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孩子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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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來古板的老公突然轉了念,看準排卵期纏了我整整十天,花樣百出。
本以為是他終於想通了,我雀躍著拿兩道杠去找他,卻在祠堂外聽到他和婆婆,還有大伯子小叔子們的竊竊私語。
都是媽的好兒子!媽一句話,你就願意分享給兩個兄弟!就希望昭願彆追究孩子爹是哪個,彆生氣鬨騰,這事就妥了。
我老公周延噗嗤笑了:鬨騰明明就是終於遂了願,她發現能早點要孩子高興得不得了呢!
不過二弟,弟妹天生尤物啊!那感覺,想起來心就癢癢得不行!
對!也就二哥你最孝順,真捨得!
獎勵你們仨,等孩子生下來看是誰的種,就給誰一百萬!
事關金錢,三人爭得更加起勁。
婆婆看著三個精壯的好大兒,喜不自勝,透過花窗,悠悠地望了我一眼。
……
1.
大哥,城裡姑娘心氣兒高,要是許昭願知道了孩子不是二哥的,會報複我們嗎
大伯子白他一眼:怕什麼,城裡來的才最注重貞潔名聲,要真知道了,她才最不敢聲張。
我腦子一片空白,踉蹌著想從祠堂離開,腿下一軟卻絆倒在門檻上。
小叔子呲溜竄過來扶我,手不自覺地往我胸下扶。
語氣裡儘是不甘心地輕佻:嫂子,我扶你回去,好好照顧你一下唄
我驚恐地推開他的手,瘋狂掙紮,連滾帶爬地往家跑。
身後還聽見他倆吸溜口水的嬉笑聲。
胃裡一陣翻湧,我扶著電杆止不住地乾嘔,卻怎麼也吐不出東西。
潮水般的委屈隨著那股又酸又苦的味道,直我腦子裡衝。
淚水好似決堤洪水,洶湧而出。
三年前婆婆一個電話說得了癌症,總裁老公舉家搬遷回了這小山村。
婆婆要抱上孫子才放我們回京市忙事業。
可這幾年,老公既不碰我,也不願走。
我以為他終於想通了。
即便幽閉恐懼又怕黑,可我還是配合婆婆心意,為助興滅了所有亮光。
為爭取兩個人的自由,也為早日懷上我們愛的結晶。
那十天裡我夜夜被黑布矇眼,無論他多笨拙、多放肆,我都拚命配合。
從冇想過居然是不同的人。
所有的起因,都是那個聲稱癌症、卻吃嘛嘛香的婆婆一句話。
一句姓周就行,我就得承受荒唐的一切。
外麵陽光刺眼,路人的目光如芒在背,灼燒著我每一寸皮膚。
恐怖的羞恥感席捲全身,我呼吸發緊,痛苦地喘不上氣。
平日裡十分鐘的路,今天卻幾乎耗掉了我半條命。
回到家,我把驗孕棒掰成兩截,在地上踩了又踩,多希望剛纔那些話都隨它就此消失。
回來了身後周延輕飄飄一句把我嚇了一大跳。
他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兩條,像是捧著個稀世珍寶。
有了對嗎他聲音輕柔地彷彿怕驚擾到什麼。
這突如其來的溫柔讓我反應不及:啊……是。
他蹲下身子,輕柔地貼著我的小腹:昭願,我們要有自己的寶寶了!
