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集：商主贈駝資
沙暴過後的戈壁灘，風裹挾著細沙，在乾涸的石礫上打著旋，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為逝去的生命低吟。商隊的營地就紮在一處背風的矮崖下，幾具覆蓋著粗布的屍身靜靜臥在角落，與周遭忙碌卻壓抑的氛圍形成刺目的對比。
雙經渡正蹲在篝火旁，藉著跳動的火光檢查最後一位眼疾患者的眼瞼。那是個年約十五的少年，原是商隊裡最活潑的腳伕，此刻雖已能睜眼視物，眼白處仍帶著淡淡的紅絲。“按這方子再敷三日，每日辰時、申時各一次，切記不可用臟手揉眼。”雙經渡將一小包研磨好的駱駝刺粉末遞給他，聲音裡帶著長途跋涉後的微啞，卻依舊沉穩有力。
少年接過藥包，連連點頭，又往火裡添了塊乾柴，火苗“劈啪”竄高，映亮了他臉上的感激：“多謝雙經渡先生，若不是您，我這雙眼怕是要瞎在這鬼地方了。”
不遠處，商主周明遠正站在駱駝旁，望著那幾峰馱著剩餘貨物的牲畜出神。他身上那件原本繡著纏枝蓮紋樣的錦袍，此刻沾滿了沙塵與汙漬，袖口處還劃了道長長的口子，露出裡麵打了補丁的裡襯。這位在長安西市也算小有名氣的絲綢商，三天前還因一整車蜀錦被沙暴捲走而捶胸頓足，如今臉上雖仍有倦色，眼底的焦躁卻已褪去大半。
“先生。”周明遠轉過身，朝著雙經渡拱手，語氣裡滿是鄭重，“此番若非先生出手，這三十餘人的商隊，怕是要全軍覆冇在這戈壁裡了。”
雙經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目光掃過營地。倖存的商人們有的在修補破損的貨囊，有的在給駱駝喂水，還有人正將熬好的草藥湯分給同伴，雖各有疲憊，卻已冇了前幾日的慌亂。他淡淡一笑：“商主言重了，醫者遇疾，本就該出手相助。”
“先生的恩情，周某冇齒難忘。”周明遠上前一步，眼神懇切，“先生師徒二人西行，行囊如此簡陋，這戈壁千裡，缺醫少藥，若遇險境可如何是好？”他說著，朝身後的管事揮了揮手，“把那兩峰最壯的駱駝牽來，還有那袋剛曬好的肉乾、十皮囊清水，都給先生備好。”
管事應聲而去，不多時便牽著兩峰毛色光亮的駱駝過來，駝背上已捆好了鼓鼓囊囊的行囊。雙經渡見狀，連忙擺手：“商主此舉萬萬不可，我師徒二人輕裝簡行慣了，怎敢收受如此重禮？”
周明遠卻固執地搖頭：“先生有所不知，我這商隊走南闖北十餘年，見過的醫者不少，卻從未見過像先生這般，既能以藥石救命，又能以言語渡心的。那日我因失了貨物便尋死覓活，是先生引《金剛經》‘如夢幻泡影’點醒我——身外之物本是無常，保住性命方能東山再起。這份‘渡心’之恩，遠勝千金啊。”
他說著，眼圈微微發紅：“不瞞先生，我那車蜀錦是借了高利貸才湊齊的本錢，原想著到西域換批寶石回來，好給小女治病。沙暴過後，我隻當是天要絕我，若不是先生日日開解，我怕是早已一頭撞死在這石頭上了。”
雙經渡聞言，沉默片刻。他想起祖父曾說，醫者醫病，更要知病後之苦。這商主看似是為財物崩潰，實則是為家人的生計與女兒的病痛焦慮。他輕歎一聲：“商主的心意我領了，但這些物資是你們繼續西行的根本，斷不能給。”
他走到自己那峰瘦骨嶙峋的老駱駝旁，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個油紙包：“我這裡有兩包‘生津固本散’，是用西域草藥特製的，遇水沖服可解長途跋涉的燥渴，也能防中暑。商隊帶著，或能派上用場。”
周明遠望著那兩包不起眼的藥粉，又看了看雙經渡師徒那簡陋的行囊——一個磨得發亮的銅藥箱，幾件打了補丁的布衣，還有一卷用細麻繩捆著的《黃帝內經》與《金剛經》手抄本，心中更是過意不去：“先生，這……”
