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蠢貨
「獲得本屆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獎的是————卡莉·克裡，《末路狂花》！」
舞台上，一位才華橫溢的編劇在全場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中走上台，接過了屬於她的小金人。
而在台下那個靠近安全出口的角落裡，氣氛卻完全相反。
《千與千尋》，同樣獲得了這個獎項的提名。
這也是宮崎駿覺得今晚最有希望獲得的獎項。
但結果，毫無懸念。
宮崎駿看著螢幕上阿莫多瓦那張激動得滿是皺紋的臉，自嘲地笑了笑。
將手裡那張寫著獲獎感言的便簽紙默默地揉成了一團。
雖然他早就知道，奧斯卡歷史上，幾乎冇有動畫電影能拿到這個劇本類的大獎。
但人心，總是會有存在僥倖期待的。
而現實，則總是會用最不留情麵的方式告訴你一別做夢了。
「我就說是在浪費時間。」他靠回椅背上，像是認命般對著身旁的藤原星海說道。
「一部動畫片，跟人家真人電影搶什麼劇本獎？簡直是自取其辱。」
他這話，與其說是在對藤原星海抱怨，不如說是在對自己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生氣。
坐在藤原星海另一側的中島美嘉，聽著宮崎駿那挫敗感十足的碎碎念，心裡也跟著沉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藤原星海，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哪怕是偽裝出來的鎮定。
但她看到的，卻是一張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
彷彿剛纔失利的不是自家的作品，而是某個無關緊要的對手。
「藤原君，」她忍不住壓低聲音，湊到藤原星海耳邊問道，「你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藤原星海冇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定在第一排那個迪士尼CEO的身上，嘴裡卻輕聲回答了她的問題。
「劇本獎，本來就不是我們的戰場。」
「嗯？」
「美嘉，你記住。在一場不對等的戰爭裡，你永遠不要在敵人製定的規則和戰場裡，跟他硬碰硬。」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細微的弧度。
「你要做的，是把他拉到你的戰場，用你的規則去擊敗他。」
很快，來到了《千與千尋》最後一個有提名的獎項。
舞台上，頒獎嘉賓是比利·克裡斯托。
在他念出了獎項的名字後，現場的燈光暗了下來，所有的追光燈都聚焦在了舞台中央那塊巨大的螢幕上。
宮崎駿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那雙總是耷拉著的眼皮，此刻也微微抬起。
中島美嘉的手，在膝蓋上，悄悄地攥成了拳頭。
而藤原星海注意到那個迪士尼CEO有些異常。
麥可·艾斯納冇有像周圍人一樣故作緊張地看著螢幕。
他正側頭和一個站在陰影裡的男人交談著什麼。
那個男人，藤原星海在阪本給的資料裡見過。
本屆奧斯卡頒獎典禮的現場製片人，負責所有影畫素材的最終稽覈和播放。
男人臉上帶著一絲為難，但還是對著艾斯納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快步走進了後台的導播間。
艾斯納則重新坐正，臉上掛起那副穩操勝券的微笑。
藤原星海的心裡「咯噔」一下。
不對勁。
大螢幕上，開始按慣例，播放五部提名影片的精彩片段。
第一個，是藍天工作室的《冰河世紀》。
那隻倒黴的鬆鼠追著橡果引發雪崩的片段，引得全場一陣輕鬆的笑聲。
第二個，輪到了皮克斯的《玩具總動員》。
音樂響起，是那首熟悉的《You「veGotaFriendinMe》。
螢幕上，巴斯光年張開翅膀，從二樓的欄杆上縱身一躍，喊出那句經典的台詞：「飛向宇宙，浩瀚無垠！」
台下，約翰·拉塞特緊張地挺直了腰板。
然而，掌聲卻有些稀疏。
坐在第一排的迪士尼CEO艾斯納，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隻是自顧自地整理著袖釦，彷彿螢幕上播放的是某個競爭對手的作品。
藤原星海看到這一幕，內心瞭然。
看來，迪士尼為了那份和皮克斯的對賭協議，今晚不僅要摁死我們，還要順便敲打一下自家的小弟。
第三個————
第四個，終於輪到了《星際寶貝》。
音樂響起。
螢幕上播放的是整部電影最精彩的片段合集。
史迪奇駕駛著飛船在夏威夷的峽穀中極速穿梭，爆炸、雷射、天崩地裂————
迪士尼頂級的工業技術被展現得淋漓儘致。
現場的掌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艾斯納得意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導演，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最後，輪到了《千與千尋》。
宮崎駿的呼吸微微一滯。
音樂響起，是特邀久石讓創作的那首悠遠而又寧靜的配樂。
然而，螢幕上出現的第一個鏡頭卻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白龍的翱翔，不是湯屋的奇景，不是海上電車的詩意。
而是————腐爛神。
那坨散發著惡臭的淤泥怪物，走進湯屋的鏡頭。
緊接著，第二個鏡頭。
無臉男，站在橋上一言不發，像個沉默的鬼魂。
第三個鏡頭。
千尋的父母變成豬後，在食槽前瘋狂地吞嚥著食物。
剪輯師像是跟這部電影有仇一樣。
把所有最怪誕，最詭異，最容易引起生理不適的片段，毫無邏輯地剪在了一起。
整段宣傳片充斥著一種陰鬱，甚至有點噁心的氛圍。
別說展現電影的魅力了，它看起來，更像一部故弄玄虛的三流恐怖片。
台下，原本還算熱烈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觀眾席裡，響起了一陣壓抑的議論聲。
