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集
福田方寸
暮春的雨,淅淅瀝瀝打在醫館的青瓦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又順著簷角連成線,在石階前積起淺淺的水窪。雙經渡正坐在案前,用竹鑷子將曬乾的薄荷葉片理成整齊的小堆,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斜照進來,在他素色的長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草藥與潮濕泥土混合的清苦氣息。
“師父,李大人差人送了信來。”弟子青禾捧著一個密封的竹筒走進來,腳步輕緩地放在案邊,“說是急件,讓您親啟。”
雙經渡放下鑷子,指尖在微涼的竹筒上頓了頓,方纔旋開筒蓋。裡麵卷著一張薄薄的麻紙,墨跡帶著幾分倉促的暈染,顯然是寫得急切。他展開信紙,目光掃過字跡,原本平和的眉峰漸漸蹙起,指節因微微用力而泛白。
麻紙上,李修遠的字跡力透紙背:“廢太子舊部異動,查得近期將在晉王返京途中設伏,地點約在河間府地界的黑風嶺。已遣心腹衛隊星夜馳援,然對方佈防甚密,恐有變數。”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些,風捲著雨絲拍打窗紙,發出“簌簌”的聲響。雙經渡將信紙重新卷好,納入袖中,抬眼看向青禾:“去取我那隻紫檀木藥箱來,再備一匹快馬。”
青禾一愣:“師父要出門?可今日預約問診的病患……”
“讓師弟們代為看診,若有疑難雜症,便記下症狀,待我回來再診。”雙經渡起身時,長衫下襬掃過案邊的藥罐,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此事緊急,片刻耽擱不得。”
他走到藥櫃前,手指在一排排抽屜上快速滑動,取出幾包藥材:三七、血竭、麝香、冰片……皆是止血、鎮痛、急救之物。他將藥材分門彆類放入藥箱,動作有條不紊,可青禾分明看見,師父拿藥時,指尖有極細微的顫抖。
這些年,雙經渡雖身在醫館,卻早已看透朝堂暗流。廢太子舊部蟄伏多年,此番鋌而走險,絕非一時衝動。晉王在災區威望日增,若能在其返京途中除之,既能打擊皇帝的左膀右臂,又能攪亂剛穩的朝局,他們便可趁機渾水摸魚。而這一切的開端,竟隱隱能追溯到當年張萬貫構陷自己之事——那時他們便想借自己的案子攪亂朝局,如今不過是換了個目標。
“師父,要不我隨您同去?”青禾看著雙經渡將藥箱背在身後,忍不住問道。
雙經渡搖頭:“醫館離不開人。我此去並非親涉險地,隻是在附近接應,以防萬一。”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青禾身上,帶著幾分叮囑,“守好醫館,便是幫我最大的忙。”
青禾望著師父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快馬的蹄聲踏過積水,濺起一路水花,很快便彙入遠處的煙雨裡。他默默回身,拿起師父留下的問診簿,指尖卻仍有些發涼。
三日後,黑風嶺。
連綿的山嶺被蒼翠的鬆柏覆蓋,山路蜿蜒曲折,最窄處僅容一人一騎通過,兩側是陡峭的懸崖,崖下雲霧繚繞,深不見底。晉王的隊伍正緩緩行進,前後護衛的親兵皆是精挑細選的好手,腰間佩刀,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晉王穿著一身素色錦袍,外罩玄色披風,連日趕路讓他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卻絲毫未減眉宇間的沉穩。他勒住馬韁,側耳聽著林間的動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隊伍行進時的馬蹄聲和甲冑摩擦聲。
“王爺,前麵便是黑風嶺最險的‘一線天’,要不要歇歇腳,讓斥候先探探路?”身旁的護衛統領低聲問道。
晉王微微頷首:“也好。傳令下去,原地休整片刻,飲水餵馬。”
隊伍停下腳步,親兵們紛紛卸下背上的水囊,動作間依舊保持著戒備。晉王翻身下馬,走到一塊岩石邊坐下,從行囊裡取出一個油紙包,裡麵是雙經渡臨行前塞給他的藥餅,說是用茯苓、山藥、蓮子磨粉製成,能健脾安神,解旅途勞頓。
他咬了一口藥餅,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忽然想起離京前雙經渡的贈言:“‘行菩薩道者,於一切眾生,起大慈悲’。”那時他隻當是句勸誡,直到在災區親眼看見餓殍遍野,親手將救命的糧草遞到災民手中,才真正明白“慈悲”二字的分量——不是空談的憐憫,而是腳踏實地的擔當。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哨聲劃破山林的寂靜!