“商主若真想謝我，便記住今日之事吧。”雙經渡打斷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日後行商途中，若遇危難之人，能伸手幫一把，便是對我最好的報答。渡人者，不必求報，但若所渡之人能再渡他人，這世間的苦難，便會少一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方起伏的沙丘，晨光正從地平線爬上來，給戈壁鍍上一層暖金：“《金剛經》有雲‘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我等醫者，心住於‘渡’便好，不必住於‘報’。”
周明遠怔在原地，反覆咀嚼著“渡人者不必求報，所渡之人再渡他人”這句話，隻覺得心中某處豁然開朗。他對著雙經渡深深一揖：“先生教誨，周某銘記在心。從今往後，但凡周某能及之處，必效仿先生，廣行助人之事。”
說罷，他不再堅持贈駱駝，而是讓管事取來一個小巧的皮囊：“這裡麵是些西域的草藥種子，據說能在乾旱之地生長，搗碎了可治外傷。先生西行路上，或許能用得著。”
雙經渡接過皮囊，入手微沉，打開一看，裡麵是些灰黑色的顆粒，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他認得這是“沙棘籽”，確是西域特有的草藥，便點頭收下：“多謝商主，這份禮物，我收下了。”
周明遠這才鬆了口氣，又細細詢問了後續行程，得知雙經渡師徒要往張掖方向去，便取出一張磨損的地圖：“這是我商隊手繪的路線圖，標註了沿途的水源與綠洲，先生帶著，能少走些彎路。”
雙經渡接過地圖，小心摺好放進懷裡，朝周明遠拱手：“如此，便多謝了。”
晨光漸盛，商隊開始收拾行裝準備出發。周明遠最後看了一眼雙經渡師徒，又望瞭望那幾具同伴的屍身，眼神變得堅定：“先生，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雙經渡目送商隊緩緩遠去，駝鈴聲在空曠的戈壁上迴盪，漸漸消失在沙丘儘頭。
徒弟林石走上前來，望著商隊離去的方向，忍不住問道：“師父，咱們真的不要那些駱駝嗎？那兩峰駱駝看著就有力氣，帶著咱們的藥箱也能輕快些。”
雙經渡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著遠方連綿的山脈：“林石你看，這河西走廊千裡迢迢，咱們要走的路還長。若貪圖一時的輕快，收下那兩峰駱駝，看似省力，實則會讓咱們的心生出‘依賴’之念。行醫渡人，靠的是赤子之心與手中的藥石，而非外物。”
他打開那個裝著沙棘籽的皮囊，取出一粒放在手心：“你看這沙棘，生在戈壁，耐得乾旱，卻能結出治病的果實。咱們做醫者的，也該學它，不貪外物，隻守本心，方能在這世間行得遠，渡得多。”
林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將師父的話記在心裡。他低頭整理藥箱時，忽然發現箱角放著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一看，裡麵竟是幾塊沉甸甸的銀鋌，還有一張字條，上麵是周明遠潦草的字跡：“先生不收重禮，此銀供師徒二人購藥之用，萬勿推辭。”
林石抬頭想告訴師父，卻見雙經渡正望著遠方的天際線，神色淡然。他忽然明白，有些心意，不必言說，隻需記在心裡，化作日後渡人的力量。
戈壁的風依舊吹拂，帶著遠方的氣息。師徒二人牽著駱駝，踏上西行的路。前路漫漫，不知會遇到怎樣的艱難險阻，但隻要心中的“雙經”不熄，手中的藥石不停，他們便會一直走下去。
隻是，他們未曾察覺，遠處的沙丘後，有幾道身影正悄悄注視著他們的行蹤，那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幾分不善。雙經渡師徒的河西之行，真能如此順利嗎？
“雙經問渡”前路將遇何波折？且看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