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暖月 第173章 風水大師李大爺
那憨厚的模樣讓人忍俊不禁,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盛開的菊花,顴骨上的老年斑在燈光下清晰可見,可話語裡的誠懇勁兒卻又讓人無法拒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掏出來的,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砸在空氣裡都能聽見回聲。
但不知為何,在這誠懇之中,似乎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他的腳尖在地麵上輕輕點著,木地板被踩出“篤篤”的輕響,像是在催促著自己,又像是在與某種無形的力量較勁。
那急切如同破土的春芽,帶著一股無法遏製的勢頭,彷彿那片寶地的秘密若不儘快說出,就會被黑夜吞噬,憑空消失一般,再也沒有訴說的機會。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像是有話堵在喉嚨,急於衝破束縛,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李大爺您老這麼說就見外了,我陳師傅好客,但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請的。”
家父放下茶壺,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透著常年勞作卻不失整潔的利落。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真誠,“隻有像您這樣做人做事實打實、不摻假的人,纔是我真正敬重的。
像您這樣真心實意的人,我碰上一次就請一次。
不管吃好吃壞,隻要能坦坦蕩蕩說說話,就再好不過了。”
他的目光清澈而堅定,像山澗的泉水,映照著內心的坦蕩,燈光在他瞳孔裡跳動,彷彿藏著一片星空,閃爍著正直與真誠的光芒。
“可陳師傅,那一塊地!實在是好到了極點,您要是不讓我說出來,哽在喉嚨裡,我怕是明天早飯都吃不下去了。”
李大爺急得把旱煙鍋往桌上重重一放,“咚”的一聲,煙鍋與桌麵碰撞,火星四濺,煙灰散落一桌,如同撒了一把黑芝麻。
他猛地站起身來,在屋子裡來回踱步,腳步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歲月的鼓點上,踩得地麵微微震動,木地板發出“吱呀”的呻吟,彷彿不堪重負。
牆角的蛛網被震得輕輕晃動,粘在上麵的雨滴隨之墜落,在地麵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如同時間留下的印記。
此時,窗外的風突然大了起來,像是被他的情緒感染,呼嘯著穿過樹梢,樹葉的摩擦聲如同潮水般湧來,吹得窗戶“哐哐”作響。
木窗欞在風中劇烈晃動,榫卯連線處發出“咯吱”的抗議聲,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窗紙被風吹得鼓鼓囊囊,如同即將破裂的氣球,邊角處已有幾處撕裂,露出外麵漆黑的雨夜。
這狂風彷彿也在應和著他的焦急,催促著他說出那個隱藏已久的秘密,將整個屋子都捲入一種緊張的氛圍之中。
“李大爺,我勸您還是彆說了。
我們家的運勢,我心裡清楚,已經不是風水屋基能改變的了。”
家父輕輕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卻又透著一種通透,彷彿早已看透世事變遷,“不管住在哪,都沒多大差彆,況且那塊地,還沒人有那個福分消受。”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彷彿能穿透層層雨簾,看到遙遠的未來,那裡有興衰,有更迭,卻始終不變的是人心的堅守。
“咦!陳師傅,聽您這意思,您知道那塊地?”
李大爺一下子停住腳步,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身體僵在原地,雙腿分開與肩同寬,雙手微微張開,眼睛瞪得像銅鈴,瞳孔因驚訝而放大,黑眼球幾乎占據了整個眼眶,滿臉的好奇與探究。
在那昏暗的燈光下,他的眼神彷彿閃爍著幽微的光,如同暗夜中的螢火蟲,彷彿要把家父看穿,探尋出深藏在他心底的秘密。
那目光銳利而執著,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連家父嘴角細微的牽動都被捕捉在眼裡,如同獵人鎖定了獵物。
“那還用說?整個憂樂溝的哪山哪水、哪土哪田,哪個岔岔邊邊、哪個旮旯角角,在陳家人心裡都銘記著呢。”
家父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是在宣讀一個古老的誓言,“我們記住的不隻是這些山水土地能給予我們多少——春天的竹筍、夏天的野果、秋天的穀物、冬天的柴火,更重要的是我們該如何回報。
所以陳家輩輩代代都在改造這片山水:修水渠引活水灌溉良田,植林木固山坡防止水土流失,鑿水井解鄉親飲水之難。”
“山水就像人一樣,會有病痛,也有需求,需要醫護調理。
你看那長山北坡,早年因暴雨滑坡,我們父輩便帶領鄉親們壘石固坡,栽種耐旱的酸棗樹,如今已是鬱鬱蔥蔥,酸棗熟時,紅瑪瑙般掛滿枝頭,引來無數鳥兒;