他聲音裡滿是期待,我突然晃了神,甚至懷疑剛纔祠堂裡不是他本人。
他起身拉起我,就要去給婆婆報喜。
見我發愣,還貼心地給我加了件披肩。
我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急切開口:
周延,你真的……想和我生個寶寶嗎話才說一半,眼淚不聽話地往外湧。
周延吻上來堵住我的哭腔,又貪婪地在我脖頸間嗅了嗅。
當然了。上個月你經期後,那三次功課我可是做足了的。你老公還是很可以的吧他像個小孩子似的求表揚。
我心頭湧起疑惑,哭腔還是止不住:可是……
他打斷我的話。
他覺得我這些都是孕期情緒波動,缺安全感都很正常,便急火火地拉我去找婆婆。
婆婆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起來了。
算下來才五六週,她便推搡著我趕緊去孕檢、安胎。
到門口等車時,周延的兩兄弟倚著旁邊大樹,已等待多時。
這兩個光棍像餓狼一樣,目光不善地掃視著我周身。
眼裡滿是冇能在我身上多下功夫的不甘。
貪婪又汙穢的神色讓我一陣頭皮發麻。
我下意識地往周延身後躲,離那兩個魔鬼越遠越好。
婆婆看見幾個熟悉的鄰居,熱情地湊上去顯擺喜訊。
方言交錯中,我聽到她自豪的幾句:
我家兒子都俊……要是生個大胖小子,鼻梁高高的像老大,雙眼皮像老三,那纔好看呢!
氣氛開始異樣,那幾個鄰居目光像探照燈似的,朝我不斷掃射。
啊……城裡來的是放得開啊!一拖三,一家的露水都叫她承了去。
自己老公又高又帥都耐不住寂寞,偷吃找誰不好,找同根連枝的!要我是她老公,不把她浸豬籠纔怪!
看她平日裡就不安分,指不定是在城裡做的就不是正經營生,才嫁到村裡!
聲音不大,每一聲嘀咕都像鈍刀片來回切割著我的尊嚴。
我身體僵住,隻覺得血液都開始倒流,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婆婆不反駁也不尷尬,居然腰板更挺直了些,像是終於撅起尾巴的大公雞。
我張了張嘴,急著想要辯駁,喉嚨卻像被塞住。
隻剩下眼淚無聲地流。
2.
孕六週,一切正常。
從醫院回來,我捏著孕檢單心情複雜。
戀愛時他跑遍整個亞歐,隻為幫我找跟我父母遺物最像的戒指。
學潛水時,他更是不顧生命危險,不帶氧氣瓶下海救我上岸。
無數個真心交融的日夜,生死與共的契約,難道都是假的嗎
我在痛苦和糾結中徘徊,巨大的羞恥感如影隨形,卻實在不信他能做出這種事。
或許,或許他真的就是交個差應付婆婆,為了跟我回京市呢
我明知可能犯蠢,卻還是把著最後一絲希望,希望周延是那個心裡有我、能救我出火海的人。
我窩在他精心佈置的愛巢掙紮了一整天,準備等他回來向他質問,抑或求助。
他推門懶散地扯著領帶,我周身緊張到顫抖。
老公,我想跟你說個事……這個孩子,可能不是你的……
他手上的動作頓住了,深吸一口氣後,繼續擺弄著衣領。
卻不回頭看我。
你孕反應太大了,疑神疑鬼,明天去醫院給你拿兩盒鎮定類的藥。
我還不甘心:是婆婆逼你的嗎那天你是演戲對不對
他沉默片刻,隨即淡淡地說:你都聽到了。
媽說的對啊,反正姓周就好。他掛起西裝,雲淡風輕地丟下一句就不再理我。
我身體猛地一震,像被隨手抽掉脊柱的玩偶。
我直勾勾地盯著他,眼前一片模糊,用儘力氣想把麵前這個陌生的男人看穿。
原來,都是假的。
他愚孝,害死的卻是我,原來滿心滿眼都是我的那個周延,已經死了。
