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刊文春》的預告像一束煙花,打破了東京輿論場死水一般的沉寂。
便利店的報刊架前,最新一期的雜誌被迅速買空。
深夜的電車裡,上班族們湊在一起,指著一本雜誌低聲議論。
一週的時間裡人們都在猜測,到底是怎樣一首歌,能讓那個高橋健用上如此沉重的字眼。
終於,在無數人的期待中,新一期的《週刊文春》上市了。
高橋健冇有食言。
週刊文春素來以明星八卦或政壇秘聞為主,往往排版緊湊,文字密密麻麻。
而這次,足足有一整個版麵留了許多空白。
純白的紙上,隻有一行行黑色的歌詞,標題是《曾經我也想一了百了》。
歌詞旁邊,冇有任何唱片公司的資訊,也冇有購買渠道。
隻有一個看來極其神秘的東西——一個網絡論壇的登錄地址,以及一行小字提示:
「輸入代碼ECHOES,聆聽迴響。」
文章的結尾,高橋健寫了這麼一段話:
編輯部收到了一份匿名的投稿。
我們無從知曉創作者是誰,隻知道這字裡行間所蘊含的痛苦與力量,屬於我們這個時代。
我們決定原文刊登,是非對錯,交由每一位讀者自行評判。
他將自己定義為一個轉述者,規避了大部分壓力。
卻又成功地將這枚閃光彈投向了黑暗之中。
……
當天晚上,出現了無數個在大學機房、公司電腦前、或自己家中撥號上網的人。
他們揣著好奇,按照雜誌上的地址登錄了那個名為「ECHOES」的論壇。
論壇的介麵極其簡潔,隻有一個置頂帖,標題就是歌曲的名字。
點開帖子,冇有文字,隻有一個可以下載的音頻檔案。
電話線網絡下的下載進度條爬得極慢,但冇有人中途關掉。
當那段破碎而沙啞的歌聲,第一次通過電腦揚聲器或耳機響起時。
無數個螢幕前的孤獨個體,被同一個聲音連接了起來。
最初,隻是低語。
在那個帖子的下方,開始出現回復。
2L:我也想過一了百了,上個月公司裁員,名單裡有我。房貸還有二十年,孩子明年要上小學。我昨晚站在天台上,想了很久。
3L:我也是。因為長相,在學校裡一直被欺負。我以為考上大學就會好起來,結果還是一樣。我不知道我活著的意義。
但是,謝謝你。聽了這首歌,我決定再撐一天看看。
4L: 1。失戀了。感覺整個世界都塌了。
歌詞裡說『因為有像你一樣的人存在,我稍稍喜歡上這個世界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冇那麼難過了。
5L:明天是模擬考。偏差值又掉了5點。父母已經一個月冇和我說過話了,除了問我『複習了嗎』。
明明平時從未關心過,卻總在考試時顯得自己特別重視。
剛剛聽歌的時候,聽到了那句『今日和昨日相同』。真的,一模一樣。不知道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
8L:我在丸之內上班。每天擠在滿員的電車裡,身邊都是人,但感覺全世界隻有我一個。
下班回到隻有一個小窗戶的出租屋,對著便利店的便當。剛剛聽到歌詞裡『與無形的敵人戰鬥著』,哭了。
原來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在戰鬥。
11L:媽媽已經臥床三年了。我辭了工作全天照顧她。有時候看著她,真的會想,不如一起……
我不敢把這種話說出來,我是個不孝子。謝謝樓主。讓我知道,有這種想法,不代表我就是壞人。
13L:我是一家小工廠的老闆。上週,我親手解僱了跟我乾了十幾年的老師傅。
我冇告訴他,下個月,這家工廠也要倒閉了。我把所有的錢都拿去給他做了遣散費。
……
一個個匿名的ID背後是一顆顆破碎的心。
他們在這裡,摘下了所有的麵具,向陌生的同類袒露自己最深的傷口。
這個帖子,成了一個無聲的樹洞,承接著這個時代所有的眼淚與無助。
低語,漸漸匯成了風暴。
……
千代田區,霞關。
被稱為日本政治心臟的官廳街,此刻依舊燈火通明。
文部科學省,文化廳。
年輕的官員上杉宏樹,正煩躁地看著手中那份【新世紀心靈關懷運動】的報告。
報告上羅列著各種漂亮的數據:官方宣傳片投放次數、海報張貼數量……
每一個數字都經過了粉飾,看起來成果顯著。
但他知道,青年自殺率依然在緩慢而堅定地向上攀升。
這意味著未來的生產力在不斷消失,國民和政府的信任也在一寸寸崩塌。
他將報告扔在桌上。
「一群廢物。」他低聲咒罵,「拍出來的東西連我自己都不想看,還指望去打動那些對這個世界失望的年輕人?」
就在這時,助理敲門走了進來,表情古怪。
「上杉先生,」助理將一份檔案遞了過來,「網絡輿情監測部門的緊急報告。」
「最近在一個匿名的論壇上,出現了一首歌,引發了非常大的討論,而且……話題有些敏感。」
上杉宏樹疑惑地接過報告。
當他看到《曾經我也想一了百了》這個名字,目光隨即掃向下麵那些留言,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那份總是掛在嘴角若有若無的優越感,消失了。
他立刻讓助理通過內部網絡,下載了音頻。
歌聲響起。
上杉宏樹,這個畢業於東京大學法學部,前途光明的政界新星,一直以來都堅信秩序和解決方案應該由上至下地推行。
但這首歌的力量,卻完全來自於底層,來自於國民自己。
它的傳播方式,它引發的連鎖反應,完全繞過了他所熟悉的、由權力構建的體係。
他所學的一切,他所推行的一切——那些精心設計的口號、畫麵明亮的宣傳片、準備周到的線下活動。
在這首歌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可笑,甚至像是一種侮辱。
因為他們從來都冇有真正地彎下腰去聽一聽,這個時代最底層的聲音,到底在哭喊著什麼。
「查。」他關掉音樂,對自己那同樣被震撼的助理下達指令。
「立刻去查BBS的伺服器來源!我要知道,到底是誰,寫出了這首歌!」
……
調查過程比想像中更簡單。
高橋健這個名字很快就浮現在水麵。
麵對官方的問詢,高橋健一開始還打算隱瞞。
得知對方並非是來追究後,便供出了他的幕後指使——繁星事務所。
於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一封來自文部科學省措辭嚴謹的邀請函,被送到了代官山。
邀請函的內容,是一場關於新時代國民文化建設與青年心理健康的非公開懇談會。
受邀人是繁星事務所社長工藤靜香,以及Seikai先生的特別代表藤原星海。
……
懇談會的會議室裡,氣氛嚴肅。
上杉宏樹看著眼前這兩個比他還要年輕的娛樂界人士,心中情緒複雜。
他開門見山。
「藤原先生,靜香小姐。我們希望能夠獲得《曾經我也想一了百了》這首歌的公益使用授權,用於我們接下來的心靈關懷運動。」
「我們相信,這首歌的力量能夠幫助到更多的人。」
嘖嘖嘖,多麼一個大義凜然的請求。
靜香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覺得這是件好事。
然而,藤原星海卻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有為的官員,平靜地開口,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錯愕的話。
「上杉先生,恕我直言,一首歌救不了一個時代。」
「你們需要的,不是一首偶爾響起的音樂。」
他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你們需要的,是一套全新的體係。
一套能夠持續不斷地創作出與國民情感同頻共振的文化作品,並將這些作品的力量,傳遞到最需要它們的人群手中的運作體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