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暖月 第117章 人字書法大寫意
最終,他隻是拍了拍方雨的肩膀,那肩膀消瘦卻堅硬,如同他的意誌。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我們是戰友,永遠都是。”
方雨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感動,卻又很快被疲憊掩蓋。
“謝謝老班長,我沒事,就是有時候覺得累,累的時候寫寫書法,就好多了。”
他指了指牆上的“人”字,“這幅字,是我前段時間寫的,寫的時候心裡堵得慌,寫完之後,反而輕鬆了些。”
吳楚再次看向那幅字,此刻再看,除了壓抑,似乎還能從中看出一絲堅韌,那纖細的一捺雖彎卻未斷,仍在支撐著,如同方雨本人,在重壓下堅守著。
“寫得好,有力量,有靈魂。”
他由衷地讚歎道,這是他此刻最真實的感受。
兩人沉默了片刻,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和尷尬,最終吳楚打破沉默:“我還有公事要處理,先回去了,改日再來看你。”
方雨送他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儘頭,才緩緩轉身,回到書房,拿起毛筆,蘸滿濃墨,在宣紙上再次寫下一個“人”字,這一次,捺畫似乎比之前粗壯了一些,帶著一絲希望的力量。
簡洛想象著這一切,心中對之又多了幾分理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守與掙紮,方雨用書法釋放痛苦,堅守理想,這份執著本身就值得尊重。
而自己,也將帶著一日間烙下的兩道印記,在屬於自己的道路上前行,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不會忘記對家鄉的熱愛,對傳承的責任,堅守本心,砥礪前行。
夜色漸深,簡洛河邊的風吹得更輕柔了,彷彿在為他加油鼓勁。
他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充滿了未知與挑戰,但他已做好準備,帶著簡洛河的力量,帶著對“官”字的警惕,勇敢地走下去,書寫屬於自己的人生篇章,如同方雨用毛筆書寫“人”字一般,堅定而有力量。
吳楚言辭犀利,仿若一把淬煉多年的利刃,刀身映著堂屋昏黃的燈光,每一個字都帶著鋒芒,劃破了空氣中的沉悶:“你這整麵牆都裝不下的大寫‘人’字,莫不是在隱喻人民負擔太重?”
話音落地的瞬間,堂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連牆角蜘蛛結網的輕微聲響都清晰可聞。
原來應主任震撼於斯,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那幅巨大的“人”字在他眼中扭曲變形,化作無數百姓負重前行的身影。
果然,一千個人眼中,便有一千個獨特的解讀,如同麵對同一輪明月,騷人墨客見思鄉之愁,隱士高人感宇宙之浩渺,而他,作為浸淫官場多年的仕者,第一眼便觸及了民生疾苦的痛點。
他不是不曉得民間流傳的新型三座大山——教育的門檻高如懸崖,醫療的賬單重若磐石,住房的壓力密似蛛網,壓得尋常百姓喘不過氣,隻是此刻將這層窗戶紙捅破,讓原本就凝重的空氣更添了幾分窒息感。
“彆彆彆!吳大主任,你可千萬彆這麼曲解!”
方雨臉色瞬間煞白,如同被寒霜打過的樹葉,葉脈間都透著驚恐,聲音都帶著哭腔,尾音顫抖得如同風中殘燭,“你這話,就像一道沉重的枷鎖,用玄鐵鑄就,比這一撇還讓人難以承受,我小小的方雨如何擔待得起!
你誤會了,真誤會了!
你曉得的,我一心撲在藝術上,醉心於筆墨之間,硯台裡的墨是我的江湖,宣紙是我的天地,哪敢影射你們這些為民操勞的父母官!”
這可是關乎身家性命的重大問題,在那個對言論極為敏感的年代,若是被扣上影射時政的帽子,輕則丟官罷職,重則身陷囹圄,後果不堪設想。
如果心靈有汗,方雨此刻定是冷汗涔涔,從額頭淌到下頜,順著脖頸浸透了貼身的粗布衣衫,帶來一陣冰涼的寒意。
他急忙辯解,話語急促卻條理清晰,雙手在胸前連連擺動,如同在驅趕無形的災禍,也點明瞭吳楚的幾句話,不就是這牆上人字內壓的活寫照嗎?
那沉重的一撇,筆鋒如刀削斧鑿,不正是現實中無形的壓力,將底層百姓的腰桿壓得彎彎如弓?
邊說,邊慌亂地從抽屜裡拿出最好的煙——那是他托人從縣城供銷社買的“紅塔山”,平時自己捨不得抽,用牛皮紙小心翼翼地包著,藏在抽屜最深處,留著招待貴客。
他雙手顫抖著抽出一支遞上,煙卷在指間微微晃動,又摸出火柴,盒麵印著“安全生產”的字樣,“擦”的一聲劃亮,橘紅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光線下跳動,手一抖,火苗險些燒到吳楚的手指,空氣中頓時彌漫開硫磺與煙草混合的氣味。
那模樣,好似麵對的是一尊隨時會降下雷霆之怒的威嚴存在,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敬畏與惶恐,脊梁骨彎得如同新月,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粒塵埃。
簡洛能想象到方雨此刻的緊張與恐懼,他深知在這官場的威壓下,權力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劍穗隨風擺動,寒光隨時可能落下,稍有不慎,不僅自己會萬劫不複,連帶著他們多年在部隊並肩作戰的友誼也可能化為灰燼,被權力的洪流衝刷得一乾二淨,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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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這‘人’字,還有彆的說法?”