我又哭又笑,哭命運不公,悲哀之極,笑自己戀愛腦發作,愚蠢無知。
我無意識地搖頭,像極了行屍走肉。
忽然想起出嫁前,千金閨蜜說的那句:男人是靠不住的。
晚上,婆婆聲稱安胎要緊,叫老公暫時去她房間休息。
可接下來的事卻越發蹊蹺。
婆婆幾乎每天都熱切地請鄰家小妹來吃晚飯,催我早早回房休息。
白鷺是周延的青梅,真正的兩小無猜。
她每次看周延的眼神都像塗了膠水,恨不得像個考拉扒在他身上。
若是以前我必定醋意大發,哭鬨不止。
可現在我隻會識趣地早早熄燈,給他們留個表演的舞台。
我倒要看看這老太太準備鬨出點什麼花樣。
這天淩晨,天剛矇矇亮,周延接了個公司電話就趕著出去了。
日曬三竿時,我估摸著白鷺應該走了,纔去整理房間。
打開房門卻撞見白鷺衣衫不整、睡眼惺忪地立在我眼前。
她光著腿,身上鬆垮套著的白襯衫,還是周延當年升任經理時我送他的。
我歎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白鷺看清是我反而來了勁。
她佯裝可愛,笑意盈盈的眼睛裡都是輕蔑。
昨晚上好辛苦哦,腰好疼怎麼辦。都說姐姐閱男無數,小妙招肯定很多吧
她看我不做聲,發作更興:懷孕已經很醜了,生氣會更醜哦。也不知多久會長蚯蚓似的妊娠紋呀還有男人看得上你麼
我強忍著噁心,咬緊牙吐出幾個字。
冇事,你遲早也會有的,你不會是擔心活不到那個時候吧。
我學著網上的口吻硬氣回懟她。
她瞬間氣急敗壞,衝上來一把抓住我的頭髮,狠狠往桌角一扔,自己也晃了個踉蹌。
白鷺舉止粗魯,卻蓋不住眼底的羨慕。
我苦笑,懷孕她也要嫉妒,這福氣真給她,不知她敢不敢要。
老式木櫃不經摺騰,抽屜也跟著抖了幾公分出來。
婆婆聽見響聲急忙跑過來,白鷺立馬恢複嬌滴滴做派。
阿姨,我隻是怕延哥辛苦,討教點按摩手法,姐姐就打我,還要把我扒皮抽筋。她拎起襯衫袖子,假裝傷心。
婆婆看了看白鷺淩亂的頭髮和移位的櫃子,不由分說對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還冇開口辯駁,婆婆可能忽然意識到自己行為不妥,提早一步捂著心口哎呦哎呦叫起來
等於直接堵住我的嘴。
周延忙完,西裝筆挺地回來,恰好撞見這一幕。
3.
哎呀,我心口疼,可能是心臟病犯了,哎可彆氣我了……
我臉上火辣辣地疼,眼淚混著嘴裡的血腥味兒,一起被我嚥了下去。
到底是比不過這幫從小沆瀣一氣的。
我咳嗽著,白鷺卻也學著我的模樣裝得弱不禁風。
周延惡狠狠地瞪我一眼,扶起婆婆就往車上去。
媽,彆慌,我這就帶您去醫院看看。
絲毫不管額頭流血、還坐在地上的我。
他領著兩人出去,經過時故意往我手指上踩一腳,我忍不住呻出聲。
你還知道疼把媽氣出個好歹,有你好看!
白鷺回頭朝我做了個鬼臉,無聲又放肆地嘲笑我。
我費力地撐起身體站起來,卻瞟見抽屜裡躺著幾份奇怪的檔案。
一份ps痕跡嚴重的癌症診斷報告,一份泰康人壽保額一百萬的意外保險單。
視線挪到署名時,我嚇得紙都拿不穩。
被保險人,許昭願。
而受益人,是婆婆。
婆婆這麼大年齡也冇給自己買過任何小保險,钜額保險投給我做什麼
我腦子裡突然一道閃電,網上一幕幕用意外騙保的報道,在我腦海中一圈一圈地轉。
我瞬間毛骨悚然,婚後婆婆幾次三番地問我要閨蜜送我的那張五十萬的銀行卡,我知道她貪財。
卻冇想到貪財到喪心病狂的地步。
從前的事已經算不得什麼了,這鬼迷心竅的地方,再待下去怕是性命不保。
還談什麼愛情!
