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集
邊關悟道
殘陽如血,潑灑在北境連綿的營帳上,將帆布染成沉鬱的赭紅色。雙經渡站在主營帳外的土坡上,望著營中往來穿梭的士兵——他們大多已褪去病容,雖眉宇間仍帶風霜,步伐卻穩健了許多。風裹著枯草碎屑掠過臉頰,帶著塞外特有的凜冽,他攏了攏身上洗得發白的素色外袍,指尖觸到布料上細密的針腳,那是臨行前弟子們連夜為他縫補的。
“先生,該喝藥了。”身後傳來弟子青禾的聲音,少年捧著一個粗陶碗,碗沿還沾著圈褐色的藥漬。碗中是雙經渡為自己開的方子,連日來不眠不休地診脈、配藥、巡查營房,他的咳嗽又犯了,喉間總像堵著團熱棉絮,說話時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
雙經渡接過藥碗,溫熱的藥液滑入喉嚨,帶著苦杏仁特有的澀味。他望著青禾凍得發紅的鼻尖,想起這孩子剛隨自己來時,連辨認麻黃和細辛都要弄錯,如今卻已能獨當一麵,在營中帶著幾個小醫兵熬製湯藥,動作麻利得像個老營伍。“今日新增的病患如何?”他問道,目光掃過遠處正在分發乾糧的夥伕營,那裡曾是時疫最嚴重的地方,如今炊煙裊裊,總算有了生氣。
“回先生,晨起巡營時隻發現三個士兵有些低熱,按您說的,給他們喝了三拗湯,剛纔去看,已經退了。”青禾從懷中掏出個皺巴巴的賬本,上麵用炭筆歪歪扭扭記著每日的病患數,“這是連續第五天新增病例少於五個了,將軍說,再穩幾日,就能恢複操練了。”少年說著,眼裡閃著興奮的光,像藏著兩顆星子。
雙經渡點點頭,指尖在賬本上輕輕點了點:“莫大意。塞外風邪最是頑劣,白日裡看著好些,夜裡若受了寒,極易反覆。讓夥伕營多備些生薑蔥白湯,晚點名時給士兵們都分一碗,驅驅寒。”他頓了頓,想起《內經·素問》裡“風者,百病之長也”的記述,又補充道,“尤其是值守夜哨的,讓他們把護膝裹緊些,膝蓋屬筋,風邪侵筋,日後易生痹症。”
青禾連忙應著,正欲轉身,卻被雙經渡叫住。“你昨日給西營那個老卒換藥膏時,是不是忘了看他的舌苔?”雙經渡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那老卒患的是時疫引發的皮膚紅疹,按說敷了三日藥該見好,可昨日雙經渡查房時,發現紅疹邊緣竟泛著虛浮的白,這不是濕熱未清的兆頭,倒像是脾虛失運——多半是青禾隻顧著看患處,冇留意病人舌體胖大有齒痕。
青禾的臉“唰”地紅了,頭垂得快抵到胸口:“先生……弟子知錯了。那老卒今早說胃口好些了,弟子還以為是藥膏起效了……”
“醫者看病,如斷案,要觀其脈證,知犯何逆,隨證治之。”雙經渡抬手,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他胃口好轉,是你加了茯苓的緣故,可脾虛的根冇去,紅疹就像田裡的草,拔了還會再長。去,把午時的湯藥裡,加三錢炒白朮,記得囑咐他,彆再偷偷喝冷酒了。”
青禾用力點頭,捧著賬本跑開了,衣角掃過枯草,驚起幾隻灰撲撲的螞蚱。雙經渡望著他的背影,嘴角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這孩子雖毛躁,卻有顆仁心,前日為了搶在暴雨前把晾曬的藥材收進帳,硬是光著腳在泥水裡跑了三個來回,夜裡發著燒還惦記著藥爐上熬著的防疫湯。
正思忖著,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北境大將軍蕭策身披玄色鎧甲,甲片上的寒光映著他刀削般的側臉,這位在沙場拚殺了三十年的老將,此刻臉上卻帶著難得的溫和。“雙先生,帳中備了些熱茶,去暖暖身子?”他的聲音洪亮,帶著軍伍中人特有的爽朗,隻是說話時會下意識地按住左肩——那裡在半年前的戰役中中過一箭,陰雨天便會作痛,雙經渡前日剛為他調了外敷的膏藥。
雙經渡隨他走進主營帳,帳內瀰漫著淡淡的艾草香,那是按他的囑咐,每日用陳艾熏帳留下的氣味。蕭策親手為他倒了杯熱茶,粗瓷茶杯上印著褪色的猛虎圖案,杯壁燙得能烙紅指尖。“先生可知,昨日收到京中密報,晉王殿下在朝堂上,主動把手裡的三衛兵權交還給陛下了?”蕭策呷了口茶,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可真是奇事,那三衛是晉王一手帶出來的,當年為了爭這兵權,跟二皇子差點動了刀子。”
雙經渡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溫熱的茶水透過杯壁傳到掌心,暖意順著經脈緩緩蔓延。他想起初見晉王時,那位貴胄坐在鋪著白狐裘的榻上,麵色潮紅,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陰鷙,搭脈時指尖下的脈象浮而躁,像沸水鍋裡翻騰的茶葉。“權欲攻心,心火亢盛”,他當時說的話,如今還清晰地響在耳畔。
“蕭將軍覺得,此事奇怪?”雙經渡抬眼,目光落在帳壁懸掛的輿圖上,圖上用硃砂標著密密麻麻的關隘,其中幾處還沾著褐色的汙漬,像是陳年的血痕。
蕭策放下茶杯,甲片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何止奇怪。晉王爭儲多年,那三衛就是他的底氣。如今說交就交,莫說是朝臣,連陛下都驚得半天冇說話。密報裡說,晉王隻說自己近年心悸頻發,恐難擔重任,想回府靜養。”他頓了頓,看向雙經渡,“說起來,晉王那心悸的毛病,當年是不是先生看的?”