“有埋伏!”護衛統領厲聲喝道,拔刀的瞬間,兩側的懸崖上突然滾下無數巨石,砸向隊伍中間,緊接著,箭如雨下,帶著破空的呼嘯聲射來。
親兵們迅速結成防禦陣型,舉盾格擋,刀劍出鞘的聲音此起彼伏。晉王被護衛緊緊護在中間,他握緊腰間的玉佩——那是雙經渡送他的護身符,據說能安神定驚。此刻他雖心跳急促,卻冇有半分慌亂,腦中飛快地盤算著應對之策:對方人數不明,占據地利,硬拚絕非上策,唯有拖延時間,等待援兵。
“集中火力,突破左側山道!”晉王沉聲下令,目光掃過左側相對平緩的山坡,“那裡樹木稀疏,利於反擊!”
護衛統領立刻會意,揮刀砍斷一支射來的冷箭:“兄弟們,跟我衝!”
刀光劍影在狹窄的山道間交織,血腥味很快瀰漫開來。晉王看著身邊的親兵一個個倒下,心口像是被巨石壓住,卻依舊強作鎮定地指揮著。他想起雙經渡曾說:“臨事而懼,非勇也;臨事不亂,方為定力。”當年他心悸難忍時,便是靠著這份定力,才漸漸平複下來。如今身陷險境,這份定力竟成了最堅實的依靠。
激戰中,一支冷箭繞過護衛的盾牌,直直射向晉王的胸口!他下意識地側身,箭簇擦著他的臂膀飛過,帶起一串血珠。
“王爺!”護衛驚呼著擋在他身前,揮刀將射箭之人斬於馬下。
晉王按住流血的臂膀,血珠很快浸透了錦袍。他剛想說話,卻見前方的密林裡突然衝出另一隊人馬,為首之人手持長刀,身法淩厲,很快便與埋伏的刺客纏鬥在一起。
“是李大人的人!”有護衛認出了對方的服飾,興奮地喊道。
李修遠派來的援兵終於到了!
局勢瞬間逆轉。刺客本就兵力不足,見援兵趕到,頓時亂了陣腳。護衛們士氣大振,趁勢反擊,很快便將剩餘的刺客包圍。
為首的刺客見大勢已去,咬碎了口中的毒牙,當場氣絕。其餘被擒的刺客在嚴刑拷打之下,終於吐露了實情——他們皆是廢太子舊部,受當年的東宮詹事王顯指使,欲刺殺晉王,為廢太子複辟鋪路。
硝煙散儘,山道上一片狼藉。晉王看著滿地的屍體和血跡,長長地舒了口氣,臂膀上的傷口傳來陣陣刺痛,他卻像是毫無察覺,隻是望著援兵統領:“多謝李大人及時相救。”
“王爺安危,關乎國本,屬下不敢怠慢。”援兵統領躬身道,“隻是對方佈防嚴密,若非雙先生提前送來訊息,提醒我們繞路潛伏,恐怕難以如此順利。”
晉王一怔:“雙先生?”
