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映月 第42章 蝸居
蝸居
把柏北文也送走之後,宿舍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一個人。
物競隊伍的群沒有因為比賽結束就變得蕭條,兩個男生偶爾發過來一些回家沿途的風景,江愉就在這種和各種歸途人的交流裡度過了一上午。
桌麵上放著一個書包,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東西。
宿舍基本上被搬空了,似乎哪裡都催促著讓她拿上書包趕緊走。
等待就該是無所事事的,這是一種需要很多條件才能達到的情緒,在枯燥中因翹首以盼而雀躍不已。
牧雲行發來訊息的時候,高鶴發來一張他家門口的照片。
江愉剛想回訊息,沒想到牧雲行電話直接打過來了。
“你在哪?”
牧雲行的聲音帶了點匆忙,江愉猜到因為什麼,美滋滋的翹著凳子晃悠。
“宿舍,”她晃了兩下又坐好,“你開完會了嗎?”
“你知道我在開會?”
手機關機了,牧雲行開會開到一半才發現這件事,然而事情已經無法挽回。
江愉應該不會離開,可是自己這樣單方麵不理人怎麼也說不過去……
“猜的,你們不總放假前開會嘛。”
牧雲行的步伐慢了下來,聊到這裡終於笑了笑:“走吧?要我去宿舍樓接你?”
江愉騰的一下彈起來,背上書包就往外走,嘴上卻說著:“能開到宿舍樓門口嗎?”
“開什麼?地鐵嗎?”
江愉先入為主的以為牧雲行又借了林飛遠的車,這會兒才反應過來現在這個時候林教練大概也要用車。玩笑沒開成,但如今已經不會因為這個而尷尬了。
“我去哪裡找你啊。”
牧雲行彼時已經走到了體育中心樓下,她思考了一下要用的時間,答道:“南門吧。”
掛了電話,江愉把手機塞進口袋裡。
七月裡驕陽似火,她戴著白色鴨舌帽,口罩拉到眼睛下麵,整個臉蓋得嚴嚴實實。
但如果這時候有人肯看向她的雙眼,一定會發現她藏起來的笑容。
說來真的有趣,江愉留下幾天這件事她一直沒跟牧雲行提起,兩個人心照不宣的都把這當做理所應當。
本來計劃告知的這個上午,被會議隔斷,江愉一點也不擔心,她知道會議結束之後這件事就算已經攤牌了,也知道牧雲行一定已經安排好了所有。
江愉抓著雙肩包的一個帶子走出校門的時候,莫名覺得燥熱的中午都清爽了很多。
她一轉頭便看到了牧雲行,老師也戴著帽子,正在路邊低頭看手機。
什麼啊,江愉不禁覺得有點好笑,完全沒有她想象中的情意濃濃的對視,老師在這些事上還真是現實的很。
“還挺快,”牧雲行大概在十秒之後擡頭了,她站在樹蔭下等江愉走過去,笑容掛在嘴邊。
有幾天不見了,江愉長久以來渴望的擁抱,到這裡終於演化成對莊嚴校門的不管不顧。
牧雲行愣了愣,小姑孃的鴨舌帽擠在她鎖骨那裡有點變形,她用氣聲笑了笑,看著不遠處的門衛說:“門衛看見了。”
她的聲音曖昧不清,給江愉聽來不像是警告,倒像是增加刺激感的催化劑。
“表妹還不能抱抱姐姐了?”
牧雲行挑了挑眉,她已經預見到這件事大概能被江愉說到畢業。
“能抱是能抱,你不餓嗎?”
“中午去哪啊?”
“我叫了外賣,半個小時到家——所以我們要抓緊點。”
江愉隻好鬆開她,從兩個人變成一個人,好像涼風把人割開。
人類這種動物是會對擁抱上癮的,心理老師說過,所以江愉隻是在貫徹這件事而已——她需要解藥,或者需要縱容。
明天是牧雲行的生日。
“你為什麼不過生日呢?”
江愉沒忍住,晚上的時候看著飄窗外麵的月亮問了出來。
大概蝸居是女孩子從小到大的心願,和喜歡的人蝸居便更不用說。
在半透明的飄窗上,堪堪塞進兩個人,外麵是無底的夜空和高掛的圓月。
“我啊,”牧雲行抿著嘴思考,她從來不把小姑孃的問題敷衍了事,自從她發現江愉的很多觀點都有獨特的趣味時,她就喜歡上和江愉用心交流的感覺,“習慣了?”