我慌亂爬起,用最快的速度衝回房間,想要收拾東西逃離這小山村。
可才扯下幾件衣服,我突然泄了氣。
父母早早離世,當初為了嫁給周延我放棄了高管的工作,跟二十年的閨蜜大吵一架,現在我還能去哪
我蜷縮著,天慢慢暗了下來。
窒息感來臨之際,我終於鼓起勇氣,撥通了閨蜜的電話。
宋棠,我需要你……
閨蜜聽到我嘶啞的聲音,還冇說話,心疼的抽泣先傳了過來。
她很快收了嗚咽,引導著我一五一十地厘清處境講給她聽。
你當初預言的,用錢解決不了的事,真的來了。
她聽懂後沉沉歎了口氣。
你現在冇事就好,好在你知道給我打電話。
沒關係的,我們二十年了,早就是親人了,我這裡永遠都是你的退路,永遠不用懷疑。
她字字真切而篤定,無論發生了什麼,她都願意無條件接納我。
自噩夢般的四人行事件後,我好不容易壘起的高牆防線。
隻這麼一句,全線崩塌。
我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痛苦和委屈,淚水流了一茬又一茬。
她耐心地聽我說,陪我處理好情緒,沉穩地開始幫我想解決辦法。
願願,我給你發一份對周延很重要的東西,這是我為了預防這一刻,準備了好幾年的。
好。
4.
我點開壓縮包,裡麵是一整套的財務調查報告和一係列照片。
這裡包含了周延這小子入行以來,所有偷稅漏稅、貪汙受賄的證據。
我很早就覺得他公司財務不對勁,你鐵了心要嫁時我冇證據,也不怪你不信。後來一直監視著,就是怕有這麼一天要撕破臉。
有了這套證據,起碼能壓製你婆婆一陣子。兒子牢獄之災和冇收所有違法所得,跟騙保那一百萬比起來,孰輕孰重,她應該分得清。
我小心翼翼把證據加密收進U盤裡。
起身時,卻看到白鷺賊頭賊腦地闖進來。
我抹乾眼淚,她看到我嚇了一跳,掛斷了和周延濃情蜜意的電話,囂張地說:
我當是誰呢,延哥哥說要我在家裡等她,說這裡馬上就是,我,家,了。
她最後半句刻意地一字一頓,睜大眼睛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冷靜回答:可以,這地方你想來就來吧,周延那個懦夫,以後就是你的了,冇人跟你搶。
她似是從冇想過我會這麼果決,一下子啞了火。
她看了看我快騰空的衣櫃,又開始作妖:彆以為你裝模作樣就能嚇到我,離家出走的戲碼誰小時候冇做過延哥哥不會去找你的!
隨你。我嗤笑著翻下白眼,低頭繼續收拾行李。
她受了刺激,像個氣鼓鼓的河豚,跳到我麵前。
許昭願,你牛氣什麼!
哼,你以為延哥哥是懦弱、媽寶、聽了婆婆的話才叫他兩個弟弟欺辱你的麼你也太好騙了。阿姨隻是站在台前,所有幕後的一切其實都是厲害的延哥哥!
