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小看加熱、冷卻的過程,它能讓鋼錠內部變成馬氏體組織,具體表現就是大大提高硬度和強度。此時如果想製造加工金屬的刀具,基本就算完成了。
然而彈簧鋼除了硬度和強度之外還需要很高的韌性,光硬度大強度高,寧折不彎可不是好品質。
咋辦呢?如果去問工廠裏的老師傅,他們很可能會說,凡是淬火解決不了的問題,大概率可以用迴火處理。
這句話雖然有些武斷,實際上卻有一定道理,屬於在勞動生產中長期總結出來的經驗之談。但凡是這種情況,大概率是有效的。
迴火也叫褪火,顧名思義,就是把淬過火的加工件再加熱,讓其隨著溫度變化改變性質。
具體到高碳彈簧鋼,迴火的溫度大概在350度左右,正負不要超過50度。在沒有準確測溫裝置的情況下,可以依靠金屬加熱後的顏色來大致判斷,比如黃棕色,不要有發紅的趨勢,那樣溫度就高了。
當溫度足夠後,把工件挪開放到空氣中自然冷卻,然後就可以測試其硬度和韌性了。合適的繼續加工成所需的彈簧片形狀,再淬火和迴火。不合適的自然就等於失敗了,接著試下一個。
運氣不太好,經過小半天的熱處理,第一爐的9鍋鋼材都不具備彈簧鋼特性,好像是含碳量不太夠,屈服強度有些差。
好在洪濤提前給工匠們打了預防針,暫時還沒人因為失敗而垂頭喪氣,甚至有部分人在沾沾自喜,比如狐鐵父子。
他們倆對彈簧鋼本就沒概念,大部分心思都在琢磨鎮妖尉的煉鋼之法是否可行。等見到成品並親手鍛打過後,一顆心算是全放了下來。不管能不能造出彈簧鋼,都心滿意足了。
狐鐵百煉鋼在衛輝縣乃至衛輝府是大大有名,可惜製作起來太耗費精力,連狐家的訂單都完不成,根本沒法大規模生產。沒有產量肯定就不會有太好的收入,聊勝於無。
然而鎮妖尉所用的奇怪煉鋼法卻能將熟鐵輕而易舉煉成鋼,且硬度、韌度都非常不錯,隱隱還有超越百煉鋼的趨勢。
但和百煉鋼比起來,鎮妖尉的煉鋼法就容易多了,從頭到尾不過一天多時間,隻需有足夠的坩堝和焦炭幾乎想煉多少就煉多少,產量隻取決於反射爐和原料的多少。
“三公子,此乃神技啊,即便新織機做不出來,靠這門手藝也能名揚天下、財源滾滾。”心裏有了惦記,狐鐵開始想入非非了,最終忍不住找到了狐若木悄悄耳語。
在他看來三公子比較好強,從哪兒跌倒了就想從哪兒爬起來,讓當初奚落過的人看看,所以才一門心思地要把紡織作坊救活。
可是有了鎮妖尉的煉鋼法之後,紡織作坊的死活就不太重要了。隻需把這門手藝學會學好練熟,照樣能成為獨門絕技。到時候前來購買百煉鋼武器的人還不得從山腳一直排到山莊門口,銀子大大滴!
“鐵叔,論打鐵的手藝我甘拜下風,可要是談做買賣賺銀子您還是少摻和為妙。這門煉鋼手藝不光不能大張旗鼓,還得諱莫如深,即便是族長也不能相告,明白嗎?”
然而狐若木聽聞了這個建議之後非但沒喜出望外,反而沉下臉給出了警告,語氣很嚴肅、表情很凝重。
“呃……為何啊?”
見到三公子如此慎重,狐鐵知道說錯了話,可思來想去也沒找到緣由。自己從來也沒有獨霸絕技的意思,即便把鐵作坊做大做強了,最大的受益人還是狐家。
“軍伍利器煞氣太重,容易引來禍端,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啟。您是我的族叔,一向老成持重知道深淺,這件事侄兒就交由您來處置。
把記錄鎮妖尉言語的每張紙都收集起來單獨保管,誰也不可私藏,更不允許對外透露半個字,違者休怪我認理不認親!”
