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暖月 第15章 長生居第一打尖窩眼高手
暮色如潑墨般浸染著長生居,最後一縷殘陽戀戀不捨地掠過西山頂上的古鬆,將鬆針鍍成金紅色。
山風卷著鬆濤聲從穀口湧來,掠過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槐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村落千年的故事。
遠處的山巒漸漸褪去黛青色,輪廓與暗沉天際融為一體,宛如一幅未乾的水墨長卷。
最遠處的玉女峰隱在縹緲雲霧中,峰頂的積雪在暮色裡泛著清冷的白光,像是仙人遺落在山間的玉簪;
山腰處的梯田層層疊疊,剛收割完的稻茬在暮色中勾勒出深淺不一的線條,田埂上的野草結著晶瑩的露珠,折射著最後一點天光。
山間蒸騰的霧氣裹挾著泥土與草木的清香,順著蜿蜒的青石板路漫進村落。
這青石板路是百年前石工們一錘一鑿鋪就的,石板上深淺不一的鑿痕裡積著經年的塵土,被往來行人的布鞋磨得光滑溫潤;
霧氣在屋簷下凝成細密的水珠,順著黛青色的瓦當滴落,在院門前的青石台階上敲出叮叮咚咚的輕響,像是時光的秒針在緩緩走動。
家父踩著滿地星輝歸來,藏青色長衫下擺沾著細碎的石料——那是他在采石場親自查驗石料時蹭上的,每一粒都帶著花崗岩的堅硬質感。
他懷中緊抱著卷邊角微卷的施工圖紙,桑皮紙的紋理間暈染著深淺不一的墨痕,那是他反複修改設計時留下的印記;
圖紙邊角被手指摩挲得發白,卻依舊平整挺括,如同他為人處世的方正品格;
他眉眼間的倦意如同被晨霧打濕的宣紙,卻難掩眼底的清亮,那是對石工技藝的執著與熱愛。
他周身縈繞的浩然正氣,恰似山間蒼鬆自帶的凜冽氣場。
那是年輕時在京城參與皇家陵寢修建時,受工匠們嚴謹風骨的熏陶;
是中年時主持重修鎮水塔,在洪水滔天中堅守工地三日三夜磨礪出的沉穩;
更是數十年如一日對技藝的敬畏與堅守,沉澱出的獨特氣質;
這股氣讓那些市井流言如同撞在銅牆鐵壁上的飛蛾,紛紛墜地——去年有好事者造謠他剋扣工人工錢,話音未落便被自家婆娘擰著耳朵去石場道歉,隻因眾人皆知陳掌櫃的石工隊,工錢總是比彆家早發三日,且每分每厘都用戥子稱過。
在他的庇護下,陳家老宅的青瓦白牆始終靜謐安然。
老宅的院牆是用本地特有的虎皮石砌成,石塊間的灰漿摻了糯米汁,曆經百年風雨依舊堅固如初;
院門上的銅環被
generations(數代人)的手掌摩挲得鋥亮,環身雕刻的纏枝蓮紋雖已模糊,卻仍能想見當年的精緻;
院內的天井鋪著青石板,石板縫隙裡長著幾株倔強的青苔,在雨季裡透著勃勃生機。
簷角風鈴叮咚,似在訴說歲月靜好。
那風鈴是家父年輕時在蘇州城特意訂製的,青銅質地,造型是三隻展翅的仙鶴,鶴嘴處懸掛著小巧的銅鈴;
風過時,三隻仙鶴彷彿真的要振翅高飛,銅鈴的聲響清越悠長,能穿透整個院落,連院外路過的孩童都會駐足傾聽。
相較之下,我兒時的時光卻如被風吹皺的一池春水。
那時的我總愛蹲在天井裡看螞蟻搬家,用樹枝為它們搭建橋梁;
或是在父親繪製圖紙時,偷偷磨墨,卻總把墨汁濺在鼻尖上,惹得母親笑著用濕布為我擦拭。
家父在匠人圈威名赫赫,眾人見他皆是畢恭畢敬,連玩笑話都要斟酌再三。
去年鄰縣的營造商送來上等的宣紙,想請他題字,進門前在石階上徘徊了足足半個時辰,反複整理衣襟纔敢叩門;
他主持修建的龍王廟梁柱,曆經十年風雨從未變形;
他設計的排水係統,讓長生居在去年的百年大澇中安然無恙;
這些實績讓他的名字在方圓百裡的匠人圈裡,如同山巔的青鬆般令人敬仰。
可這份敬畏,卻在我這兒化作了層出不窮的“善意捉弄”。
石工隊的王三叔總愛用滿是老繭的手捏我的臉蛋,說要看看這小少爺的臉皮是不是也像他爹刻的石頭那樣結實;
負責燒窯的李伯則會在出窯時,偷偷塞給我一塊剛燒好的陶哨,哨音雖不圓潤,卻帶著窯火的溫度。
自我大哥出生後,父母便盼著能添個女兒,將積攢的溫柔儘數給予。
大哥自幼隨父學藝,十三歲便能獨立打製簡單的石榫,性子也如頑石般硬朗,摔破了膝蓋從不會哭一聲,這讓母親總唸叨著缺個貼心的小棉襖。
母親第二次懷胎時,家中特意請人在院角種下兩株西府海棠,說是等孩子出生,便能伴著花香長大。
那海棠樹苗是從三十裡外的老花農那裡求來的,根係帶著原土用草繩捆紮,母親親手將它們栽進早已挖好的土坑,坑底鋪著腐熟的羊糞,四周填著篩過的細土。
每日清晨,母親總會輕撫著微微隆起的腹部,對著海棠樹喃喃自語,眼中滿是溫柔與期待。
她穿著月白色的素布褂子,烏黑的發髻上彆著一支銀簪,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身上,像是為她鍍上了一層光暈;
她會講述著對未來的憧憬:“等你長大了,娘教你繡海棠花,繡在你的嫁妝單子上;教你唱《采桑子》,在月光下的葡萄架下唱給你未來的夫君聽;還要帶你去錢塘看潮,去泰山看日出,讓你知道這世上的風光不止長生居這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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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輕柔的話語,隨風飄進海棠花的花瓣裡,彷彿也染上了母愛的芬芳。
春日裡,海棠抽芽時,母親會用繡花針輕輕挑去葉芽上的蚜蟲;
夏日暴雨過後,她會仔細檢查花枝是否被狂風折斷;
秋日落葉時,她會將金黃的葉片撿起來,夾在《女誡》的書頁裡,說是要留給孩子做書簽。
然而,命運卻在那個霜冷的深夜悄然扭轉。
那是霜降後的第七夜,月亮被厚重的烏雲遮蔽,隻有幾顆寒星在天際閃爍。
母親惦記著南坡那片晚熟的麥子,說要趁著好天氣收割回來,否則一場秋雨便會讓麥粒發芽;
她披上父親的厚棉襖,提著馬燈跟著幾個農婦往麥田去,棉襖的下擺掃過門檻上的艾草,留下淡淡的清香。
母親在麥田裡收割最後一捆麥草時,意外突然降臨。