但思來想去找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爸媽忙的沒時間過生日,哥哥和自己都過早離家,拚搏中的歲月裡生日也隻不過是一個日期。
“小時候也不過嗎?”江愉側著仰起頭來看她,明明兩個人坐在這的時候都是端正好的,沒一會兒小姑娘就滑下去了。
牧雲行搖搖頭:“其實也就這麼回事兒……”
就連李尋都沒在意過這些——是啊,就連他也沒在意過。牧雲行從沒想過這件事,從小到大的各種巧合,讓生活的路自然而然的從“過生日”旁邊繞過去了。
“我爸媽也忙,”江愉說到這裡不知為何笑了起來,“但是他們追求儀式感,匆匆忙忙的也要給我過——
我有一次生日是在醫院過的,吹完蠟燭我媽就上手術了,好像是九歲那年。”
牧雲行覺得有些滑稽:“這也行?”
她甚至能想象江愉媽媽努力平衡好兩種身份的心情了,不過能想到這個方法,這人應該有點搞笑天賦在身上。
“哈哈哈神奇吧——所以過生日還是很有趣的。”
牧雲行不置可否,她把身邊縮成一團的夏涼被拿出來展開,蓋在兩個人身上。
“老師,我們明天買個蛋糕吧。”
“不買,”牧雲行這回拒絕的很乾脆,“我不愛吃那些。”
江愉是鐵了心想要給她過這個生日了,牧雲行心想乾脆由她去,不過蛋糕確實沒這必要。
“不會是你想吃蛋糕了吧?”她揉了揉江愉的發頂,“嗯?”
江愉有些幽怨,她把自己往牧雲行和牆壁之間的縫裡塞:“老師,你冤死我算了。”
“哈哈哈開玩笑,”牧雲行盯了一會兒月亮,淡淡道,“就簡簡單單的,就很好了。”
她想說能有江愉陪著就很好了,她不喜歡轟轟烈烈轉瞬即逝的快樂,她喜歡融入生活的美好。
江愉點了點頭,老師看月亮的時候,她側過去看老師。
她喜歡牧雲行耳後沿著側頸延伸的那根軟骨,好像老天拿細軟的毛筆尖沾了水一路畫下去。
“你那是喜歡那條骨嗎?”
以前告訴李妍的時候,被對方這麼反問了。
江愉說怎麼這麼問,李妍卻笑著不說話了。飽含深意的笑,江愉現在明白了。
對那條路的喜歡從來不是單純的,她是喜歡想象中指腹沿著它摩挲的感覺,喜歡做夢時那裡細碎的吻,把電流從耳後帶到心裡。
她那麼做了,趁月亮吸引老師的注意,在老師的側頸落下一個吻。
有一陣顫栗在那一瞬間從牧雲行的身上路過,遇上江愉狡黠的笑容。
好吧,月亮是你的同謀。
江愉喜歡蝸居,喜歡兩個人被濃稠空氣包裹著的感覺。
夏涼被把兩個人卷在一起,牧雲行的手指不小心就點燃了火柴。
森林裡的夏夜,怎麼敢用火柴照明呢?
江愉嘴上說著不會,但整個人攀著迎過去,牧雲行的手涼涼的,落在小腹上,江愉心想這下有苦頭要吃。
“你不覺得涼?”
江愉靜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怎麼回答。
“確實涼。”
牧雲行笑了,小姑娘這幅說答不肯答的樣子讓人忍俊不禁,她抽過手來墊在枕頭上:“涼就彆湊這麼近。”
江愉擡眼看她,從被子和枕頭的縫隙裡,鑽出委屈巴巴的小奶貓來。
牧雲行置之不理,換了話題道:“和你爸媽怎麼說的?”
“玩幾天再回去——老師,撒謊的孩子還有糖吃嗎?”
這種事不得不撒謊,隻好說要和舍友一起玩幾天。有糖吃嗎?問這種問題,糖果在隱喻什麼?
“有,客廳櫃子裡自己去拿。”
牧雲行見招拆招太過熟練,江愉都開始懷疑自己是練出了老師的應激性。
“對了,說起來沒看見你行李啊。”
“寄回去了,”上次放寒假江愉就吸取了經驗,拖著大包小包來回跑實在麻煩,“就一個書包,能活半個月吧。”
“好家夥,”牧雲行勾著她的發絲玩,“你還想在我這兒賴多久?”