為何?理由很簡單,狐家不想也不敢成為大夏的武器製造大家,太敏感了。沒事的時候大家誰都需要,一旦有個風吹草動保證第一批受牽連。
軍火商利潤大不假,可危險性還強呢,吃的就是政策飯。除了產品優劣之外比的是後台軟硬,不靠上個夠噸位的山頭,玩的越好死的越快。
不光不能碰,還得嚴格保密。這迴不用鎮妖尉叮囑了,最害怕的反倒成了狐家。一旦訊息走漏,保證有人來索要配方和工藝,到時候給了是個大麻煩,不給更難以過關,左右為難的死局。
“是我莽撞了,幸虧三公子想的周全。放心,這件事交給四錘去辦,他是個死心眼,腦子比鐵還硬,誰的情麵也不會給,保證不讓半個字流傳出去!”
經過狐若木一番旁敲側擊的提點,狐鐵終於明白怎麽迴事了,隨之腦門上起了一層冷汗,然後由衷佩服三公子的先見之明。如果換成自己,狐家不知道已經落敗多少次了。
“狐掌櫃不用太過謹慎,那些東西即便流傳出去,哪怕落到如狐鐵一般的好匠人手裏也和廢紙沒什麽區別。”
狐四錘暗中收集相關材料的舉動很快就讓洪濤察覺到了,略微觀察會兒也就猜出了用意。然後皮笑肉不笑的找到狐若木,指出其中關鍵。
技術保密的原則他豈能不懂,之所以沒采取相應措施原因隻有一個。在場的任何人都無法從原料清單、工藝流程手冊中掌握坩堝煉鋼技術的真諦,那還保密個屁啊,白費功夫。
“……尊尉好手段!”聽到這個訊息,本該鬆口氣的狐若木反倒眉頭緊鎖,臉上浮現出一股怪異的表情。明明是稱讚的話,可說出來卻很不中聽。
“狐掌櫃誤會了,非是本官故意隱瞞,而是其中訣竅短時間內難以參透,僅憑隻言片語無法照貓畫虎。
煉鋼術看似簡單,實則內涵頗多,涉及麵極廣。如若不然本官就不會向你建議製造新織機了,完全可以憑百煉鋼橫掃大夏,成為鋼鐵巨人。”
洪濤馬上就從狐若木的語氣和表情中體會到了濃濃的芥蒂和揶揄,所以還得再為自己辯解一番。現在合作剛剛起步,盡量不要產生隔閡。信任這玩意建立起來非常難且緩慢,可破壞起來卻非常便捷,往往一句話就能同床異夢。
“……狐某非不明事理之人,剛剛隻是一時疏忽,還望尊尉見諒!”實際上話剛出口狐若木就已經後悔了。
煉鋼法是鎮妖尉的不傳之秘,也是為了給自己製造新織機纔拿出來用用,期間並不曾說過要防著誰偷學的話,實際上更是這麽做的。現如今人家沒有傾囊相授,自己心裏卻產生了責怪,根本沒道理啊!
“沒那麽嚴重,貪婪之心人皆有,狐掌櫃和本官都免不了俗,隻要能明言就沒什麽大礙。今日暫且這樣,第二爐要明日才能見分曉,工匠們也知道該怎麽做,你我不必再親自監守了,迴吧。”
作為富家公子能當麵承認錯誤,又讓洪濤高看了幾分。是不是真心的無所謂,一個人可以當麵假裝,卻無法長時間掩蓋自身秉性,繼續相處下去很快就能看清楚。
不過他不想再守著了,之前是怕工匠們不熟悉流程手忙腳亂,有過一次實際操作之後大致已然有了分寸,再盯著純屬浪費時間。自己的時間說多也多說少也少,不如迴去抓緊修煉,那纔是最根本的提升之法。
“也好,狐某在鶴鳴樓約了周家大公子談出讓花樓織機事宜,尊尉可想見見此人?”
從心裏講狐若木也不想在這裏耗著,隻是如此關鍵時刻不親眼看看又不放心。現在鎮妖尉都要走了,自己再待下去也失去了意義。不過並不想放走鎮妖尉,還打算再利用一番。
自打與鎮妖尉合作的越來越緊密,相處時間越來越多,就有了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好像隻要有此人在場,任何麻煩都會迎刃而解,有種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