她彎腰割麥的動作突然僵住,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中的鐮刀“哐當”一聲落在地上,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劇烈的腹痛來得毫無征兆,像是有把鈍刀在五臟六腑間攪動,她蜷縮在麥垛旁,冷汗浸透衣襟,將粗布棉襖的前襟洇出深色的痕跡;
淒厲的呼救聲劃破寂靜的夜空,驚飛了麥田邊柳樹上棲息的夜鷺,它們撲棱棱的翅膀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等族人匆忙請來接生婆,那盞馬燈的光暈裡,母親的呼吸已經微弱如絲。
接生婆是鄰村最有經驗的張婆婆,她解開母親的衣襟檢視,隨後搖了搖頭,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眼角;
那個尚未謀麵的小生命,已隨著黎明前的寒風悄然消逝;
馬燈的燈芯“劈啪”爆了個燈花,將母親蒼白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她的淚水如同破碎的珍珠,順著眼角滑落,在布滿塵土的臉頰上留下兩道清晰的淚痕。
那一夜,整個陳家宅院裡的海棠花,都似沾染了哀愁,提前凋零。
原本含苞待放的花苞紛紛墜落,落在青石板上,像是撒了一地碎玉;
父親將母親抱回屋時,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他平日裡能輕鬆扛起數百斤的石料,此刻抱著虛弱的妻子,卻覺得手臂痠痛得幾乎抬不起來。
父親望著空蕩蕩的繈褓,那是母親早就備好的,用細棉布縫製,上麵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樣。
他握著母親顫抖的手,那雙手曾為他漿洗衣物,為石工們縫補工裝,此刻卻冰冷而無力;
許久都沒有說話,唯有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像冬日的寒氣,鑽進屋子裡的每一個角落;
窗外的風嗚咽著穿過窗欞,像是誰在低聲哭泣。
母親整日以淚洗麵,眼睛紅腫得像核桃。
她不再去侍弄那些花草,也不再哼唱平日裡愛唱的歌謠,隻是抱著那兩件小小的嬰兒繈褓,坐在窗前發呆;
父親則默默承擔起安慰她的責任,他會在深夜裡,陪著母親坐在海棠樹下,輕聲訴說著過往的回憶:說他們初遇時,她在河邊浣紗,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說大哥出生時,她咬著牙不肯哭,說要給孩子做個勇敢的榜樣;
他試圖用這些溫暖的記憶,撫平她內心的傷痛,可母親眼中的空洞,卻像深不見底的古井,始終填不滿。
等到我出生,依舊未能如父母所願。
產房裡的油燈亮了整整一夜,當穩婆抱著我出來報喜時,父親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舉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他望著繈褓中那個皺巴巴的嬰兒,沉默良久,最終為我取名“月韻”,盼能用名字賦予我一份女兒家的溫婉。
幼時的我膽小怯懦,像春日裡躲在花苞後的幼蝶,經不起半點驚嚇。
鄰家的大黃狗搖著尾巴跑過,我都會嚇得躲到母親身後;
過年時放鞭炮,我更是要捂住耳朵鑽進父親的懷裡;
彆的孩子在田間追逐嬉戲,用泥巴捏小人,我卻總是躲在父親身後,用衣角半掩著臉,隻露出一雙怯生生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熱鬨的世界。
後來我沉迷寫作,在板報、報刊發表文章時,特意取筆名為“月平”,期望能在文字世界裡尋得一方安寧。
我常常坐在老宅的天井裡,借著斑駁的陽光,在泛黃的稿紙上書寫著自己的心事;
那紙張是父親從縣城書店特意買來的毛邊紙,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旋律。
每當我寫完一篇文章,就會小心翼翼地將它收好,藏在床頭的木匣子裡。
那木匣是父親親手做的,用的是上好的樟木,能防蟲蛀,裡麵墊著母親繡的藍布帕子;
匣子裡漸漸積攢了厚厚一摞文稿,有描寫石場風光的,有記錄石工號子的,還有編造的神仙故事,每一篇都承載著我的喜怒哀樂。
久而久之,“月平”之名漸漸為人所知。
鎮上的小學校長見我文筆尚可,特意讓我負責校刊的編務;
逢年過節,村裡的祠堂要寫楹聯,族長也會來家裡請我代筆;
而“月韻”這個本名,卻如同被時光掩埋的舊物,連家人提及的次數也愈發稀少,隻有在父親偶爾翻看家譜時,才會輕聲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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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父親整日忙於設計施工圖紙、撰寫合同條款,常常顧不上石工隊的瑣事,年幼的我便成了隊裡的“常客”。
石場就在村子東頭的山坳裡,順著青石板路走半柱香的功夫便到,遠遠就能聽見叮叮當當的敲擊聲,像是大自然的交響樂。
那些石匠叔叔伯伯們乾活時專注認真,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砸在麵前的石料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們擔心我到處亂跑發生意外——石場裡到處是鋒利的鋼鑿、沉重的鐵錘,還有尚未成型的石料棱角,稍有不慎便會受傷;
於是想出個奇特的法子——用砧子將我的衣角輕輕壓在平整的石板上;
那砧子是塊磨得光滑的青砂岩,上麵布滿細密的鑿痕,是幾代石匠用過的老物件。