那簸箕山腳下的濕地,曾因過度放牧而乾涸,我們便挖塘蓄水,引來月泉水,如今又成了水鳥棲息的樂園,春夏時節,白鷺點點,野鴨成群。
天地萬物滋養人,人就該懂得回報,有來有往、有得有還,彼此完善、互利互惠,才能真正與環境和睦相處,這纔是風水與人的正確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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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水也需要人,才會滋養人。
想得到風水的恩澤,就得與風水修好,這便是家父的意思,他的話語裡蘊含著對自然的敬畏和對人與自然關係的深刻理解,像是一位智者在傳授著古老的智慧,每一個字都經過歲月的沉澱,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在空氣中回蕩,餘音嫋嫋。
李大爺猛地一拍大腿,那響亮的聲音在屋子裡回蕩,“啪”的一聲,彷彿要衝破這雨夜的寂靜,震得桌上的空碗都輕輕顫動,碗沿與桌麵碰撞發出細碎的“叮當”聲。
他激動地說道:“說得好!說得好!高!高!高!陳家真是了不起,就這胸懷境界,沒人能比。
隻是現在社會不同了,要對山水動點手腳,困難重重啊。”
說著,他的臉上滿是欽佩,皺紋舒展,露出了真誠的笑容,眼角的皺紋如同波浪般層層擴散,同時又夾雜著一絲無奈的歎息,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感歎現實的阻礙,那歎息聲裡帶著對過往的懷念和對現實的無力,如同風中殘燭的搖曳。
此時,堂屋中的燈光似乎閃了一下,燈芯爆出一個小小的火星,火星落下,在燈座上留下一個微小的黑點,像是被某種神秘力量乾擾,又迅速恢複了穩定,燈光重新變得柔和而溫暖,照亮了兩人臉上的神情,也照亮了桌上那碗尚未喝完的苦丁茶,茶水錶麵平靜如鏡,映著燈光的影子。
家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臉上露出靦腆的笑容,擺擺手說:“困難再大,還能想不出辦法?
就看有沒有決心去做。
當年修那道跨溝渡槽,石料要從三十裡外的采石場運回來,全靠鄉親們肩挑手推,硬是用了半年時間建成了,現在還在灌溉著上千畝良田呢。
今天也是多喝了兩口,吃飽了敞開說,讓李大爺見笑了。”
多喝的兩口,是鯽魚、香菇、燈籠花根燒的三鮮湯,湯色乳白,如同牛奶般醇厚,香氣濃鬱得化不開,鯽魚的鮮美、香菇的醇厚、燈籠花根的微苦相互融合,形成獨特的風味。
那燈籠花根采自後山的懸崖邊,長在石縫中,需用繩索吊在半空才能采到,藥用價值極高,有清熱解毒之效,也是父親午後一並弄回來的,根莖上還帶著些許濕潤的泥土。
家父又補充道:“我這也是碰到了真人,遇到李大爺您這樣真性情的人,纔跟您掏心掏肺說這些話。
要是被那些心思不正的人聽了,還以為我陳師傅在裝清高呢!
我陳家是真這麼想,也這麼做的。
您看我給好幾百戶人家建房造物,從王家的祖屋到李家的新宅,李大爺您是明白人,哪一家我不是按照我剛才說的去做的?
選址必選通風向陽處,建房必留排水通道,門前必栽護宅樹木,既要住著舒服,又要與周邊環境相融,絕不破壞山勢水脈。”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豪,卻又不失謙遜,眼神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那是對自己所作所為的肯定,也是對初心的堅守,如同磐石般不可動搖。
“在沒跟您結識之前,做夢都想不到我這麼個苦哈哈的老頭子,還能在您家坐上席。”
李大爺感慨地說道,聲音有些哽咽,眼角微微濕潤,渾濁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我年輕時候趕牛路過有錢人的宅院,連門口的石獅子都得繞著走,哪敢想能坐在這樣乾淨整潔的堂屋裡,喝著這麼好的茶。
我也是明白人,要是貪圖不義之財——當年有人請我帶路去挖古墓,許我十塊大洋,我硬是沒答應——日子可能會過得好點,但想在您家坐一坐,那就難嘍!”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子往後一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是在回應他的重量,微微搖頭,眼神中透著對過去經曆的感慨,那滄桑的麵容彷彿在訴說著過往的故事——年輕時的艱辛,起早貪黑趕牛上山,風霜雨雪從未停歇;
中年時的堅守,拒絕各種誘惑,堅守本心;
老年時的通透,看淡名利,隻求問心無愧。
而在這故事背後,似乎還隱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神秘過往,比如他曾在暴雨夜救過迷路的商人,卻不求回報,那些經曆如同深埋地下的寶藏,未曾向人展示,卻在他的氣質中留下了印記,如同陳年的佳釀,越久越香醇。
“這就是我最敬佩您的地方。
您能力不比彆人差,路子也比多數人廣,當年縣建築隊想請您去當技術員,您都婉拒了,卻能堅持到老都沒走過歪門邪道,大半生都活得問心無愧,不讓人罵爹孃。”
家父的語氣中充滿了敬佩,目光中帶著真誠的讚賞,“跟您這樣的人多學學,住啥樣的屋基都不會壞了良心!
咋的,李大爺,您老臉咋還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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