吳楚接過煙,夾在指間,並未點燃,煙草的醇厚氣息在鼻尖縈繞。
他目光依舊銳利地盯著方雨,如同獵鷹鎖定獵物,彷彿要穿透他的表象,看清他內心最深處的真實想法,連方雨喉結滾動的細微動作都儘收眼底。
“唉,大主任,你想得太多了!”
方雨長舒一口氣,胸腔起伏得如同風箱,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卻又立刻被新的緊張籠罩,那放鬆不過是驚弓之鳥短暫的喘息,“我寫這字時,隻想著我成為書法家的夢想,重如泰山,壓得我日夜難眠,枕頭上都是輾轉反側的褶皺;可我的能力,卻如這一捺般弱小,纖細得彷彿隨時會斷裂,難以承載夢想的重量——我當時就這麼想,就這麼寫了,初衷就這麼簡單,沒彆的意思,真的。”
他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幅“人”字的捺畫,指尖在宣紙上留下淡淡的痕跡,“大主任,你可彆給我上綱上線,我真承受不住。
我平時都關著大門,門軸都快鏽死了,潛心練字,墨汁用了一缸又一缸,宣紙堆了一尺又一尺,也沒拿出去顯擺,更不會賣錢,就是自娛自樂,排遣心中的苦悶,沒影響過誰,沒給政府添麻煩。
應主任,酒王,看在咱們曾一起扛過槍的份上,在訓練場上一起摸爬滾打,在戰壕裡一起啃過壓縮餅乾,你就饒了我吧!”
他幾乎是懇求著,將姿態放得極低,如同在塵埃中祈求寬恕,每一個字都帶著軍營歲月的溫度,試圖喚醒對方心中的戰友情誼。
“哈哈哈哈!方雨啊,你怎麼這般膽小如鼠?還配得上當過兵的身份嗎?”
吳楚突然放聲大笑,那笑聲在狹小的堂屋裡回蕩,撞擊著土牆,反彈出嗡嗡的餘響,帶著幾分刻意的爽朗,試圖驅散之前的凝重,卻像石子投入深潭,隻激起幾圈漣漪便被更深的沉寂吞沒,“你可是我的老班長,在部隊時你帶我們衝鋒陷陣,端著衝鋒槍跨過戰壕,何等英勇,如今卻跟我生分至此!”
笑聲漸歇,他臉上的笑容斂去,帶著幾分嘲諷,隨後大踏步走進方雨的書房,軍靴踏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仿若敲擊著某種隱秘的節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方雨緊繃的神經上,讓他心跳漏了半拍。
他一邊走,一邊目光如炬地打量四周——書房不大,約摸一丈見方,靠牆擺著一個舊書櫃,是用部隊退役的彈藥箱改造的,漆皮剝落處露出原木的紋理,裡麵塞滿了書法典籍和習作,《蘭亭序》的拓本被翻得捲了邊,《九成宮》的字帖上寫滿了批註;一張寬大的書桌占據了屋子的大半,是當地木匠用老槐樹打造的,桌麵被墨汁染得發黑,卻透著溫潤的光澤,硯台裡的墨汁尚未乾涸,泛著幽黑的光,毛筆懸掛在筆架上,那筆架是用山裡的野鹿角做的,形態各異的毛筆如同列隊的士兵,蓄勢待發。
心中暗自思忖,方雨的世界當真狹小,除了那教書育人的小學,教室裡的朗朗書聲是他的日常;以及組建的平凡小家,鍋碗瓢盆是他的煙火;便隻剩這一方小小的書房,彷彿是他在塵世中最後的據點,一個能讓他暫時忘卻煩惱的避風港,將所有的委屈與不甘都傾瀉在筆墨之間。
這般想著,吳楚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問道:“你剛說要鎖門,莫不是嫂子不在家?”
方雨猛吸一口煙,煙卷燃得飛快,煙灰積了長長一截,尼古丁的辛辣也壓不住心頭的苦澀,那煙霧從他口中噴出,仿若一條猙獰的黑龍,在他麵前盤旋繚繞,穿過窗欞的縫隙,很快又消散在空氣中,了無痕跡,如同他那些無法言說的心事。
他的眼神中滿是落寞與無奈,如同被遺棄的孤舟,在生活的海洋裡漂泊無依,聲音低沉而沙啞,彷彿是從幽深的古井中傳來,帶著水的潮濕與土的厚重:“她呀,受不了這書房裡的墨香,說聞著頭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胸口。
對她而言,孃家纔是真正的歸宿,有父母兄弟的陪伴,熱炕頭的溫暖,這兒不過是她偶爾落腳的驛站,逢年過節纔回來住幾天,帶來些孃家種的蔬菜。
就連孩子,也跟著她在孃家那邊上學,說那邊的教學質量好一些,能考上縣重點中學的希望更大。”
話語中帶著對家庭的愧疚,眉頭緊鎖成一個疙瘩,卻又透著一絲無力改變的無奈,如同麵對一道無解的方程,變數太多,已知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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