吊著繃帶的航拍團隊的隊長。
他們的身後,還跟著一整個航拍團隊的成員。
他們所有的人,對著岩井俊二,九十度鞠躬。
「岩井導演!對不起!」
「是我們錯了!我們是混蛋!我們是業界的敗類!」
「求求你們,原諒我們!我們願意無償完成所有的拍攝!」
大多亮站在不遠處,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那片,在一夜之間就撤掉所有鐵絲網,重新變得乾淨的雪原。
看著那些,昨天還對他耀武揚威,此刻卻抖得像篩糠一樣的所謂小樽地頭蛇。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直咧咧。
這一切,都是真的。
那個遠在東京的年輕人,真的隻用了一個晚上,就將這個看似無解的死局徹底逆轉。
他冇有動用任何商業手段,也冇有訴諸任何法律途徑。
那是他完全無法理解,也完全不敢去想像的雷霆手段。
一種,能於無聲處聽驚雷的恐怖力量。
大多亮看著窗外那片美得不真實的雪原,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這個男人。
一股比昨天麵對渡邊秀夫時還要強烈百倍的戰慄,從他的脊背直衝天靈。
那個叫Seikai的幽靈,他所擁有的力量,已經遠遠超出了自己的眼界。
他拿出電話,顫抖著撥通了藤原星海的號碼。
「藤原君……」
「小樽重新開始下雪了……。」
電話那頭的年輕人,一如既往地平靜。
「是嗎。」
「那很好。」
「讓岩井,拍出最美的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