起初,我每日都在這樣的“束縛”中哭鬨,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尖銳,在石場裡回蕩,驚得山壁上的石雞撲棱棱飛起。
我的小手拚命拉扯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淚水大顆大顆地落在石板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小圈,很快又被風吹乾,隻留下淡淡的水痕。
可日子久了,我的嗓音竟愈發清亮,哭聲穿透此起彼伏的錘擊聲,驚飛了棲息在石場邊老槐樹上的鳥兒。
那些鳥兒平日裡習慣了石場的喧囂,卻唯獨怕我的哭聲,一聽見便撲棱棱飛離枝頭,在天空盤旋許久纔敢落下;
而叔叔伯伯們,等我哭累安靜下來,便又投入到手中的活兒,任由我在一旁發呆;
他們的專注像是一種無形的力量,讓石場的空氣都變得凝重而莊嚴。
他們揮動鐵錘時,口中總會不自覺地哼著古老的石工號子。
那號子是祖輩傳下來的,沒有固定的歌詞,全憑即興發揮,卻有著嚴謹的節奏;
領號的人通常是經驗最豐富的老石匠,他一聲高唱,其他人便跟著附和,聲音或高或低,或急或緩,與手中鐵錘的起落完美契合。
那號子聲時而高亢激昂,如同戰鼓擂響,激勵著眾人奮力勞作。
“嘿喲——開石嘍——”
“一錘定乾坤喲——”
“再錘出細紋喲——”
時而低沉悠遠,似潺潺溪流,訴說著石匠們的歲月滄桑;
“石有靈性喲——需用心待喲——”
“汗滴石上喲——換佳肴喲——”
號子與石頭碰撞的鏗鏘聲交織在一起,宛如一首獨特的交響樂,在山穀間久久回蕩,連山壁上的回聲都帶著韻律。
有時,他們也會給我講些奇聞軼事,那些故事裡有山中修煉的精怪——說後山的黑龍潭裡住著一條老龍,每逢乾旱便會行雲布雨;
有仗義行俠的劍客——能一劍劈開巨石,卻不傷石後的螻蟻;
還有能工巧匠創造的神奇器物——據說前朝有位石匠,能在米粒大小的玉石上雕刻出百鳥朝鳳圖。
年幼的我雖聽得入神,小腦袋隨著故事的情節左右搖晃,可一旦察覺到他們言語中偶爾冒出的俏皮話——比如王三叔說我將來定能娶個像海棠花一樣漂亮的媳婦,李伯說我哭起來的嗓門比他打錘的聲音還響——便會瞬間羞紅了臉,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像熟透的櫻桃。
我的羞澀模樣,成了他們枯燥勞作中的一抹樂趣,於是故事越講越精彩,逗得整個石場笑聲不斷。
笑聲震得石屑簌簌落下,驚起的灰塵在陽光裡翻湧,仿若一場金色的雪;
那些平日裡沉默寡言的漢子,此刻臉上都洋溢著淳樸的笑容,眼角的皺紋裡盛滿了暖意。
然而,這份歡樂卻在某天戛然而止。
那天是農曆六月初六,按照習俗是“曬紅”的日子,石工隊特意選在這天開鑿那塊為鄰村祠堂準備的梁柱基石。
那塊巨石足有丈餘高,通體黝黑,是從南山深處開采出來的花崗岩,質地堅硬,紋理複雜,上麵還帶著天然形成的雲紋,是塊難得的好料,也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石工組長是隊裡經驗最豐富的趙二叔,他年輕時曾參與過州府文廟的修繕,一手鑿石功夫出神入化。
他已在巨石前徘徊許久,手裡拿著丈量用的竹尺和畫石用的炭筆,反複丈量、標記;
竹尺上的刻度早已被磨得模糊,炭筆是用鬆木炭特製的,畫在石麵上清晰持久;
他時而俯身觀察石料的紋理走向,時而用手指敲擊石麵,聽著不同部位發出的聲響——清脆的聲音表示石質堅硬均勻,沉悶的則可能藏有暗縫;
手中的鋼鑿在石麵上輕輕敲擊,留下細密的白點,試圖尋找最佳的著力點。
他舉起幾十斤重的大錘,那錘柄是用堅韌的棗木製成,被他常年的汗水浸泡得油光發亮。
肌肉緊繃如拉滿的弓弦,手臂上的青筋根根分明,眼神專注得彷彿能穿透石頭的肌理,額頭上的青筋隨著呼吸微微跳動。
可就在發力的瞬間,他瞥見我因聽了王三叔講的神怪故事而漲紅的臉——故事裡說有個石匠鑿開巨石,裡麵蹦出個會說話的石猴——一個沒忍住,竟“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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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笑,手上的力道頓時泄了半分,大錘失去準頭,帶著呼嘯的風聲,重重砸在他的腳趾上。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石場,驚得山坳裡的回聲層層疊疊。
趙二叔疼得渾身發抖,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滾滾而落,砸在地上的石板上,瞬間洇濕了一片;
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下意識地抱住受傷的腳,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滲出,染紅了腳踝處的粗布綁腿,在青石板上暈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紅花,像極了石縫裡盛開的山丹丹。
其他石匠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活兒,圍攏過來。
王三叔趕緊從腰間解下布條,死死勒住趙二叔的腳踝止血;
李伯則撒開腿往村裡跑,去請跌打醫生;
父親聞訊從工棚裡趕來,沉著臉指揮眾人將趙二叔抬到陰涼處;
整個石場瞬間沒了往日的喧囂,隻剩下趙二叔壓抑的痛哼聲和眾人焦急的議論聲。
老石匠自己砸傷自己的訊息,很快便傳遍了十裡八鄉,成了眾人談論的焦點。
茶館裡的說書先生還將這事編進了段子,說是山神爺見石工們太過辛苦,特意略施小計讓他們歇工幾日。