「我的天————這是什麼？」
「這算是什麼動畫？看起來好奇怪。」
「太可怕了，而且有點噁心。
宮崎駿的臉，在黑暗中，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顯然，這不是剪輯失誤。
他做了一輩子動畫，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其中每一個鏡頭的切換，每一個節奏的停頓，都經過了精心的計算。
就像有人來家裡做客，他不看客廳也不去書房，就直奔廁所去挖下水管道。
他感覺到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他想站起來，想衝上台去，想指著迪士尼那幫混蛋的鼻子，告訴他們，這不是我的電影！我的電影不是這樣的！
但他不能。
這麼做，隻會讓那幫想看千尋笑話的混蛋更加得意。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裡，感受著那無能為力的刺痛。
中島美嘉更是氣得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咒罵：「混蛋————」
這招很陰險也極為致命。
在全世界觀眾麵前，用一種看似公平實則充滿惡意的剪輯，來徹底摧毀你辛苦建立起來的一切。
你甚至連抗議的機會都冇有。
因為，他們可以說這是為了展現電影的「多樣性」。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藤原星海。
此時的藤原星海冇有憤怒，冇有驚訝，甚至連一絲一毫的緊張都冇有。
他靠在柔軟的椅背上，甚至還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舒服一些。
他看著螢幕上那段被惡意剪輯的片段，臉上居然還帶著饒有興致的笑意。
那模樣，不像是在看自家的作品被人抹黑。
更像是在欣賞一場，雖然拙劣但還算賣力的小醜表演。
宣傳片結束，現場的掌聲稀稀拉拉，大多是在敷衍。
宮崎駿的臉，已經黑得能滴出墨來。
而藤原星海，則像一個吃完了開胃小菜的食客，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結。
他感覺到口袋裡的傳呼機輕微震動了一下。
是阪本發來的：「B計劃已就位。」
藤原星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著第一排，那個正享受著全場矚目迪士尼CE0，眼神裡已有了些憐憫。
跳吧。
現在跳得越高，待會兒，纔會摔得越響。
「現在，是我們一直等待的時刻。」
舞台上，主持人吊足了所有人胃口，終於請出了最佳動畫長片的頒獎嘉賓。
走上台的，是好萊塢家喻戶曉的喜劇明星，麥克。
他剛一登場，就引得全場一陣善意的笑聲。
宮崎駿的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中島美嘉低聲對藤原星海說道：「藤原君，是麥克————他去年剛給迪士尼的《阿拉丁》配了音，是他們的人」
——
C
藤原冇有任何迴應。
宮崎駿的餘光裡，那個年輕人隻是安靜地看著台上，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麥克在台上插科打渾，模仿著各種卡通角色，說了幾個關於動畫師髮際線的老套笑話。
台下響起一陣陣配合的笑聲。
宮崎駿覺得有些吵。
他看見麥克晃動著那個金色的信封，故意走到台邊，朝著第一排迪士尼坐席的方向，擠眉弄眼。
「哦，老天。」麥克拉長了聲音，故作神秘地說道。
「我想我知道結果了。看來今晚，有個來自夏威夷的藍色小傢夥，要把所有的獎項都拿走了哦？」
全場，爆發出了一陣心照不宣的大笑。
迪士尼的CE0艾斯納笑著搖了搖頭，彷彿在說「別鬨了」，但臉上的得意卻藏不住。
宮崎駿移開了目光。
他不再看台上的表演，而是看向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手背的皮膚有些鬆弛了。
他忽然覺得非常疲倦。
在享受完所有人的追捧後，麥克才心滿意足地走回舞台中央。
他裝模作樣地撕開了信封的封口，抽出裡麵的卡片。
他隻看了一眼，便露出一個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全場，在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
東京，繁星事務所的會議室。
螢幕的光映在靜香臉上，她能聽到自己心臟咚咚跳動的聲音。
麥克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抑揚頓挫地念出：「本屆奧斯卡最佳動畫長片的得主是」
「《星際寶貝》！」
「恭喜迪士尼！」
禮花砰地一聲炸開，金色的紙片紛紛揚揚落下。
歡快的電影主題曲響徹大廳。
第一排瞬間沸騰起來。迪士尼的人全都站起身，擁抱、握手、拍打著彼此的背。
《星際寶貝》的導演桑德斯猛地站起身，臉上是難以置信的狂喜，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西裝。
東京的會議室裡，螢幕上的歡呼聲顯得格外刺耳。
一切都結束了。
所有的奔波，所有的堅持，在那堵無形的高牆麵前，還是碎掉了。
宮崎駿輕輕撥出一口氣。
一直緊繃著的肩膀，反而鬆弛了下來。
那個預料之中的結果終於落地，他心裡隻剩下一種空蕩蕩的平靜。
他轉過頭，想對身邊的藤原說「我們回去吧」。
然而，當他看到藤原星海的臉時，準備說出口的話卻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藤原星海冇有失落，冇有憤怒，甚至冇有絲毫的意外。
他依舊平靜地靠在椅背上。
隻是，他臉上那抹笑意此刻已經消失了。
他看著台上那個正在和迪士尼團隊揮手致意的麥克，看著第一排那個春風得意的艾斯納。
然後，他無聲地用口型說出了兩個字。
宮崎駿看不懂唇語。
但坐在另一側的中島美嘉，卻看得清清楚楚。
他說的是「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