“正是。”援兵統領解釋道,“雙先生三天前便派人送信給李大人,說黑風嶺恐有埋伏,還建議我們從後山小路隱蔽接應,出其不意。”
晉王的心猛地一顫,原來師父早已料到此事,竟默默為他做了這麼多。他低頭看向臂膀上的傷口,忽然想起雙經渡的藥箱——此刻,師父是否就在附近?
數裡外的山腳下,一間破敗的山神廟裡。
雙經渡正坐在神像前的供桌上,藉著微弱的光線整理藥箱。他並未靠近戰場,隻是在這裡靜靜等待訊息。聽到遠處傳來的廝殺聲時,他握著藥杵的手微微收緊,直到聲音漸歇,才緩緩鬆開。
“先生,前方傳來訊息,刺客已被肅清,晉王殿下隻是受了些輕傷。”一個穿著便服的護衛走進來,恭敬地稟報。
雙經渡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知道了。你去告訴王爺,讓他好生包紮傷口,莫要感染。我這裡備了止血的藥膏,你帶過去給他。”
護衛接過藥膏,又道:“王爺讓屬下問您,為何不親自過去見他?”
雙經渡望向廟外漸漸放晴的天空,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濕漉漉的草地上:“我此來,隻為護他周全。如今他已平安,我便該回醫館了。醫者醫人,亦需守好本分。”
護衛應聲而去。雙經渡收拾好藥箱,走出山神廟。雨後的山林空氣清新,遠處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他翻身上馬,冇有回頭,徑直朝著京城的方向而去。
半個月後,晉王返京。
他冇有先回王府,而是徑直來到了雙經渡的醫館。彼時雙經渡正在給一位老人診脈,見他進來,隻是抬眼笑了笑,示意他稍等。
晉王便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師父凝神診脈,詢問病情,開方抓藥,動作依舊從容不迫,彷彿黑風嶺的驚魂一幕從未發生過。直到送走最後一位病患,雙經渡才轉身為他倒了杯熱茶。
“師父,那日之事,多謝您。”晉王接過茶杯,掌心的溫熱驅散了些許寒意。
雙經渡坐在他對麵,目光落在他手臂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疤痕:“傷口癒合得如何?可有留下後遺症?”
“已無大礙,隻是這疤痕……”晉王下意識地摸了摸臂膀。
“疤痕是勳章,亦是警醒。”雙經渡輕聲道,“它提醒你,前路多險,需常懷敬畏;亦提醒你,每一次化險為夷,皆非僥倖。”
晉王沉默片刻,又道:“若不是當年師父點化,我恐怕早已在心悸的折磨中消沉,更彆說此次應對風波。說到底,還是多虧了師父的教誨。”
雙經渡搖了搖頭,拿起案上的《金剛經》,指著其中一句:“‘一切福田,不離方寸’。王爺可知,這‘方寸’指的是什麼?”
晉王思索道:“是心?”
“正是。”雙經渡頷首,“心為萬法之本,一切境遇,皆是心之所向。你當年心悸,是因執念過深;如今臨危不亂,是因定力漸足。這並非我之功,而是你自身的‘方寸’之間,已然種下了福田。”
晉王恍然大悟,端起茶杯一飲而儘,茶的苦澀中帶著回甘,正如他這些年的經曆——有過迷茫,有過痛苦,最終卻在一次次曆練中,找到了內心的方向。
窗外的陽光正好,醫館裡又響起了弟子抓藥的聲音,“沙沙”的紙張翻動聲,還有病患低低的交談聲。一切都如往常一般,卻又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
晉王知道,經此一役,朝局將愈發清明,而他自己,也將在這條“為政與修身”的道路上,走得更加堅定。
隻是,他望著雙經渡從容的側臉,忽然想起那些尚未肅清的暗流——廢太子舊部雖遭重創,王顯卻依舊在逃,此人一日不除,恐怕難有真正的安寧。
這份擔憂,雙經渡是否也早已察覺?
想知道王顯是否會就此罷休?雙經渡又將如何應對潛藏的危機?且看下集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