自那以後,我反倒成了“小大人”,常常學著大人的模樣,“嚴肅”地笑話趙二叔走路一瘸一拐的樣子。
他傷好後走路確實有些不便,左腳落地時總比右腳輕半分,像是在跳一種奇特的舞蹈;
我的笑聲清脆響亮,在石場裡回蕩,驚得正在啄食石縫裡草籽的麻雀撲棱棱飛起,在湛藍的天空中盤旋幾圈才肯落下;
這笑聲從四歲持續到五歲,貫穿了我整個懵懂的童年時光,也成了趙二叔日後教育徒弟的反麵教材——“乾活時心要靜,眼要準,半點馬虎不得,不然就會像我當年那樣,被個娃娃笑一輩子。”
或許正是那段聽著石工號子、伴著故事長大的日子,在我骨子裡刻下了獨特的印記。
即便後來我走遍天涯海角,見過繁華都市的車水馬龍,聽過絲竹管絃的靡靡之音,言語間也總帶著幾分石場賦予我的豪邁與豁達;
遇到不平事,會像石匠們那樣拍著胸脯仗義執言;
麵對困難時,會想起他們鑿石時的堅韌,咬緊牙關不輕易放棄。
我開始試著用文字記錄下石場裡的點點滴滴,那些揮汗如雨的身影、那些鏗鏘有力的號子、那些棱角分明的石料,都成了我筆下鮮活的素材。
我會在夜晚,借著煤油燈的微光,將白天看到的、聽到的故事寫下來,字跡歪歪扭扭,卻飽含真情;
幻想著有一天,能讓更多的人瞭解石場裡的生活,瞭解這些用雙手創造奇跡的石匠們。
說起石場裡的故事,老矮子的經曆堪稱傳奇。
他本姓孫,因身材比常人矮半個頭,加上為人憨厚,大夥兒便都叫他老矮子,久而久之,反倒沒人記得他的本名了。
年輕時的他,笨拙得讓人心疼。
據說他剛到石場時,連最基本的握錘姿勢都學不會,不是握得太鬆讓錘子飛出去,就是握得太緊震得手臂發麻,每天收工時,手掌上都是新添的水泡。
在老磨子師傅門下學藝的十八年,是他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光。
老磨子師傅是方圓百裡有名的石匠,一手打尖窩眼的功夫出神入化,據說他打的眼子,大小深淺分毫不差,鋼釺插進去嚴絲合縫,用錘子輕輕一敲便能固定,無需額外調整。
打尖窩眼這看似簡單的活兒,老矮子卻怎麼都學不會。
尖窩眼是石工技藝的基礎,無論是搭建房屋的石柱,還是雕刻石像的底座,都需要先打好尖窩眼來固定構件;
這活兒看著容易,實則講究頗多:眼的大小要與鋼釺匹配,深度要恰到好處,角度要順著石料的紋理,否則不僅影響後續施工,還可能導致石料開裂。
鋼尖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不是死活裝不進尖窩眼,就是剛放進去便歪歪扭扭地倒下。
有時好不容易將鋼尖放正,一錘下去,不是鋼尖彎了,就是眼子裂了;
每一個尖窩眼,都要師傅親自重新修整才能使用;
老磨子師傅被他折騰得整日眉頭不展,手中的煙鬥吧嗒吧嗒地抽著,煙葉燃儘的灰燼落了一身也渾然不覺,原本挺直的腰桿,那幾年彷彿都彎了幾分。
多次無奈之下,師傅隻能將他逐出師門。
可每次被趕走後,老矮子都會紅著眼眶、扛著那套磨得發亮的工具在師傅家門前徘徊,一站就是大半天;
他不說話,隻是默默地看著師傅家煙囪裡冒出的炊煙,直到炊煙散儘,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師傅終究還是心軟,每次都在他離開的第二天,讓師娘去村口的老槐樹下喊他回來,嘴上罵著“不成器的東西”,眼裡卻藏著不忍。
旁人都納悶,老矮子這般笨拙,為何還能留在石工隊?
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他雖學得慢,可乾活時從不惜力。
再重的石頭,他咬著牙也要扛起,臉憋得通紅,青筋暴起,卻從不會說一個“累”字;
再累的活兒,他總是第一個衝上前,彆人休息時他還在琢磨手藝,彆人吃飯時他還在清理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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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臘月,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石料凍得刺骨,他卻赤手空拳緊握鋼鑿,手掌被冰冷的鋼鑿和鋒利的石棱劃出一道道血痕也渾然不覺,血珠滴在石料上,瞬間便凍成了細小的冰粒;
盛夏酷暑,驕陽似火,地麵被曬得滾燙,他的衣衫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瘦削卻結實的輪廓,卻依然堅守在崗位上,隻是偶爾用搭在脖子上的粗布毛巾擦把臉。
而且他性格憨厚,從不與人計較。
石場裡分石料,他總是挑彆人挑剩下的;
發工錢,他從不多問,師傅給多少便接多少;
有人開玩笑捉弄他,他也隻是嘿嘿一笑,從不放在心上;
石場裡有他在,氣氛總能輕鬆不少,那些沉悶的勞作彷彿也多了幾分樂趣。
閒暇時,他會主動幫大家打水、送飯。
他挑水的扁擔是用楠木做的,兩端包著鐵皮,被他磨得光滑順手,一次能挑兩大桶水,走在坑窪不平的石場裡穩如平地;
他還會講些冷笑話逗大家開心,雖然那些笑話多半是聽來的,講的時候又磕磕絆絆,可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大夥兒總會哈哈大笑。
再加上他家境貧寒,父母早亡,獨自一人住在村尾的破廟裡,靠著給石場打雜勉強餬口。
父親心善,念及這些,便默許他留了下來,還時常讓母親給他縫補衣裳,過年時也會叫他來家裡吃頓團圓飯。
直到矮大娘嫁過來,老矮子的人生彷彿被點亮了一盞明燈。
矮大娘是鄰村的孤女,姓林,因也是小個子,大家便順著老矮子的稱呼,叫她矮大娘;
她雖身材嬌小,卻有著一雙巧手,不僅能織出五彩斑斕的壯錦——那錦緞上的花鳥魚蟲栩栩如生,在集市上總能賣出好價錢;
還做得一手好菜,簡單的青菜豆腐,經她一炒,也能香氣撲鼻。
她第一次來石場給老矮子送飯時,身著藍底白花的粗布衫,那布料是她自己紡線織的,針腳細密平整;