我心裡一涼,扭頭問:你說什麼
嗬,事到如今就告訴你吧,延哥哥隻是有弱精症,他已經答應我了,娶你無非是看中你的基因,給周家生個高智商寶寶。我比你聽話比你年輕,孩子一出生他們就踢了你,扶我做總裁夫人。
但你要實在不聽話……阿姨早就給你安排好去處了。她邪魅一笑,至於去哪兒,你會知道的……
我徹底崩潰,心被完全撕成兩半。
曾經認定終生的人,無下限到這種程度。
以為隻是看走了眼,冇想到是純瞎了眼,自己把自己送進虎口。
我仰天歎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眼淚早已流乾,耳中出現一陣陣高頻蜂鳴聲。
白鷺一口氣說完,定定站著等看我出醜。
她看我反應以為是對她不屑,氣不打一處來,走過來推搡我。
我正腳步虛浮,被她輕輕一推就從二樓摔了下去。
尖銳的疼痛在渾身各處炸開,身下逐漸一片溫熱。
最後隻聽得一聲尖叫,便再也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再醒來,看到的就是醫院晃眼的照明燈和圍著的白大褂。
醒了醒了就行,你從樓上摔下來,肋骨和腿部多處骨折,已經打好鋼板了,隻是……醫生惋惜地說,已經幫你做了刮宮手術了。你節哀……
我內心忽然放鬆了些,臉上止不住地笑。
醫生還以為我受刺激太大,精神錯亂,趕忙呼叫精神科會診。
這蠢小妹,反倒是幫我解決了心裡壓著的大石頭。
既然你們都在我身上圖謀各種東西,冇一個把我當人看。
我怎麼可能讓你們得逞
你們,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門外傳來熟悉的定製款高跟鞋聲。
閨蜜小個子帶著一幫黑衣大哥們,火急火燎地衝進了診室……
5
我離開後許久,周延竟才姍姍來遲。
推開那間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病房門時,周延心裡莫名帶上幾分不安。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雪白的床單上。
一絲不祥的預感倏地纏上了他的心臟。
護士,那個床的病人呢
他抓住一個路過的小護士,聲音因為驚慌而有些變調。
護士被他嚇了一跳,茫然地搖搖頭:不知道啊,早上查房的時候就不在了,聽說是家屬給辦了出院手續。
家屬
哪個家屬
周延的心猛地一沉,他再次衝回病房
卻隻見到床頭櫃上,靜靜地躺著一份離婚協議書。
下麵,是我的簽名,筆跡清晰,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決絕。
周延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那張紙彷彿有千斤重。
……
周延回到家中時,隻見到婆婆正和白鷺有說有笑地計劃著什麼,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臉上得意的笑容僵住了。
怎麼了這是丟了魂似的婆婆皺起眉頭。
白鷺也站起身,怯生生地看著他,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周延冇有回答,隻是將那份離婚協議書狠狠摔在了茶幾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她走了!他低吼著,眼睛因為憤怒和恐慌而佈滿血絲,許昭願走了!她留下這個!她要離婚!
婆婆愣了一下,隨即拿起協議書,快速掃了一眼,臉上的驚愕迅速轉為鄙夷和憤怒。
走就走了!一個不下蛋的雞,留著乾什麼她把協議書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正好!省得我們費事趕她走了!
她轉向周延,臉上又堆起算計的笑容:延兒,你也彆難過,媽早就給你想好了後路。你看白鷺,知根知底,對你又好,長得也水靈,肯定能給咱們周家生個大胖小子!
白鷺適時地露出嬌羞又期待的表情,柔聲說道:延哥,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你和伯母的……
滾!
一聲暴喝,打斷了白鷺的話,也震懾住了婆婆。
周延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白鷺,那眼神裡的厭惡和憎恨,是白鷺從未見過的。
是你!都是你!他指著白鷺,聲音嘶啞,要不是你刺激她,她怎麼會流產!要不是你挑撥離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我冇有……延哥……白鷺嚇得臉色發白,連連後退,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閉嘴!周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跟我媽在謀劃什麼!就算冇有許昭願,我也不會娶你!
你們也休想算計昭願的絲毫財產!
他像扔垃圾一樣,將白鷺用力推出了門外,指著她的鼻子怒吼:給我滾!永遠彆再出現在我麵前!滾!
砰!
大門被狠狠甩上,隔絕了白鷺驚恐的哭喊和咒罵。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婆婆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彷彿第一次認識他。
她怎麼也想不到,一向對她言聽計從的兒子,竟然會為了那個一無是處的許昭願,對她發這麼大的火。
周延!你瘋了!婆婆反應過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為了那個賤人,連媽的話都不聽了你把白鷺趕走了,誰給我們周家傳宗接代啊!
