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暢小說 > 朔風灼日 > 第4章 草海初誓(下)

第4章 草海初誓(下)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一天傍晚,耶和麥結束了一天的訓練和勞作,拖著疲憊不堪、彷彿灌了鉛的雙腿往家走。訓練場到自家的氈房不過幾百步的距離,他卻走得很慢,很沉。左腿在昨天的對練中,捱了獨臂巴根一記不留情的悶棍 —— 巴根說要讓他記住,戰場上敵人不會留情,疼痛是最好的老師。此刻每走一步,大腿外側都傳來鑽心的痠痛,但他挺直了背,下巴微收,不讓任何人看出異樣。首領的兒子,未來的戰士,不能示弱。

氈房門口,呼蘭蹲在地上,手裏拿著一根枯黃的草莖,在門旁鬆軟的泥土上,專注地畫著什麽。夕陽的餘暉斜斜地、毫無保留地照過來,給她單薄細伶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發梢和睫毛都染成了透明的琥珀色。

“蘭蘭,在畫什麽?” 耶和麥走過去,在她身邊慢慢坐下。坐下的動作牽動了腿上的傷,他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迅速舒展開,不讓妹妹察覺。

呼蘭抬起頭,小臉上不知何時沾了點泥漬,像隻小花貓,但眼睛卻亮晶晶的,映著夕陽最後的絢爛:“我在畫一片草原。” 她伸出沾著泥的小手,指著地上那些歪歪扭扭、深淺不一的線條和圈圈,“哥哥你看,這裏有很多很多氈房,白色的,圓圓的,比我們部落現在多一倍,連成一片,像天上的雲朵落下來了。” 她的手指移到另一處,“這裏有很多牛羊,像真正的雲朵在草地上飄。還有馬群,在遠處跑,尾巴揚起來,像天上的流星。” 她的手指又移到一片相對空白的地方,那裏被她用草莖戳了很多小點,“這裏本來想畫格桑花,但是…… 我畫不好,就畫了很多點點,等春天來了,它們自己就會開成花。”

耶和麥仔細地看著那幅充滿童稚、比例奇怪、線條笨拙的畫。氈房歪歪扭扭,牛羊像一團團毛球,馬群更是抽象得隻剩幾道弧線。可就是這樣一幅畫,卻讓他的喉嚨突然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他看見了,在畫麵的中央,呼蘭特意留出了一片相對規整的空白 —— 那裏,原本應該是這次襲擊中被燒毀的那三頂氈房的位置。而現在,在那片空白上,呼蘭畫上了一棵很大很大的樹,樹枝伸展得很開,濃密的枝葉用重重的線條勾勒,樹下圍著許多小小的、手拉手的人形。

“這是什麽樹?” 耶和麥輕聲問,聲音有些發澀。

“神樹。” 呼蘭毫不猶豫地回答,用小草莖點了點那棵 “樹”,“老首領說過,神樹會保佑草原,會保佑所有善良的人。我讓它長得更大,更高,葉子更多,能遮住所有的人,讓雨淋不到,太陽曬不著,壞人也看不見。”

耶和麥沉默了。他忽然想起戰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初夏,自己也曾和呼蘭在開滿馬蘭花的河邊玩耍,那時她隻會追著蝴蝶咯咯直笑,摔倒了哭兩聲,被哄哄又破涕為笑,眼睛裏隻有陽光和花瓣,心裏裝不下任何沉重的東西。不過短短幾個月,一場烽火,妹妹的眼睛裏已經有了他看不懂的、屬於這個殘酷時代的沉重,也有了讓他心疼不已的、對安寧與美好的稚嫩期盼。她畫的不是現在的草原,是她心裏希望草原變成的樣子 —— 沒有戰火,沒有離別,隻有團圓和歡笑。