頭發用紅頭繩整齊地紮成一個發髻,發髻上彆著一朵剛摘的野菊花;
臉上洋溢著溫暖的笑容,像春日裡的陽光,瞬間照亮了沉悶的石場。
她帶來的飯菜裝在一個精緻的竹籃裡,籃子外麵裹著藍印花布,裡麵是香噴噴的糙米飯,一碟炒青菜,還有兩個金黃的玉米餅,最底下藏著一小瓶老矮子愛喝的米酒。
飯菜香氣四溢,引得石匠們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打趣老矮子好福氣。
從那以後,矮大娘經常來石場幫忙,給大家縫補衣服——石工們的工裝總是磨得最快,袖口、褲腳常常需要縫補;
幫著做飯燒水——石場裡有個簡易的灶台,她來了之後,大夥兒便能在勞作間隙喝上熱湯熱水。
在她的影響下,從前那個沉默寡言、見人就臉紅的小夥子,漸漸變得開朗健談。
他開始主動和大家打招呼,會在休息時給大家講他聽來的新鮮事,雖然還是有些結巴,卻比以前自信了許多。
更神奇的是,他打尖窩眼的手藝突飛猛進。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盲目嘗試,而是開始仔細觀察石頭的紋理,像醫生給病人診脈一樣,用手指輕輕撫摸石麵,感受石料的質地變化;
揣摩每一次敲擊的力道,從最輕的“點觸”到最重的“猛擊”,反複練習,尋找最佳的力度。
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灑在石場,驅散山間的薄霧,他早早便來到石料堆前,拿出隨身攜帶的小錘子——那是矮大娘用他磨壞的鋼鑿柄改造的,小巧玲瓏,稱手好用。
他輕輕敲擊不同石塊,側耳傾聽聲音的差異:清脆的“當當”聲表示石質堅硬,沉悶的“咚咚”聲說明內部可能有裂隙,試圖從細微的聲響中辨彆石料的質地與紋路走向。
手中的鋼鑿在石料上輕輕試探,角度從三十度到四十五度,力度從微不可察到逐漸加大,尋找最佳的切入點,每一次試探都像是在與石頭進行一場無聲的對話,詢問它是否願意接納這小小的孔洞。
夜晚,月光為他照亮石板,清輝如水,灑在他專注的臉上。
他仍在反複鑽研,借著微弱的光線,一遍又一遍地調整角度和力度,鋼鑿與石料碰撞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是時光的腳步。
矮大娘心疼他,總是默默陪伴在旁,為他端來熱茶——那是用山澗裡的泉水和自家種的野菊花泡的,清熱解乏;
替他擦去額頭的汗水,用帶著皂角清香的毛巾輕輕擦拭,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嗬護一件珍寶。
有時,她還會在一旁輕聲哼唱著山歌,那是她們家鄉的小調,旋律悠揚婉轉,歌詞裡唱著山間的明月、穀中的溪流、田埂上的野花。
那悠揚的歌聲,彷彿能驅散老矮子一天的疲憊,讓他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手中的鋼鑿也彷彿變得更加聽話。
在她的鼓勵下,老矮子越發勤奮。
他會在石場角落收集不同型別的石料,從堅硬的花崗岩到相對柔軟的石灰岩,從細膩的漢白玉到粗糙的玄武岩,逐一練習打尖窩眼,記錄下每種石料的特性與打眼技巧;
他用炭筆在石板上畫出各種眼型的示意圖,標注著不同石料對應的角度、力度和敲擊次數,那石板上的字跡密密麻麻,像是一本獨特的石工秘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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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不負有心人,他打的尖窩眼不僅又快又好,而且精準度極高。
大小與鋼釺嚴絲合縫,深度恰到好處,角度順著石料紋理,從不會出現開裂的情況;
沒過多久,便超越了師傅老磨子,成了家父手下最得力的打尖窩眼高手;
在石場稱霸的那十年裡,他穩坐“第二把交椅”,無人能及,連省城來的營造商,都指名要他負責關鍵部位的尖窩眼打造。
老矮子的蛻變,成了長生居眾人熱議的話題。
茶餘飯後,田間地頭,人們都在談論這個曾經笨拙的石匠。
有人說他是得到了山神庇佑,因為曾有人看見他在月圓之夜,獨自在山神廟前虔誠祈禱,額頭貼地,久久不起,廟前的石階上都留下了他的印記;
有人猜他偶然間悟透了石工的真諦,在某個暴雨傾盆的午後,電閃雷鳴中,他對著一塊頑石凝視了整整一個時辰,之後便如有神助,打眼的手法突飛猛進;
還有人說他是得了異人指點,說曾在黎明時分看到一個白鬍子老頭在石場裡教他手藝,太陽出來後便消失不見。
麵對眾人的追問,他總是撓撓頭,露出憨厚的笑容,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盛開的菊花:“沒啥訣竅,就是多練,石頭也是有靈性的,你對它用心,它自然就聽你的話。”
可總有些人心存偏見,私下裡編造一些不實的傳言。
說他是走了狗屎運,說他的手藝是旁門左道,登不上大雅之堂;
但老矮子從不理會這些閒言碎語,隻是專注地打磨自己的技藝;
他會在石場裡,一待就是一整天,從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反複練習打眼,不斷總結經驗,每一次的敲擊,都傾注著他對石工技藝的熱愛與執著,那鋼鑿與石料碰撞的聲音,就是他最有力的回應。
然而,流言的力量是可怕的,它像藤蔓一樣悄無聲息地蔓延,纏繞著當事人的生活,讓原本平靜的日子變得波濤洶湧。
隨著老矮子聲名遠揚,各種惡意的猜測如潮水般湧來,無辜的矮大娘也被捲入其中。
村裡一些心懷不軌之人,因嫉妒老矮子的成就——尤其是那些曾嘲笑過他笨拙的人,如今看著他備受尊敬,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開始四處散播謠言。
