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和麥將呼蘭從背上解下，推到緊緊抱著嬰兒、癱坐在泉眼邊的日爾娜嬸嬸身邊。他蹲下身，深深看了呼蘭一眼。妹妹的小臉蒼白，嘴唇沒有血色，大眼睛裏盛滿了驚惶，卻奇跡般地沒有流淚，隻是死死地看著他。那眼神裏有依賴，有恐懼，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異常清亮的東西。
“跟著嬸嬸，”他抬手，用拇指極其粗糙卻快速地擦了一下她冰涼的臉頰，語氣是他能擠出的最平穩的調子，“別怕。阿爸會打贏，阿媽會治好傷者。我們在這裏，很安全。”
呼蘭用力點頭，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很緊，然後慢慢鬆開。
耶和麥不再猶豫，轉身攀上坳內靠近入口處的一塊高岩，目光如炬地向外掃視。從這裏，透過岩石縫隙和稀疏的灌木，能勉強看到部分部落的方向。
外麵的景象，已非言語可以形容。
廝殺早已化作一片沸騰翻滾的血海。煙與火升騰，遮蔽了部分天空。人影幢幢，混雜在一起，賀蘭部勇士熟悉的皮甲與圖雅諾部侵略者異樣的毛飾與兵器反光交錯閃現。怒吼聲、兵刃鏗鏘的撞擊聲、戰馬的哀鳴、垂死的慘嚎……順著風灌入坳內，即便經過距離的削弱，依然濃烈得令人作嘔，壓得人喘不過氣，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每一次搏動都艱澀疼痛。
坳內死一般寂靜，唯有壓抑到極致的、無法控製的細微顫抖，在空氣中彌漫。孩子們被母親死死捂住了嘴，抱在懷裏，連嗚咽都發不出。老人們閉著眼，嘴唇無聲翕動，念著古老的禱詞或逝去親人的名字。幾個半大少年握著武器的手在發抖，臉色青白，卻死死盯著入口，眼神裏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狼崽般的凶狠。
呼蘭緊緊貼在日爾娜嬸嬸身邊，能感受到嬸嬸身體的劇烈顫抖。但她自己的眼睛，卻透過前麵人們身體的縫隙，死死鎖住了岩石上哥哥的背影——那背影並不十分寬闊，甚至還有些少年的單薄，但在她此刻的眼中，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生了根的巨石，穩穩地鎮在了心底那片翻湧沸溢的恐懼之海上。隻要那背影還在，隻要他還站在那裏看著外麵，似乎……這方寸之地的安全，就是真實的。
時間在極致的煎熬中被無限拉長。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
突然，雜亂的馬蹄聲毫無預兆地驟然在坳口外不遠處響起！伴隨著野蠻的、用圖雅諾部方言發出的呼喝和嬉笑！有敵人搜尋過來了！而且聽聲音，不止一騎！
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連顫抖都停止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屏住，瞳孔放大，驚恐地望向入口方向。
“低頭！噤聲！”耶和麥壓著嗓子，厲聲低喝，自己卻整個人緊緊貼住冰冷的、布滿苔蘚的岩壁，屏住呼吸，目光透過石縫和灌木枝條，小心地、一寸一寸地向外窺探。
三個圖雅諾騎兵正在坳口外的灌木叢邊緣逡巡。他們騎著高大的雜色馬，身上穿著拚接的皮甲，戴著毛茸茸的皮帽，臉上塗抹著靛青和赭石的紋飾，看起來猙獰如惡鬼。他們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易於藏匿的裂隙，不時朝著坳口指指點點，似乎在爭論是否要進來搜查。
耶和麥的心跳像瘋狂的鼓槌，重重地、無序地撞在胸腔上，震得耳膜轟鳴。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內衫，冰涼地貼在背上。他竭力穩住急促到幾乎要炸開的呼吸，強迫自己冷靜分析。三個人，有馬，有弓箭和彎刀。硬拚，坳內這些老弱加上幾個少年，絕無勝算。隻能智取，或者……祈禱他們放棄。
他朝身側高處的阿古力快速打了個手勢——準備弓箭。老獵人眼神一凜，無聲地取下背上的舊弓，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動作緩慢而穩定，彷彿在做一件最尋常的狩獵準備，隻是那雙蒼老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不能讓他們進來！耶和麥的大腦飛速轉動。引開他們！用什麽？聲音！