“會有這樣的草原的。” 耶和麥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比想象中更加低沉,也更加堅定,像在宣誓,“我會努力變強,變得很強很強。我要成為像阿爸一樣…… 不,我要成為比阿爸更厲害的勇士。我要讓我的弓箭,能射穿最遠的烏雲;我要讓我的刀,能劈開最硬的石頭。我要讓圖雅諾部,還有所有像圖雅諾部一樣的惡狼,再也不敢踏進賀蘭草原一步!他們聽到我的名字,就要發抖!”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呼蘭的畫,望向暮色漸合的天邊,那裏,最後一絲霞光正在被深藍吞噬。“等我長大了,變得足夠強了,我還要去別的部落,去更遠的地方,甚至…… 去中原。” 他轉過頭,看著呼蘭的眼睛,認真地說,“我聽說,中原有幾十個諸侯國,每天都在打仗,比草原上的部落爭鬥更可怕。如果…… 如果我能讓他們都不打仗了,那些像那天我們看到的、逃難的人,就不用離開自己的家,不用失去親人了。”

呼蘭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黑亮的瞳仁裏映著哥哥堅定的臉龐:“所有部落?中原也去嗎?”

“去。” 耶和麥重重點頭,彷彿這個決定在此刻落錘定音,“隻要那裏還有戰亂,還有人在受苦,我就去。”

“我也要去!” 呼蘭立刻抓住哥哥的衣袖,小臉上寫滿了急切和認真,“阿媽說我學草藥很快,我可以幫受傷的人治病。我還會記住每個部落、每個地方的規矩,阿媽說,懂得別人的規矩,才能和他們好好說話,纔不會犯錯。”

耶和麥看著妹妹仰著小臉、無比認真的模樣,那樣子彷彿不是在說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而是在計劃明天要去哪裏采藥、去哪裏追蝴蝶。他忽然覺得心裏某個冰冷堅硬的地方,被這股稚氣卻赤誠的熱流熨燙了一下,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這是戰事之後,他第一次真正地、從心底裏笑起來,雖然嘴角還有些僵硬,眼神卻柔和了許多。

“好,” 他說,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我們一起去。你治病救人,我保護你。我們走到哪裏,就把和平帶到哪裏。”

“不隻是保護我。” 呼蘭卻搖了搖頭,小臉依舊嚴肅,糾正道,“是保護所有人。阿媽說了,草原上的人和中原的人,都是人,麵板下麵流的血都是紅的,受傷了都會痛,失去親人都會哭。如果大家能像神樹下的那些人一樣,手拉著手,互相幫助,你借我鹽巴,我送你羊毛,你幫我趕走狼群,我教你種草藥…… 那就不用流那麽多血,死那麽多人了。”

就在這時,蘇赫端著兩碗溫熱的羊奶走了過來。她顯然聽到了兄妹倆大部分的對話,眼角那些細密的、因常年勞累和憂思而生的紋路,在此刻彷彿被一陣春風輕輕拂過,舒展開來,像湖麵被投石激起的、溫柔擴散的漣漪。她沒有立刻說話,隻是將粗陶碗遞給兩個孩子,然後在耶和麥身邊坐下,目光和孩子們一起,投向遠處 —— 那裏,最後一縷霞光正從天邊不甘地褪去,夜幕像一匹深藍的、厚重的綢緞,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鋪開,覆蓋了整個蒼穹。

“阿媽,” 呼蘭捧著還有些燙手的陶碗,奶香氤氳的熱氣撲在她的小臉上,她的問題輕得像一聲歎息,卻又重得彷彿承載著整個草原的未來,“我們真的能做到嗎?讓草原和中原都不再打仗?讓大家都能像畫裏那樣,安安穩穩地生活?”

蘇赫沒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將呼蘭被晚風吹亂的、細軟的發絲輕輕攏到耳後,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初生羔羊身上最柔軟的絨毛,生怕多用一絲力氣就會碰碎一個美好的夢境。

“很難。” 她終於開口,聲音在漸起的、帶著寒意的晚風裏,顯得悠遠而平靜,像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比馴服最烈性、最倔強的野馬難,比翻越終年積雪、最高最陡的雪山難。你們會遇到想象不到的阻力,會受傷,會流血,會失望,甚至會…… 看見更多善良的人,死在你們的麵前。這條路,可能很長,很長,長到你們以為自己永遠走不到頭。”

耶和麥的背脊挺得更直了,下頜線條繃緊,眼神裏沒有退縮,隻有更深的決心。他知道母親說的是實話,但他不會回頭。

“但是,” 蘇赫話鋒一轉,目光轉向兒子,又看向女兒,眼神裏有一種耶和麥和呼蘭從未見過的光芒 —— 那不是單純的希望或鼓勵,而是一種更深邃的、彷彿洞穿了歲月迷霧的智慧之光,“隻要你們心裏這個念想不滅,隻要你們每一次倒下,都能咬著牙、帶著傷再站起來,隻要你們始終記得今天坐在這裏說的話…… 就有可能。”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如何將複雜的世事,用孩子們能理解的方式說清。

