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暖月 第224章 五個流浪兒
梯子是上房的關鍵工具,杉木做的梯身若是有蟲蛀,或是連線處鬆動,不僅影響施工進度,更可能發生意外,傷及性命,那可就違背了他調理風水、守護安寧的初衷,變成了“引煞入室”。
在這關鍵時刻,邱癲子像被點醒的夢中人,傻愣愣地冒出一句:“這兒連張鋪墊的帆布都沒有,碎瓦掉落容易傷著孩子,這事兒怎麼往下進行?”
他的目光掃過在蓋簷下追逐嬉鬨的五個流浪兒,最大的鐵蛋正踮著腳夠簷下的燕子窩,十歲的身子骨已經有了幾分結實;梳羊角辮的丫蛋拿著根樹枝,在青石板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小人;虎頭和小胖正為了一塊石子爭執不休;最小的小石頭則踮著腳,好奇地打量著牆根的梯子,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童真,睫毛上還沾著早上喝粥時濺的米粒,若是被掉落的碎瓦砸到,後果不堪設想。
“咯咯咯……”杏花嫂那清脆的笑聲瞬間打破平靜,像山澗的泉水叮咚作響,在蓋簷下形成小小的迴音。
她笑得肩頭輕顫,淺藍色的粗布褂子隨著動作起伏,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貼身小衣領口。
抬手捋了捋耳邊的碎發,陽光照在她年輕的臉上,泛起健康的光澤,那光澤如同上好的暖玉,溫潤動人,連眼角的細紋都透著活力。
“真想不到,你都這麼大個人了,腦袋裡還淨裝些細節想法,像個初次上工的小工,太逗了,太認真了!你到底在琢磨啥呢,邱癲子?”
她的笑聲在這片開闊的蓋簷下回蕩,驚起簷下燕子窩裡的幾聲啾鳴,燕子探出小小的腦袋,黑色的眼珠滴溜溜轉,歪著脖子打量著這兩個說著話的人,為這嚴肅的氛圍無端增添了幾分生氣。
常言有道,這般爽朗的笑聲,往往能衝散滯澀的氣場,如同清風拂過湖麵,讓緊繃的氛圍鬆弛下來;
所謂“笑能破煞”,便是如此。
笑聲中的陽剛之氣——那是年輕生命特有的蓬勃力量,能驅散聚集在角落的陰翳,那些藏在柴堆後的潮濕氣息,似乎都隨著笑聲蒸騰而去,無形中將潛在的阻礙化解於無形,讓原本有些凝滯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邱癲子能感覺到,隨著杏花嫂的笑聲,周圍紊亂的草木之氣漸漸平複,像受驚的小鹿找到了歸巢的路,順著牆根的裂縫鑽回土壤,與地脈重新連線。
“杏花嫂,你到底在笑啥?現在就笑得這麼歡,是不是太早了些?這房屋翻蓋的細致活兒可還沒真正開始呢!”
邱癲子撓了撓頭,發絲被手指帶得有些淩亂,露出光潔的額頭,臉上擠出一絲憨厚的笑。
那笑容裡,藏著對細節的執著與對責任的擔當,他知道,越是看似微小的環節,越可能影響整個風水佈局的成敗,就像棋盤上的小卒,有時也能決定勝負。
“你以為我們要做什麼?大白天的,想什麼呢!我讓你上房,是上屋頂檢查瓦麵,你想啥呢!”
杏花嫂好不容易止住笑,指著牆邊斜倚的木梯解釋道。
那架木梯由結實的杉木製成,碗口粗的梯身泛著淺棕色的光澤,表麵有細密的縱向紋路,是歲月打磨的痕跡。
梯身上還沾著去年的稻殼,黃澄澄的,嵌在木紋裡,像撒了一把碎金。
每一個梯階都打磨得光滑圓潤,邊角處泛著包漿,看得出是用心保養過的,每年秋收後都會用桐油擦拭一遍,防止蟲蛀。
“你都老大不小了,思想怎麼就不能往正處想,淨惦記些無關的細節。哈哈,簡直要把我笑死了!”
她的話語帶著年輕人的明快,眼神裡卻閃過一絲對邱癲子認真態度的認可,像在說“還好有你考慮得這麼周全”,那目光落在他沾著泥土的布鞋上,透著幾分信任。
邱癲子一怔,旋即回過神,嘿嘿一笑,厚著臉皮湊近:“上房?屋頂瓦片鬆動處得做標記,而且那裡風大,孩子們在下麵遞瓦得有專人看著。杏花嫂,您莫不是想讓大夥分工明確,提高效率?要不咱先給孩子們分好工,今兒逢集人多,可彆讓他們亂跑,嘿嘿!”