他們說矮大娘有神秘的巫術,能與石頭溝通,老矮子的技藝突飛猛進全靠她暗中施法,在石料上塗抹了特製的符咒;
還有人說矮大娘來曆不明,定是山精野怪幻化而成,目的是迷惑眾人,竊取石工技藝的精髓;
這些謠言像毒箭一樣,射向這個善良的女人。
這些謠言像無形的利刃,刺痛著矮大孃的心。
她本就性情靦腆,不善言辭,麵對這些莫須有的指責,隻能默默忍受;
她整日以淚洗麵,躲在家中不敢出門,原本紅潤的臉龐變得日漸憔悴,像是被寒霜打過的花朵;
她再也不去石場送飯,也不再在院子裡織布唱歌,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小屋,如今隻剩下沉默和歎息。
老矮子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卻不知如何是好。
他拙於言辭,不懂得如何為妻子辯解,隻能更加拚命地乾活,想用自己的努力證明給大家看,他們的幸福是靠雙手掙來的,不是靠什麼旁門左道;
他在石場裡,一待就是一整天,從天剛矇矇亮到月上中天,反複練習打眼,不斷總結經驗,每一次的敲擊,都傾注著他對石工技藝的熱愛與執著,也承載著對妻子的愧疚與心疼。
就在老矮子一家被流言壓得喘不過氣時,更大的危機悄然降臨,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席捲了整個長生居。
鄰鎮的石匠行會突然派人來到長生居,為首的是行會的副會長,一個穿著綢緞馬褂、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身後跟著十幾個精壯的漢子,個個麵露不善。
他們聲稱老矮子的打尖窩眼技藝涉嫌抄襲他們行會的獨門秘術,要求老矮子立即停止使用,並向行會賠償損失。
為首的石匠趾高氣揚,手裡拿著幾張泛黃的圖紙,圖紙上用硃砂畫著複雜的圖案,據說是他們行會失傳已久的打眼秘籍;
他硬說老矮子的手法與他們行會的秘術如出一轍,連角度、力度的講究都分毫不差,定是偷學無疑。
他們要求老矮子當眾演示,並接受行會的檢驗——其實就是讓他在眾人麵前出醜,承認自己技不如人——否則就要將他逐出石匠這一行當,還要砸毀他的工具,讓他永無立足之地。
這個訊息在長生居引起軒然大波,像是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
村民們聚集在祠堂前議論紛紛,有人憤怒,有人擔憂,有人好奇;
憤怒的是鄰鎮行會的霸道,擔憂的是老矮子的處境,好奇的是這所謂的“抄襲”究竟是真是假。
老矮子又驚又怒,他這輩子除了去鄰鎮趕集,從未離開過長生居半步,更彆說接觸什麼鄰鎮石匠行會的秘術;
他氣得渾身發抖,緊握的雙拳指節發白,平日裡憨厚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憤怒與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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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方來勢洶洶,還帶來了不少看熱鬨的外鄉人,有鄰鎮的鄉紳,有縣裡的記者,場麵一度十分混亂;
他們在石場中央搭起高台,揚言要讓所有人都看看老矮子的“真麵目”。
父親得知此事後,立刻趕到石場。
他作為長生居石工隊的領頭人,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他站出來為老矮子說話,條理清晰地陳述老矮子的學藝曆程,拿出他曆年練習打眼的石料作為證據;
可對方根本不聽解釋,副會長推了推金絲眼鏡,傲慢地說:“空口無憑,隻有當眾比試才能證明清白,否則就是心虛。”執意要按他們的規矩辦事。
老矮子被逼無奈,隻好拿起鋼鑿,走向那塊早已準備好的花崗岩。
他的手微微顫抖,不僅是因為緊張——麵對這麼多圍觀者,還有行會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更是因為內心的委屈與憤怒,像有團火在胸中燃燒。
當第一錘落下時,原本熟悉的手感似乎變得陌生起來,鋼鑿像是不聽使喚,在石麵上滑了一下,留下一道歪斜的痕跡。
圍觀的人群中傳來陣陣噓聲,鄰鎮石匠行會的人更是露出得意的神情,副會長甚至開始向周圍的人介紹他們行會的“獨門秘術”,暗示老矮子的手法不過是拙劣的模仿。
但老矮子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矮大娘在一旁鼓勵的笑容,想起她為自己縫製的護腕,想起她深夜端來的熱茶;
想起自己無數個日夜的刻苦練習,那些被鋼鑿磨破的手掌,那些在月光下鑽研的夜晚;
想起父親的教導,說石工要“心誠於石,石必應之”。
再次睜開眼時,他的眼神變得堅定,如同磐石般沉穩。
手中的鋼鑿彷彿有了生命,精準地落在石料上,一下又一下,動作行雲流水,敲擊聲清脆而有節奏,像是在演奏一首石工的讚歌。
他先在石料表麵輕輕鑿出定位點,如同畫家勾勒輪廓;
然後根據石料的紋理走向,調整鋼鑿角度,從三十度到四十五度,恰到好處;
每一次敲擊都控製著力道,讓鑿痕均勻且深度適中,像是在為石料按摩。
隨著不斷的敲擊,碎石飛濺,如同綻放的火花。
一個完美的尖窩眼逐漸成型,呈現在眾人眼前:大小均勻,深淺適度,邊緣光滑,與周圍的石麵融為一體,彷彿是天然形成的一般。
然而,鄰鎮石匠行會的人卻不肯罷休,他們雞蛋裡挑骨頭,說這眼子的角度與他們的秘術相差毫厘,定是老矮子心虛故意為之。
他們以老矮子“偷師學藝”為由,強行帶走了老矮子,說要帶他回行會接受審判,實則是想將他扣押起來,讓長生居石工隊群龍無首。
矮大娘得知訊息後,不顧一切地衝出去想要阻攔,她瘦小的身軀擋在行會眾人麵前,像一堵頑強的石牆。