“草原上的部落為什麽世世代代打來打去?” 蘇赫緩緩問道,又自己回答,“因為水草,因為牧場,因為祖先結下的、誰也說不清到底是誰對誰錯的仇恨。今年你的草場豐美,我的旱了,我就想搶你的;你的部落曾經殺過我祖父,我就要殺回來,為祖輩報仇。仇恨像雪球,越滾越大,最後連當初為什麽打起來都忘了。”

“中原的諸侯國為什麽打得更凶?” 她繼續說,“因為土地,因為城池,因為權力,因為誰都不服誰,都覺得自己纔是天命所歸。一個城池今天姓張,明天姓李,百姓就像田裏的莊稼,被不同的軍隊來回踐踏,流離失所。”

兩個孩子屏住呼吸,聽著母親用平靜的語氣,剖析著那些聽起來就令人絕望的迴圈。他們不懂太多大道理,卻能感受到母親話語裏的沉重。

“可你們知道嗎?” 蘇赫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鄭重,“我聽去年逃難來的中原人說,圖雅諾部去年鬧了百年不遇的大旱,阿爾金山融雪減少,河流幹涸,他們最好的牧場死了三成的羊羔,老人和孩子餓得皮包骨頭。他們為什麽突然發瘋一樣來搶我們?不是因為天生嗜血,是因為他們快活不下去了,他們的首領需要一場掠奪來維持部落不散,來轉移內部的矛盾。”

“還有,” 她看向呼蘭,眼神溫柔,“那個燕都,之所以被輕易攻破,不是因為守軍不勇敢。逃出來的人說,城主早就知道敵軍要來,但他把大部分糧食和財富都藏進了自己的地窖,準備用來賄賂敵軍或者城破後自己逃跑,守城的士兵和城裏的百姓卻餓得眼睛發綠,甚至…… 易子而食。這樣的城池,人心早就散了,刀還沒砍到,自己就從裏麵爛了。”

這些血淋淋的、超出孩子以往認知的真相,讓耶和麥和呼蘭都愣住了,小臉微微發白。他們從未想過,戰爭的背後,還有這樣複雜的原因。

“所以,你們想想,” 蘇赫的目光變得深遠,“如果,圖雅諾部旱災的時候,不是到處搶奪,而是和我們結盟,我們賀蘭部借給他們一塊邊緣的牧場,讓他們渡過難關呢?如果,燕都的城主,願意把藏起來的糧食分給守城的士兵和挨餓的百姓,甚至分一些給可能來攻打的鄰國,換取和平呢?仗,還打得起來嗎?非要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嗎?”

耶和麥的眉頭緊緊皺起,陷入了沉思。他想起那些逃難的中原人,想起他們臉上的麻木和絕望,忽然明白了母親的意思 —— 戰爭不是天生的,很多時候,是因為自私、因為猜忌、因為沒有別的選擇。

呼蘭則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其中的邏輯。她雖然不能完全懂,但她知道 “互相幫助” 比 “打仗” 好,就像哥哥保護她,她幫哥哥遞弓箭一樣。

“草原也好,中原也好,從來沒有天生的敵人。” 蘇赫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水滴敲擊在石頭上,“如果南北之間沒有高牆,沒有關卡,商隊可以像春天的風一樣自由往來,手藝可以像河水流淌一樣互相傳授,一個部落遭了災,所有部落都伸出援手;一座城池缺了糧,鄰近的城池願意調劑…… 那麽,戰爭還有什麽必要?”