說著,他轉身看向院角正好奇張望的五個流浪兒。
鐵蛋力氣大,適合搬瓦;丫蛋細心,能挑揀碎瓦;虎頭跑得快,可以負責傳遞;小胖穩重,能守著材料堆;小石頭年紀小,就負責給大家遞水。
邱癲子的目光在孩子們臉上掃過,像工頭在清點人手,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他在盤算著誰適合遞瓦,誰適合清理碎瓦,誰又該負責警戒,確保萬無一失,像將軍在部署戰術。
“哪有你這樣的人,明明是上門幫忙乾活的,卻比我還操心。”
杏花嫂白了邱癲子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絲嗔怪,更多的卻是對他細心的默許。
“孩子們我早叮囑過了,就在蓋簷內活動,不亂跑。”
她的聲音溫柔卻堅定,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這是長期照顧他人練就的氣場,像磁場一樣,讓孩子們不自覺地聽她的話。
“我可沒說笑,是這風水改製草案裡明確的步驟,屋頂調整是關鍵一環,你在一旁協助,就是保證氣場穩定的重要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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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癲子收起玩笑,語氣變得鄭重,如同在宣讀一份重要的契約。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齊的麻紙,展開來,上麵用毛筆字寫著密密麻麻的條文,是他熬夜擬定的風水調整方案。
“你就把我當成掌尺的匠人,這房屋翻蓋如同量體裁衣,每一片瓦的位置都得精準,才能讓氣場順達,避免後續出現漏雨、聚陰等問題。這事兒我跟汪東西也提過,他全力支援,還說要把東頭那間空房騰出來給我當臨時工作室。”
他的聲音沉穩,像在解說圖紙上的線條,眼神緊緊盯著杏花嫂,期待她的理解。
他知道,隻有獲得主人家的完全信任與配合,這風水調理才能順利進行,如同播種需要適宜的土壤與氣候。
杏花嫂一聽,臉色瞬間變了,先是掠過一絲驚訝,像是沒想到這看似簡單的翻蓋瓦片竟有如此多的門道,眉毛微微挑起,露出光潔的眉骨;接著轉為認真,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她抬手捋了捋圍裙的係帶,那是塊靛藍色的粗布圍裙,洗得有些發白,邊緣處還能看到細密的針腳,是她自己親手縫製的,針腳均勻,透著耐心。
“你這話說得在理,可屋頂活兒危險,我一個女人家也幫不上太多忙,隻能在下麵遞遞東西,照看孩子。”
她的手在空中頓住,眼神裡閃過一絲猶豫,像是在擔心自己無法勝任這份“協助穩定氣場”的責任,“我年紀輕,沒經曆過這種事,更不知道該怎麼配合你的‘氣場調整’,連啥是氣場都弄不懂。”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懦,畢竟對於這些玄之又玄的風水之說,她隻是個門外漢,像小學生麵對微積分,充滿了敬畏與迷茫。
邱癲子見狀,放緩了語氣,輕聲道:“杏花嫂,我知道您心裡沒底,可這事兒急不得,得一步步來。您在下麵看著,孩子們遞瓦時彆讓他們碰著梯子,就是幫了大忙。咱倆分工明確,準能順順利利把瓦鋪好,往後這房子住著也踏實,冬天不冷,夏天不熱,孩子們也少生病。”
他的聲音溫和得像春日暖陽,試圖安撫杏花嫂那顆略顯不安的心。
同時,他走向梯子,伸手拍了拍梯身,木質堅硬,發出“咚咚”的悶響,像遠處傳來的鼓聲。
檢查是否穩固,手指摳了摳梯階與梯身連線處的榫卯,那榫卯嚴絲合縫,是老木匠的手藝,用了十年都沒鬆動。
手指撫過梯階上的紋路,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深淺不一的凹槽裡藏著泥土與汗漬,彷彿在握住命運的扶手,感受著它傳遞來的力量——那是無數次攀登留下的溫度與堅韌。
杏花嫂猛地抬起頭,眼神裡滿是堅定,褪去了剛才的猶豫,像雨後初晴的天空,澄澈而明朗,瞳孔裡映著蓋簷外的藍天白雲。
“你……你真能保證不出岔子?”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像是在確認一件關乎未來的大事,年輕的臉上寫滿了對安穩生活的渴望。
這座宅院是她的依靠,是她從婆婆手裡接過的責任,屋簷下的每一道裂痕,牆角的每一塊青苔,都刻著她的牽掛,她不能容忍它出現任何問題。
邱癲子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堅定如磐石,下頜線繃得筆直:“杏花嫂,您信我,我保證,一定讓這房子的氣場順順當當!”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彷彿在向天地立誓。
而此刻,風穿過蓋簷的縫隙,發出輕微的呼嘯,像是在回應他的誓言,捲起幾片乾枯的落葉——那是去年秋天的梧桐葉,褐色的葉片上還能看到清晰的葉脈,在空中打著旋兒,而後輕輕落下,如同天地的見證。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時間也放慢了腳步,陽光在青石板上投下的光斑移動得格外緩慢,隻有兩人專注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彙,預示著一場關乎房屋新生的行動即將拉開帷幕。
杏花嫂沒有立刻回應,她微微低下頭,雙手不自覺地揪著圍裙下擺,那動作帶著少女般的羞澀,指尖絞著布料,把原本平整的布麵擰出麻花。
卻又透著成年人的審慎,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既沒質疑,也沒催促,當然也沒顯露出過度的興奮,更不可能立馬鬆口,她雖年輕,卻有著超出年齡的沉穩,知道凡事需三思而後行。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腦海中推演整個過程——從遞瓦的順序到孩子們的分工,從瓦片的鋪設角度到可能出現的意外,每一個環節都在她的思緒中過了一遍,像在心裡預演了一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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