可對方人多勢眾,一個漢子粗暴地將她推開,她單薄的身體像斷線的風箏一樣摔倒在地,手肘被地上的碎石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立即湧了出來,染紅了衣袖;
她卻顧不上疼痛,淚水奪眶而出,無助地看著老矮子被帶走,嘴裡哭喊著丈夫的名字,聲音嘶啞而絕望。
長生居的村民們憤怒了,血脈裡的血性被徹底點燃。
他們自發組織起來,拿著鋤頭、扁擔,聚集在村口,準備前往鄰鎮,要回老矮子;
父親作為村裡德高望重的匠人,也站出來帶領大家,他雖然反對動武,但也絕不能容忍自己的人被如此欺負。
一路上,眾人浩浩蕩蕩,腳步聲、呼喊聲震得山路都在微微顫抖。
旗幟在風中飄揚,上麵寫著“還我匠人公道”六個大字,是我連夜寫就的,墨跡未乾卻透著堅定的力量。
而此時的老矮子,在鄰鎮石匠行會裡,麵對種種莫須有的指控,始終挺直著脊梁,堅稱自己的技藝是靠自己的努力得來的,是用汗水和淚水澆灌出來的果實,不是偷來的,也不是搶來的。
他詳細地向眾人講述自己十八年學藝的艱辛曆程,從一開始連鋼尖都裝不進尖窩眼,被師傅責罵,被同行嘲笑;
到後來如何在矮大孃的鼓勵下,日夜鑽研石料特性與打眼技巧,手上的老繭磨了一層又一層,鮮血染紅了多少塊石料;
他的聲音雖然不高,卻字字鏗鏘,像是鋼鑿敲擊在堅硬的花崗岩上。
在行會的“審判”現場,氣氛劍拔弩張,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
老矮子的命運,以及長生居石工隊的聲譽,都懸於一線;
行會的長老們坐在高台上,麵無表情;
台下的圍觀者議論紛紛,有同情老矮子的,也有等著看笑話的。
老磨子聽聞訊息後,也拖著年邁的身軀趕到了鄰鎮。
他已經多年不怎麼出門,腿腳早已不便,是雇了輛牛車趕來的;
他拄著柺杖,一步步挪進審判現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上。
他走到場地中央,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淚光。
他拄著柺杖,站出來,當著眾人的麵,講述了老矮子十八年學藝的艱辛,講述了他如何從一個笨手笨腳的學徒,成長為如今的打尖窩眼高手;
他回憶起老矮子初學打尖窩眼時,雙手被鋼鑿磨得滿是血泡,卻依然堅持練習的場景;
回憶起他被自己責罵後,躲在角落裡偷偷哭泣,卻從未放棄的倔強;
回憶起他第一次打出合格尖窩眼時,那種欣喜若狂的神情,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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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磨子的聲音哽咽,帶著歲月的滄桑和對徒弟的疼惜,讓在場的一些人開始動搖,原本堅定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猶豫和同情。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鄰鎮石匠行會的老會長。
他年近八旬,早已不問世事,據說常年在山中隱居修行;
不知是誰把訊息傳到了他耳中,讓他特意趕了回來。
老會長須發皆白,卻精神矍鑠,眼神銳利如鷹。
他仔細檢視了老矮子的打尖窩眼手法,又對比了行會所謂的“失傳秘術”圖紙,最終搖了搖頭,長歎一聲。
原來,所謂的“抄襲”,不過是一場由行會中幾個嫉妒老矮子成就的人策劃的陰謀。
他們見長生居石工隊聲名日盛,搶了他們不少生意,便想出這個法子來打壓長生居的石工隊,壟斷周邊的石料生意;
那所謂的“失傳秘術”,不過是他們根據老矮子的手法憑空捏造出來的,圖紙也是臨時畫就的。
老會長當場宣佈老矮子無罪,並嚴厲斥責了那些策劃陰謀的人,將為首的副會長革職查辦,永不錄用。
他握著老矮子的手,感慨地說:“好小子,有我年輕時的韌勁,這門手藝在你手裡,算是發揚光大了。”
真相大白,老矮子被無罪釋放。
當他回到長生居時,受到了村民們熱烈的歡迎,像是迎接凱旋的英雄;
村口的老槐樹下擺滿了迎接的酒壇,孩子們燃放著鞭炮,婦女們端出剛做好的飯菜,空氣中彌漫著喜慶的氣息。
矮大娘哭著撲進他的懷裡,積壓多日的恐懼、委屈在這一刻儘數釋放,淚水打濕了老矮子的衣襟,卻帶著劫後餘生的甘甜;
老磨子也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師徒倆相視一笑,所有的隔閡與誤解都在這一笑中煙消雲散。
經曆了這場風波,老矮子一家的生活看似重歸平靜,可命運的齒輪卻又開始了新的轉動,朝著一個未知的方向緩緩前行。
鄰鎮石匠行會雖已還老矮子清白,但那些不甘心失敗的人暗中懷恨,如同潛藏在暗處的毒蛇,隨時準備給予致命一擊。
不久後,長生居石場突然來了一群手持棍棒的壯漢,他們個個麵露凶光,身上散發著酒氣和戾氣。
他們在石場門口叫囂,說老矮子的尖窩眼技藝害得他們沒了生意,搶了他們的飯碗,今天就要砸了石場泄憤。
為首的漢子滿臉橫肉,三角眼,塌鼻梁,正是當初推搡矮大孃的那個行會打手。
他一腳踹開石場大門,厚重的木門“哐當”一聲撞在牆上,門板上的漆皮簌簌落下,碎石飛濺,驚得正在勞作的石匠們紛紛放下工具。
老矮子從石料堆後站出來,他雖然身材不高,此刻卻像座巍峨的山,擋在眾人麵前。
他的眼神裡沒有恐懼,隻有堅定,像他打眼時手中緊握的鋼鑿:“我們行得正坐得端,靠手藝吃飯,沒搶誰的飯碗,你們莫要無理取鬨!”
可壯漢們根本不聽,他們就是來鬨事的,舉起棍棒就朝著石料和工具砸去。
石場裡頓時響起一片叮叮當當的碰撞聲和石匠們的怒吼聲;
鐵錘被扔進山溝,鋼鑿被踩得變形,好不容易雕出雛形的石像被砸得粉碎,那是為縣學文廟雕刻的孔子像,已經耗費了三個月的心血。
父親聞訊趕來,他站在高處的石料堆上,聲音如洪鐘般響徹石場:“你們若是再胡鬨,就彆怪我不客氣!我們長生居的石匠,不是好欺負的!”