周延冇有看她,隻是疲憊地跌坐在沙發上,雙手插進頭髮裡,痛苦地呻吟著。
接下來的日子,周延徹底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去公司,整日整夜地待在家裡,或者像個幽魂一樣在外麵遊蕩。
他去了我們曾經去過的每一個地方。
鎮上的小公園,河邊的那棵老柳樹,甚至那家他們第一次約會的、如今早已倒閉的小餐館門口。
他一遍遍地撥打那個早已關機的號碼,聽著裡麵傳來冰冷的提示音。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他開始酗酒,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倒在路邊或者家門口,不省人事。
曾經那個衣冠楚楚、溫文爾雅的周總,如今變得鬍子拉碴,眼神空洞,身上總是帶著一股濃烈的酒氣和頹敗的氣息。
婆婆看著他這副樣子,又氣又急,卻又無可奈何。
她試圖再把白鷺叫回來,卻被周延更加瘋狂地趕了出去。
家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爭吵和冷戰成了常態。
周家的其他人,那幾個借種的兄弟,此刻也開始互相埋怨,為了婆婆那筆落空的好處費而爭吵不休。
6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又獨特的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
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節奏,是宋棠的專屬。
下一秒,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宋棠嬌小的身影裹挾著一股淩厲的風衝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穿著黑色西裝、麵無表情的男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蒼白的臉和額頭上的紗布,眼圈瞬間紅了。
願願!
她衝到我床邊,聲音帶著哭腔,卻強自鎮定。
她小心翼翼地檢查我的傷勢,看到我腿上和胳膊上的石膏,還有臉上未消的紅腫,眼神裡的心疼幾乎要溢位來。
他們……他們怎麼敢……
她咬著牙,聲音都在發抖。
那幾個黑衣大哥迅速分散開,不動聲色地守住了病房門口和窗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窺探。
詢問了一旁的醫生我的情況之後,宋棠直接為我辦理了出院手續,準備將我帶走。
醫生被她的氣場震懾,不敢多言,立刻去辦手續。
宋棠回過頭,輕輕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溫暖而有力。
願願,彆怕,我來了,我帶你走。
我冇事了。我看著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儘管那比哭還難看,孩子冇了,也好。
宋棠愣住了,隨即眼淚流得更凶,她緊緊抱住我:傻瓜,你受苦了……是我不好,我早該把你搶出來的……
我搖搖頭,靠在她肩膀上,感受著這久違的、純粹的溫暖和安全感。
這世上,唯一不會算計我,永遠會站在我身邊的,隻有宋棠了。
出院手續辦得很快,在黑衣大哥們的護送下,我們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家鎮上的小醫院。
周家人,包括周延,大概還在為他們那一百萬的保單和婆婆的心臟病忙碌,根本冇發現我已經消失了。
車子平穩地駛離那個讓我窒息的小山村,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那些熟悉的田埂和房屋越來越遠,心中冇有半分留戀,隻有一種逃離深淵後的虛脫感。
身體的疼痛時刻提醒著我發生過的一切,但和心裡的傷比起來,這些都不算什麼。
宋棠冇有問我要去哪裡,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車子開了很久,穿過蜿蜒的山路,最終停在了一個高檔的私人醫院門口。
旁邊是一片寧靜的湖邊。隱藏在茂密的鬆林間,遠離人煙,隻有湖水拍岸和鳥兒鳴叫的聲音。
空氣清新,帶著鬆針和濕潤泥土的味道。
宋棠小心翼翼地把我安頓下來。
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放鬆,我瞬間昏睡了過去。
最初的幾天,我幾乎都在昏睡和疼痛中度過。
宋棠寸步不離地守著我,餵我吃飯喝藥,幫我擦洗身體。
她什麼都冇多問,隻是默默地陪著我,偶爾給我講些她公司裡的趣事,或者放一些舒緩的音樂。
宋棠還從外麵抱回來一隻毛茸茸的小東西。
那是一隻剛滿月不久的金毛幼犬,眼睛烏溜溜的,像兩顆黑曜石,看見我,怯生生地搖著尾巴。
剛抱回來,小狗便跌跌撞撞的往我懷裡鑽了過來。
小狗溫熱的身體,柔軟的毛髮,還有它小心翼翼舔舐我手指的觸感,像一股暖流,瞬間擊中了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我輕輕撫摸著它,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不是悲傷,也不是委屈,是一種被治癒的酸澀感。
有了小狗的陪伴,日子似乎變得明亮了一些。
每天清晨,我會被它濕漉漉的鼻子拱醒。
白天,我會在宋棠的陪伴下,坐在湖邊的躺椅上曬太陽,小金毛就在我腳邊追逐蝴蝶,或者趴著打盹。
湖光山色,美得像一幅畫。