“南北無壁壘……” 耶和麥喃喃重複著這個詞,眼神越來越亮,彷彿看到了一幅全新的、廣闊的圖景 —— 草原的牛羊可以換中原的布匹,中原的糧食可以濟草原的旱災,人們不再因為陌生而爭鬥,而是因為互助而親近。

“互相幫助……” 呼蘭也跟著小聲說,似懂非懂,卻覺得這個詞比 “打仗” 好聽得多,溫暖得多。

“對。” 蘇赫肯定地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就像我們這次,收留了那些中原流民。他們帶來了燕都被破的悲慘訊息,但也帶來了中原人織布、紡線、甚至建造更結實房屋的手藝。昨天,劉娘子 —— 就是那個領頭男人的妻子 —— 還在教我們用麻線和羊毛混紡,織出來的布,比我們隻用羊毛織的更結實,更挺括,夏天穿也透氣。這就是互相幫助。我們給了他們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一碗熱湯;他們給了我們新的技藝,新的可能。”

夜色完全降臨了。墨藍的天鵝絨幕布上,第一顆星在東南角怯生生地亮起,光芒微弱,卻執著地穿透了黑暗。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很快,銀河像一條乳白色的、朦朧發光的絛帶,橫跨了整個天際,灑下清冷而純淨的輝光,將草原、廢墟、新立的木樁、以及依偎在一起的母子三人,都籠罩在一片夢幻般的靜謐之中。

耶和麥忽然舉起手中的羊奶碗。粗陶碗很粗糙,邊緣甚至有個小缺口,但裏麵溫熱的奶液在星光照耀下,泛著柔白潤澤的光,像盛著一碗小小的、凝固的月光。

“蘭蘭,” 他看著妹妹,眼神比頭頂最亮的星辰還要璀璨,還要堅定,“我發誓。”

他的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撞破了夜的寂靜。

“以賀蘭部世代守護的神樹為證,” 他抬頭,望向部落中央那棵在夜色中隻顯出巨大輪廓的古樹,“以天上這條亙古流淌的星河為證 ——”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呼蘭臉上,“我要讓草原和中原不再有戰爭!要讓所有人,無論他住在白色的氈房還是青磚的瓦屋,無論他放牧牛羊還是耕種田地,都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不用半夜被號角驚醒,不用眼睜睜看著親人倒在血泊裏,不用背著一點點家當在荒野裏逃命!我要讓草原的風,隻帶來花香和牧歌;讓中原的雨,隻滋潤禾苗和田野!”

呼蘭也學著他的樣子,用力舉起自己的小碗。她的手臂還短,需要用兩隻手才能捧穩。碗沿和耶和麥的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宛如玉石交擊的 “叮” 一聲響,幾滴羊奶濺出來,落在兩人之間的泥土上,很快便滲了進去,消失不見,彷彿被大地默默吸收、銘記。

“我發誓。”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稚嫩,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圓潤而堅硬的石子,在無邊的夜色裏蕩開一圈圈清晰而悠遠的漣漪。“我要讓哭泣的孩子都有糖吃,讓流離失所的人都有家可回。我要走遍草原的每一個角落,記住所有部落和山川河流的名字;我也要去中原,認識每一座城池,每一條道路。我要找到讓大家都不打仗、都能好好過日子的辦法。我要像阿媽一樣,治病救人;也要像阿爸和哥哥一樣,保護該保護的人。”

夜風在這一刻似乎也屏息了。它從遠方吹來,輕輕拂過神樹尚且完好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彷彿在回應他們的誓言;它穿過那幾頂焦黑的氈房骨架,帶起一陣低沉的嗚咽,彷彿逝者在聆聽、在祝福;它掠過新立起的、帶著樹皮清香的木樁,帶來生機的氣息;它拂過耶和麥被弓弦磨出厚繭、尚顯稚嫩的手掌,拂過呼蘭沾著草藥清香和泥土味道的柔軟發梢,最後盤旋著上升,融入那浩瀚無垠、見證過無數誓言與悲歡的璀璨星河之中。

蘇赫伸出手臂,將兩個孩子輕輕攬入懷中。他們的身體溫熱,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的生命力,心跳沉穩有力,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到她的掌心。這是生命最原始、最堅韌的氣息,是草原曆經劫難後,從最深處的泥土裏,重新萌發出的、不可摧毀的力量。

“明天太陽升起時,誓言就開始生長了。”蘇赫輕喃道。

遠處,第一縷晨光還未出現的地平線下,隱約傳來了馬蹄聲。是巡夜的勇士換崗回來了;還是又一批在戰火中失去一切、茫然向北跋涉的逃難者,正循著模糊的希望,朝著這片剛剛經曆過創傷、卻又孕育著新誓言的草原,艱難而來......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