他年輕時學過幾年拳腳,對付幾個壯漢不在話下,隻是不想輕易傷人。
然而對方人多勢眾,場麵陷入僵持。
石匠們雖然奮力抵抗,但大多是手藝人,哪裡是這些打手的對手,很快就有幾個人被打倒在地,發出痛苦的呻吟。
混亂中,一塊碗口大的石頭突然朝著矮大娘飛去——她不知何時也來到了石場,手裡拿著老矮子的工具箱,想把工具藏起來。
那石頭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奔她的麵門;
老矮子眼疾手快,像一頭敏捷的豹子,一個箭步衝過去,用身體護住妻子。
石頭重重砸在他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卻依然死死擋在矮大娘身前,不肯挪動半步,像是一座堅固的石盾。
這時,老磨子帶著村裡的青壯年們趕到。
老磨子雖然年邁,此刻卻如同煥發了青春,他拄著柺杖,柺杖的金屬包頭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揮舞著手中的鑿子,氣勢不減當年:“長生居容不得你們撒野!”
在眾人的齊心協力下,那群壯漢漸漸落了下風,他們沒想到長生居的人如此團結,如此勇猛。
為首的壯漢見勢不妙,虛晃一招,喊了聲“撤”,便帶著手下灰溜溜地逃走了,像喪家之犬。
經此一事後,老矮子意識到,隻要自己的技藝還如此出眾,隻要長生居石工隊還在,麻煩就不會斷絕。
那些嫉妒和仇恨,不會因為一次勝利就徹底消失,反而會像野草一樣,在春風吹過後再次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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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父親商量後,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在石場開設學堂,將打尖窩眼的技藝傳授給更多人,不分本村外村,不分男女老少,隻要願意學,他就願意教。
他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讓長生居的石工技藝發揚光大,讓更多的人掌握這門手藝,讓尖窩眼不再是少數人的專利;
也讓那些企圖打壓他們的人無機可乘——當所有人都掌握了這門技藝,他們就再也無法壟斷,再也無法威脅到誰。
學堂開課那天,石場裡擺滿了石料和工具,許多年輕的石匠慕名而來,不僅有本村的,還有鄰村的,甚至有從百裡外趕來的。
他們背著行囊,帶著虔誠的心,想要學習這門傳奇的手藝。
老矮子站在石料前,穿著嶄新的藍布褂子,那是矮大娘連夜為他縫製的。
他親自示範打尖窩眼的技巧,動作沉穩而精準,每一個細節都講解得清清楚楚。
他一邊操作,一邊講解:“這尖窩眼,講究的是眼準、手穩、力勻;
眼準,就是要找準石料的紋理走向,如同醫生找準病人的穴位;
手穩,就是握鑿的手不能抖,要像磐石一樣堅定,哪怕泰山崩於前也不動搖;
力勻,就是敲擊的力道要均勻,輕重緩急恰到好處,如同春雨滋潤萬物,不多不少,正好合適;
每一塊石頭都有它的脾氣,我們要順著它的紋路,理解它,尊重它,才能打出最好的眼子……”
在老矮子的悉心教導下,越來越多長生居的石匠掌握了精湛的打尖窩眼技藝。
他們不僅學會了手藝,更學會了老矮子那種堅韌不拔、謙遜好學的精神。
他們的名聲不僅沒有因為之前的風波受損,反而更加響亮。
“長生居尖窩眼”成了一塊金字招牌,方圓百裡的營造商都慕名而來,訂單絡繹不絕,甚至傳到了省城,連藩台衙門修建府邸,都特意派人來請長生居的石匠。
鄰鎮的人看到長生居石工隊團結一心,技藝高超,再也不敢輕易來犯。
那些曾經的謠言不攻自破,那些曾經的對手,如今也隻能望其項背,甚至有人放下身段,來學堂學習技藝。
多年後,每當人們提起長生居,就會想起那個曾經笨拙,卻憑借努力成為第一打尖窩眼高手的老矮子,想起那段充滿波折卻又熱血激昂的歲月。
他們會說起他如何從一個被嘲笑的學徒,成長為受人尊敬的大師;
說起他如何用自己的行動,詮釋了“天道酬勤”的真諦;
說起他如何將一門普通的手藝,發展成一種精神的象征。
而老矮子和矮大娘,依舊相互扶持,在石場邊的小院裡安度晚年。
他們的小院裡種著兩株海棠,是當年陳家那兩株的後代,每年春天都會開出絢爛的花朵;
他們常常坐在海棠樹下,看著夕陽落下,金色的餘暉灑在石場的方向,聽著石場裡傳來的陣陣號子聲,那聲音比年輕時更加響亮,更加有力,帶著希望和傳承的力量;
他們的臉上,總是洋溢著幸福而滿足的笑容,像兩朵曆經風雨卻愈發芬芳的花。
石場裡的學堂越辦越興旺,培養出了一代又一代優秀的石匠。
他們帶著長生居的技藝和精神,走向四麵八方,將尖窩眼打在了更多的石料上,也打在了更廣闊的天地裡;
而老矮子的故事,也像那些不朽的石料一樣,被人們口口相傳,成為了長生居最珍貴的財富。
吃了口水真有效?不信?不信來點!
——開個玩笑,這就是囋言子的特銫。不管真假如何,反正可以樂和樂和。要是連這樣的特點都不抓住,還寫什麼鄉土小說?
您讀本書,會發現很多不可理喻,但再跟鄉下的實情一比較,就會發現現實中的不可思議更多。
我就真滴吃過童子尿,我還是童鞋時,還有很多鄉親來討過我的,不騙您,您信不?要是您敢不信,說明您已經有點明白什麼是囋言子了。
在我還不到三歲的時候,父親就給我啟蒙了“打不知羞”的獨門教育,一定要記住這一次,這比我學寫字還更早一點。當時沒有留意,以為隻是開了我的靈智,其實那一巴掌已經拍開了我身體上的關卡,所以我纔有超乎常人的精力,後來還是被我領悟出來了。還那麼小,沒有幾個娃娃開始了練習武術哩。
這是我家纔有的絕技,曾經流傳出去了一次,被人家修煉了七十年,煉成了啥樣子?您肯定想不到。
我想不到有什麼辦琺,能把本書在新書榜的位置提高,他們的點選嚇死個人呀!為什麼我就迎不來這一天呢?本書在新書榜每上升一名都很難了,怎麼辦?有沒有辦琺像我父親那樣,狠狠敲打這數十個鍵盤,就能抬起來一座收獲的小山?
沉舟空手而來,揣滿感戴,點點藏藏品品,水不暖月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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