“十年,最多十年。”
牧雲行沒想到是這麼個答案,好笑道:“怎麼這麼具體?”
“十年夠我開始工作了——但其實讀博的時候也有錢拿。”
又說這個,牧雲行覺得這件事在江愉腦子裡是越來越具體了,她不禁語重心長道:“彆想這些,你們搞學術的就應該安安心心搞學術。”
“好,”江愉咧開嘴笑,像小奶貓舔鼻子時露出尖尖的乳牙,“我們前幾天還說呢。”
“說什麼?”
“為祖國科研事業奮鬥終生。”
但其實能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的人有多少呢?
活到最後夢想都變成空談,大學裡基礎學科一招那麼多人,剩下的甚至還沒有離開的混的好。
但牧雲行就是相信她,相信江愉這句話,然後把她攬入懷中,這時候手心已經暖熱了。
她相信這裡是科學家的搖籃,相信命運不會辜負江愉,江愉也不會辜負理想。
江愉睡懶覺了,牧雲行刷著牙倚在門框上,看著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人——夏涼被下麵明顯的一個“大”字的輪廓。泡沫就要流下來的時候,她快步回了洗手間。
說來也不算懶覺,牧雲行把雞蛋放進蒸鍋裡,要計時的時候才發現隻有七點鐘。按照江愉的生物鐘,距離她起床大概還有一個小時。
牧雲行從很久之前就養成了幾乎不可動搖的生物鐘,沒辦法,以前調侃體中的日子就像監獄,現在則是監獄後遺症,調整不過來。
一切都安靜且正常,鍋子發出“叮”的一聲響,牧雲行去了臥室。
江愉已經醒了,坐在床上雙眼惺忪。牧雲行走過來的時候,她癟著小嘴說:“你生物鐘真的好準啊。”
牧雲行笑了笑,在她身邊坐下了:“還不起床?”
“馬上——”
江愉似乎有話沒說完,然而這時候敲門聲響了起來。
讓兩個人始料未及,對視的時候,江愉清楚的看見牧雲行眼裡的詫異。
或許是僥幸心理吧,敲門聲連珠炮一樣,牧雲行小聲問:“不會是你訂的什麼東西吧?”
江愉很想說是,但她確實什麼也沒訂。
她隻能搖搖頭,兩個人接受了這個現實——有人來訪,然而江愉就是秘密本身。
江愉起身就想逃,牧雲行按著她:“你去哪兒啊?”
“跑……?”
牧雲行也是沒想到,自己在此情此景下還能笑出來,她無奈道:“沒轍,你就在這兒待著,保持安靜。”
或許是剛睡醒的原因,江愉腦子還懵懵的,她隻覺得牧雲行嚴肅起來很讓人心動,然後愣愣的點了點頭。
“嘿嘿,你清醒點,”牧雲行好笑著晃了晃她的手臂,“先跟你說好,我覺得大概率是你們林教練。”
她在敲門聲想起的那一瞬間就想到了這個可能,那天中午和林飛遠的交流從腦海中閃過,她痛恨自己的遲鈍。
江愉這下子清醒了,她和遊泳隊的所有人一樣有著對林飛遠的恐懼。
“我一定,不說話,地震了我都不出去。”
牧雲行擺擺手,心一橫走了出去。
“來了來了!”
“你也太慢了,乾什麼呢?”
門口,林飛遠的眉頭已經皺起來了。旁邊的謝喬見狀拍了拍他的手臂,嗔怪道:“行不行了你,來的時候說的好好的……”
牧雲行看著眼前這一幕,大概猜到了背後的故事。她挑眉看向謝喬:“怎麼今年突然有這功夫了?”
謝喬在門口墊子上蹭了蹭自己的鞋底:“這不是今年給你哥過生日嗎,他說你也沒過過生日,我就想著給你個驚喜——怎麼樣,還得是我疼你吧。”
牧雲行其實很感動,如果沒有“金屋藏嬌”的話,這份感動應該是很純粹的。
她把兩個人迎進來,林飛遠手上拎的東西放在玄關。
“還沒吃早飯?”
“馬上要吃,剛纔在廚房沒聽見敲門。”
牧雲行端過水來,把兩個人迎接到客廳,她忐忑不安的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心想這可真是一場苦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