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集
渡心濟危
晨光透過施藥處破舊的窗欞，在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雙經渡正低頭整理著攤開的藥材，秦越蹲在一旁，用竹片仔細颳去白朮上的粗皮，空氣中瀰漫著蒼朮與陳皮混合的微苦香氣。
“活菩薩”林三娘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湯藥進來，粗布裙襬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塵土。她原名林秀娘，因三年前喪夫後變賣嫁妝施藥救人，被鄉鄰喚作“活菩薩”，隻是這“菩薩”不懂醫理，全憑一腔熱腸。此刻她眉頭擰成個疙瘩，聲音壓得極低：“雙先生，西頭張屠戶家的婆娘又來鬨了，說上次給的藥喝了更疼。”
雙經渡放下手中的防風，指尖在藥材上輕輕一頓。昨日他曾囑咐林三娘，張屠戶的婆娘是產後血虛腹痛，需用當歸芍藥散，切不可再用之前的大黃瀉劑。他抬眼看向門外，果然見個穿著靛藍布衫的婦人扶著牆站在槐樹下，一手按著小腹，額上滲著冷汗。
“讓她進來吧。”雙經渡聲音平靜，秦越已放下竹片，取過桌邊的脈枕。
婦人進門時腳步踉蹌，剛要開口抱怨，見雙經渡正低頭碾著當歸，那專注的神情讓她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先生，我這肚子……”她聲音發顫，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雙經渡示意她坐下，三指搭在她腕脈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脈象細弱如絲。“昨日的藥可喝了？”
“喝了，”婦人聲音低了些，“喝了兩劑，夜裡雖還疼，卻冇像之前那樣墜著慌了。”
“血虛需慢慢補，急不得。”雙經渡收回手，取過紙包，將當歸、白芍、茯苓按比例分包，“這藥得用陳米水熬，熬好後加半勺紅糖，每日早晚各一次。”他頓了頓，看向站在一旁的林三娘，“林娘子，你來看這脈象，血虛的人脈像春蠶吐絲，若誤用瀉藥，好比抽走蠶繭的絲，隻會更虛。”
林三娘湊過來，學著雙經渡的樣子搭脈，指尖剛觸到婦人手腕就慌忙縮回，臉漲得通紅：“我……我摸不出來。”
雙經渡輕笑一聲，拿起桌上的黃芪：“就像這黃芪，看著尋常，卻是補氣的良藥。醫理也一樣，需慢慢揣摩。”他話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哭喊，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
“活菩薩！活菩薩救命啊！”一個老漢抱著個繈褓衝進院子，粗布繈褓裡裹著個孕婦，此刻臉色慘白如紙，額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秦越趕緊搬過條長凳，老漢小心翼翼地將孕婦放在凳上，自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她肚子疼得打滾，怕是要生了，可這疼法不對啊！”
林三娘臉色驟變，轉身就往藥櫃跑：“我這有催生的藥！”她記得去年有個產婦難產，用了紅花和益母草就順了，此刻手忙腳亂地就要抓藥。
“不可！”雙經渡一把按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孕婦隆起的腹部。孕婦正蜷縮著身子呻吟，手死死抓著凳沿，指節泛白。他俯身檢視，見孕婦褲腳有暗紅血跡滲出，再搭脈時，脈象忽快忽慢，帶著幾分躁動。
“她不是難產，是腹痛欲墜？”雙經渡追問，孕婦艱難地點點頭，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
“這是血虛氣滯，胎氣不安。”雙經渡語速加快，“秦越，取當歸三錢、白芍五錢、川芎二錢，再加茯苓和白朮，快！”他轉向老漢，“她近日是不是吃了生冷？”
老漢連連點頭：“前日貪嘴吃了塊冰西瓜，昨日就開始疼了……”
林三娘在一旁聽得發怔，手裡還攥著那包紅花，此刻才反應過來：“我之前給東頭李嬸用紅花催產，不是挺管用嗎？”
“李嬸是氣滯難產，脈像洪大有力，這位娘子是血虛，脈弱無神，怎能用同一種藥？”雙經渡一邊說，一邊接過秦越遞來的藥材，“好比這河水，有的是河道淤塞，需疏浚；有的是水源枯竭，需補水。醫病若不分虛實，便是害命。”
他將藥材交給秦越去煎，自己取過塊乾淨的棉布，蘸了溫水給孕婦擦汗。孕婦疼得渾身發抖，眼神渙散，雙經渡輕聲道：“彆怕，氣定神閒，胎兒也能安穩。《金剛經》說‘應無所住’，你試著把注意力從疼痛上移開，想想腹中孩子的模樣。”
孕婦聞言，呼吸漸漸平穩了些。林三娘站在一旁，看著雙經渡從容的樣子，忽然想起前幾日有個咳喘病人，自己給用了麻黃，結果病人咳得更凶，還是雙經渡用蘇子降氣湯救過來的。那時她還嘴硬，說麻黃是治咳喘的良藥，此刻才明白，藥無好壞，全在對症。
藥熬好時，太陽已升到頭頂。雙經渡親自將藥碗遞到孕婦嘴邊，溫聲道：“慢慢喝，藥到痛止。”藥汁帶著淡淡的甜味，孕婦喝了半碗，忽然“哎喲”一聲，眉頭卻舒展了些：“好像……不那麼墜著疼了。”
老漢在一旁直抹眼淚，對著雙經渡連連作揖：“活菩薩！您纔是真活菩薩啊！”
林三娘默默收起那包紅花，走到藥櫃前，將之前胡亂搭配的藥包一一拆開，重新按雙經渡教的方法分類。秦越收拾藥碗時，見她偷偷用炭筆在紙上記著什麼，湊近一看，上麵寫著“血虛腹痛：當歸芍藥散”，字跡歪歪扭扭，卻很認真。
孕婦喝下藥一個時辰後，腹痛漸漸平息，老漢雇了輛板車來接人，臨走時孕婦拉著雙經渡的衣袖：“先生，我能問您個事嗎？您說這醫病和做人，是不是一個理？”
雙經渡望著遠處的麥田，風吹過麥浪，泛起金色的漣漪。“是啊，”他輕聲道，“都得知進退，懂分寸。”
林三娘站在門口，看著板車漸漸遠去，忽然轉身對雙經渡福了一禮：“雙先生，我想跟您學認藥，學診脈，您能教我嗎？”
秦越在一旁笑了，見雙經渡點頭，他忽然想起昨日師父說的話：醫道如流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唯有心懷敬畏，方能渡人渡己。
不知這林三娘能否學好醫理？且看下集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