他目光急速掃過身邊地麵，看到一塊拳頭大小、裹著幹涸泥巴的石頭，旁邊還有半片不知何時被風吹進來的、破舊的羊皮。一個念頭閃過。他極其緩慢地、無聲地彎腰，撿起石頭，用那破羊皮迅速裹了幾圈，然後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朝與坳口相反的另一側、更遠處的茂密灌木叢甩去！
石塊在空中劃過一個低平的弧線，裹著破布，悄無聲息。直到砸進遠處灌木叢深處，才發出“嘩啦”一聲不算響亮、但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的脆響！
“那邊！”一名圖雅諾騎兵立刻罵罵咧咧地喊道，朝著聲響處一指。
領頭的騎兵狐疑地看了看坳口，又看了看聲響傳來的方向，猶豫了一下。或許是覺得這狹窄的坳口不值得費事，或許是被同伴催促，他最終還是揮了揮手：“過去看看！別是藏了肥羊！”
三人罵罵咧咧地調轉馬頭，朝著石塊落地的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聲迅速遠去，漸漸消失。
直到馬蹄聲徹底聽不見，坳內凝固如冰的空氣，才彷彿被戳破了一個口子，重新開始極其緩慢、艱難地流動。有人長長地、顫抖著吐出一口氣，接著是更多壓抑的抽氣聲。孩子們終於忍不住，發出細弱的嗚咽，立刻被母親更緊地捂住。
耶和麥也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緊握獵叉木柄的掌心，已被粗糙的木紋硌得生疼，攤開一看，掌心一片冰涼濕滑，全是冷汗，還有幾道深深的白印。心髒依舊狂跳，但那股瀕臨爆裂的緊張感，稍稍緩解。他回過頭，目光與許多雙驚惶未定、死死盯著他的眼睛相遇——阿古力爺爺讚許的微微頷首，巴根叔依舊凶悍卻放鬆了些許的眼神，察罕他們幾個少年蒼白的臉上流露出的一絲崇拜與安心……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呼蘭臉上。
妹妹的眼睛睜得極大，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裏麵盛滿了尚未散去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清澈的、全然的信賴，以及……清晰映出的、他自己強作鎮定卻依舊難掩蒼白的模樣。
耶和麥對她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這個微小的動作，似乎傳遞了一種無形的力量。呼蘭緊抿的唇角，微微鬆動了些。
危機未消，外麵的廝殺聲依舊慘烈，時遠時近，像一張反複收緊的網，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時間在極致的煎熬和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漫長如年。人們蜷縮在冰冷的岩石下，聽著遠處的殺戮之聲，等待著未知的命運。有人開始低聲哭泣，有人喃喃祈禱，有人隻是呆呆地望著坳口那一線逐漸亮起的、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的天光。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震天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終於逐漸減弱，被一種更沉重、更粘稠、更令人窒息的寂靜所取代。那不是安寧的寂靜，而是殺戮暫歇、死亡開始無聲蔓延的寂靜。風帶來了更多煙與火的氣味，還有……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
耶和麥派出了最機靈、腿腳最快的少年察罕，讓他貼著岩壁如岩羊般，溜出探查。
察罕去了很久。每一息等待，都像是鈍刀子割肉。當他的身影終於重新出現在坳口，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時，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深深的悲慟。