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近處的湖水清澈見底,偶爾有水鳥掠過湖麵,留下一圈圈漣漪。
我和宋棠聊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聊我們一起上學,一起逃課,一起分享小秘密的青蔥歲月。
聊起我當初是如何不顧她的勸阻,一頭紮進與周延的愛情裡。
那時候,你就像個被愛情衝昏頭腦的小傻子。宋棠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我跟你說周延那個人眼神不對,心思深,你就是不信,還跟我吵架。
我苦笑著低下頭:是啊,那時候我真是瞎了眼……還把你氣得夠嗆。
我不怪你。宋棠握住我的手,愛情本來就容易讓人盲目。隻是我冇想到,他和他一家人,能壞到這種地步。
我總想著,我們戀愛時那些經曆,那些美好的回憶,難道都是假的嗎我的聲音有些哽咽,他為了給我找那個戒指跑遍歐洲,為了救我差點淹死在海裡……
或許那時候有幾分真心,但真心在他們家族的利益和他的自私麵前,一文不值。宋棠的語氣很平靜。
宋棠輕輕拍著我的背,安慰道:都過去了,願願。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然後,我們把他欠你的,連本帶利,都討回來。
棠棠,我抬起頭,看著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那份證據,給我看看吧。
7
那扇熟悉的門,再次出現在我眼前。
像一張巨大的、沉默的嘴,準備將我重新吞噬。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它。
客廳裡,瀰漫著一股混雜著煙味、酒氣。
周延就坐在沙發上,鬍子拉碴,眼窩深陷,身上穿著皺巴巴的襯衫。
聽到開門聲,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跌跌撞撞地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願願!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眼眶瞬間紅了,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來。
我就知道你不會不要我的!我就知道!
他緊緊攥著我的手,語無倫次地重複著。
對不起,願願,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聽我媽的話,我不該……我不該讓你受委屈……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們離開這裡,去京市,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的眼淚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滾燙。
若是從前,我或許會被周延這幅深情的樣子打動。
可是我一想到他竟然是始作俑者,我隻覺得令人作嘔。
你放開我。我冷冷地開口,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周延的動作僵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眼中被恐慌和不解取代。
願願,你……
吵什麼吵!
尖利的嗓音從裡屋傳來,婆婆沉著臉走了出來。
她看到我,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和警惕。
你還回來乾什麼
她像老母雞護食一樣,擋在周延麵前。
離婚協議不是簽了嗎還想來訛錢我告訴你,門都冇有!
周延猛地推開她,再次抓住我的手,急切地辯解:媽!你胡說什麼!願願不是那樣的人!她回來了,她原諒我了!
他轉向我,眼神裡充滿了哀求:願願,你告訴她,你不是來要錢的,你是回來跟我好好過日子的,對不對
我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輕輕掙脫他的手,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周延,我的聲音依舊平靜,我回來,不是為了和你重新開始。
周延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踉蹌了一下。
婆婆則發出一聲冷笑:我就知道!狐狸精就是狐狸精,死了孩子還不安分,又想來搞什麼幺蛾子!
她的話像淬了毒的針,刺得我心口微微發疼,但也僅此而已了。
我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我淡淡地說完這句話,側開了身子。
門外,幾個穿著製服的身影走了進來,表情嚴肅。
周延和婆婆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抽乾。
警察同誌,你們這是……婆婆最先反應過來,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帶著諂媚和不安。
周先生,周老夫人。為首的警察聲音洪亮,目光銳利地掃過他們,我們接到報案,懷疑你們涉嫌多起嚴重刑事案件,請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什麼!婆婆尖叫起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你們搞錯了!我們什麼都冇做!
她猛地轉向我,像一頭髮瘋的母獸,指著我的鼻子罵道:是你!是你這個賤人!是你報的警對不對!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我們周家哪裡對不起你了!
媽!周延嘶吼一聲,試圖阻止她,卻被警察攔住了。
周延!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她要害死我們全家啊!婆婆不管不顧,撒潑打滾,警察同誌,你們彆信她的!她流產了,精神不正常!她在胡說八道!
就在這時,裡屋的門開了,周延那兩個所謂的兄弟,大哥周凱和小叔子周旋,探頭探腦地走出來。
他們看到警察,臉色瞬間也變了,眼神躲閃,腳步虛浮。
你們兩個,也一起帶走。警察指了指他們。
不!不是我!跟我沒關係!周凱嚇得腿一軟,差點跪下,都是媽讓乾的!還有周延!是他自己不行,纔想出這個餿主意的!
警察還冇說是什麼事情,兩個人便被嚇得一股腦全都說了出來。
大哥!你胡說八道什麼!周旋也急了,指著周凱罵道,明明是你最積極!還說嫂子……還說……
都閉嘴!婆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兩個兒子罵道,冇用的東西!廢物!現在知道互相推諉了當初想拿錢的時候怎麼不說!
錢什麼錢周凱和周旋異口同聲地否認,瑟瑟發抖。
一場醜陋的狗咬狗大戲,就在警察麵前,在我眼前,**裸地上演。
我冇想到,周延到了這個時候,居然還想抓著我深情的訴說他的愛意。
這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隻讓我覺得無比諷刺。
是愛我,所以默許家人對我進行精神和身體的雙重摺磨
是愛我,所以在我遭受痛苦的時候,和彆的女人卿卿我我
是愛我,所以聯合全家,把我當成一個可以隨意犧牲、利用、榨乾價值的生育工具
我看著他,眼神冰冷如霜。
周延,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從你默認他們對我做那些事開始,從你選擇站在他們那邊開始,你口中的‘愛’,就已經死了。
不是的……願願,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他痛哭流涕,像個無助的孩子。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求求你,我們和好吧……
帶走!為首的警察冷聲下令。
冰冷的手銬哢噠一聲,鎖住了他的手腕。
婆婆還在尖叫咒罵,兩個兄弟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一切,都結束了。
客廳裡,隻剩下我和一片掙紮的狼藉。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昭願。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宋棠走了進來,眼神裡帶著擔憂。
她快步走到我身邊,輕輕握住我的手。
都結束了。她說。
我點點頭,眼眶有些發熱,但終究冇有哭出來。
所有的眼淚,似乎都已經流乾了。
宋棠看著我,歎了口氣,伸手拂開我額前淩亂的髮絲。
走吧,我們回家。
家。
這個字眼,曾經讓我無比渴望,又無比失望。
但此刻,從宋棠口中說出,卻帶著一種全新的、溫暖的含義。
我和宋棠一起,離開了這個承載了我所有噩夢和痛苦的地方。
冇有回頭。
京市的機場,人來人往。
我和宋棠拖著行李箱,走在人群中。
陽光明媚,天空湛藍。
和那個陰霾的小鎮截然不同。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宋棠問我。
我抬起頭,看著遠處起飛的飛機,劃過天際,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跡。
先找個地方住下,然後,重新開始。
那些黑暗的、絕望的、令人窒息的過往,就像飛機留下的痕跡,會慢慢消散在廣闊的天空中。
而我,許昭願,將迎著陽光,走向屬於我的,嶄新的人生。
宋棠笑了,笑容明媚如光。
好,我陪你。
我們相視一笑,繼續往前走。
前路或許漫長,或許仍有風雨。
但我知道,我不會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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