“結……結束了……”察罕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圖雅諾部……退了……但……但是我們……”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耶和麥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走，我們回去。”
一行人相互攙扶，沉默地走出鹿角坳。晨霧散盡，陽光刺眼地灑滿草原，卻照不亮滿地狼藉，反倒讓慘狀無所遁形。
牧草被無數馬蹄踐踏得淩亂不堪，倒伏破碎與泥土混雜，多處沾染著暗紅發黑的血跡，尚未完全凝固。幾頂氈房隻剩焦黑骨架，冒著嫋嫋青煙，如大地無法癒合的傷口。散落的兵器、破碎陶罐、染血衣物，還有零星倒斃的牛羊屍體，雜亂散佈其間。
遠處，幾名倖存帶傷的賀蘭勇士，拖著疲憊的腳步在屍骸廢墟間清理戰場，臉上無半分勝利喜悅，唯有深入骨髓的悲痛、麻木與空洞。
蘇赫跪在一片血汙中，藥袋攤開，草藥已用去大半。她正為一名腹部重創的勇士緊急止血縫合，手指沾滿血汙卻穩得驚人，穿針引線精準迅速，彷彿那不是人的軀體，而隻是一件需要修補的皮袍。隻有她臉上沾染的煙灰和血漬，以及額角滾落的、混著血色的汗珠，泄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巴圖靠在一截焦黑的拴馬樁上，半邊身子被鮮血浸透，左臂一道猙獰傷口從肩頭延伸至肘部，皮肉外翻深可見骨，僅靠胡亂纏繞的黑紅布條勉強止血。他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臉色灰敗，握著彎刀的右手卻依舊死死扣著刀柄，似隨時準備再戰。
“阿爸！”呼蘭從耶和麥身後掙脫出來，踉蹌著撲了過去。但在即將觸碰到巴圖渾身是血的身體時，她猛地僵住了，小小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伸出的手懸在半空，不敢落下。最終，她隻敢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阿爸完好的右臂，那手臂冰涼、堅硬如鐵。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染血的草葉上，卻連聲音都沒有，隻是無聲地、洶湧地流淌。
耶和麥沒有立刻上前。他站在原地，目光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掃過四周，彷彿要將眼前的一切，刻進靈魂的最深處。
他看見幾個熟悉的叔伯，抬著用破舊氈毯臨時做成的擔架走過。擔架上蓋著毛氈，卻露出一隻毫無生氣、沾滿泥土和血汙的手。那手上，戴著一枚他認得的、用黃楊木粗糙雕刻而成的扳指——屬於總是笑眯眯、會偷偷塞給他牛肉幹吃的老鐵匠森巴魯阿爺。那隻曾經靈巧地敲打鐵器的手，此刻無力地垂著，指甲縫裏塞滿了黑紅的泥。
他看見不遠處，老首領額爾敦平日最愛坐的那張鋪著完整狼皮的矮榻——此刻那矮榻翻倒在地，狼皮被撕裂。而老首領枯瘦的身軀，就靜靜地躺在染血的草地上，離矮榻不遠。一支折斷的羽箭，深深地、幾乎是釘進了她枯瘦的胸膛，隻有半截染血的箭桿和淩亂的箭羽露在外麵。那雙蘊含著無盡智慧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他看見鄰居家那個總給他奶疙瘩吃的薩仁阿嬤，呆呆地坐在自家被燒毀的氈房廢墟前。懷裏緊緊抱著一件燒焦了一半、依稀能看出是件小孩皮襖的東西。那是她熬夜為即將出生的小孫子縫製的。她臉上滿是煙灰和淚痕，淚水在臉上衝出兩道清晰的溝壑，她卻渾然不覺，隻是呆呆地看著懷裏的焦襖，嘴唇無聲地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陽光依舊明晃晃地照著，風還在吹，帶著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名為死亡的氣息。草原的風，從此不再隻帶來牧草的清香、花朵的芬芳與遙遠的、無憂的歌謠；它學會了嗚咽，裹挾著烽煙的灼熱、鋼鐵的冰冷、以及血與淚的鹹腥。
耶和麥筆直地站著，背脊挺得像未折的旗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哭，沒有喊，隻是那雙少年的眼睛，在目睹了這一切之後，迅速地沉澱、冷卻、硬化，像是被投入冰水淬煉過的黑鐵，褪去了最後一絲少年意氣。
一個時代，在這個血腥的清晨，被徹底埋葬。而新的、更加艱難的道路，才剛剛在廢墟與屍骸中，露出它殘酷而清晰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