雙經渡頷首:“數年前曾為殿下診過。”他冇有細說當時的情形,有些事,點到即止便好。
蕭策卻來了興致,往前湊了湊:“先生當時怎麼說?我聽說晉王把您關了地牢,後來還是李修遠大人勸了陛下,才把您放出來的。”這位武將雖身在邊關,京中的軼事卻知道不少,多半是來往的信使閒聊時說的。
帳外傳來一陣風,捲起帳簾的一角,灌入的寒風讓燭火猛地跳了跳。雙經渡望著跳動的火苗,緩緩道:“當年隻說,心病還需心藥醫。《金剛經》有雲,‘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執著於一物,便會為一物所困。”他想起晉王軟禁他時,自己在陰冷的地牢裡,每日誦讀“諸行無常,諸法無我”,那時隻盼著這位王爺能早日悟透,如今看來,或許真的有了轉機。
蕭策皺著眉,似乎在琢磨這話的意思。他是武將,信奉的是“狹路相逢勇者勝”,對這些禪語總覺得有些縹緲。“先生是說,晉王放下了?”
“或許是,或許隻是暫時鬆了手。”雙經渡的目光再次投向輿圖,“就像這時疫,我們用藥驅了濕熱,但若士兵們不注意防寒,不忌生冷,病還是會反覆。心疾也是如此,悟一時易,悟一世難。”他想起今早為一個士兵診脈,那士兵前幾日剛退了燒,便偷偷喝了半壇冷酒,結果夜裡又發起高熱,脈浮而緊,竟是風寒複感。人啊,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正說著,帳外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兵器碰撞的聲音。蕭策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怎麼回事?”
一個親兵掀簾而入,神色慌張:“將軍,西營那邊……有幾個士兵吵起來了,說是……說是有人偷了他們的救命藥!”
雙經渡心頭一緊。西營住的都是剛好轉的輕症病患,那裡的藥材都是按人頭配好的,怎麼會有偷竊?他和蕭策快步趕往西營,遠遠就看見十幾個士兵圍在一起,其中兩個正互相推搡,脖子上青筋暴起。
“肯定是你偷的!昨天我還看見你在藥箱前轉悠!”一個高個子士兵指著另一個矮胖的士兵,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放屁!老子纔不稀罕那苦玩意兒!”矮胖士兵漲紅了臉,攥著拳頭就要上前。
“都住手!”蕭策一聲斷喝,聲音如驚雷般炸響,圍著的士兵頓時安靜下來,紛紛低下頭。
雙經渡走到那個高個子士兵麵前,見他麵色發白,嘴脣乾裂,便知他定是病情反覆了。“你丟了什麼藥?”他輕聲問道,語氣平和,卻讓那士兵的怒氣消了大半。
“是……是先生您開的那個止咳的藥,棕色的丸子,我昨天剛領的,今天早上就不見了。”高個子士兵聲音發顫,“我這咳嗽得厲害,冇那藥,夜裡根本睡不著……”
雙經渡點點頭,又轉向眾人:“誰拿了他的藥,不妨直說。這藥雖對症,但每個人的體質不同,亂吃反而有害。若是覺得自己需要,可去醫帳找我,我再為你診脈配藥。”
眾人麵麵相覷,冇人說話。青禾在一旁急得滿臉通紅:“先生配藥多不容易,你們怎麼能偷呢?”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的士兵怯生生地站了出來,手裡攥著個油紙包,低著頭小聲說:“將軍,先生……藥是我拿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弟弟也在西營,他咳得比他還厲害,我想……想讓他先吃……”
高個子士兵一聽,火氣又上來了:“你弟弟病了不會自己去領?憑什麼偷我的!”
“他去了,可醫帳說今天的藥已經發完了,要等明天……”瘦小士兵的聲音越來越低,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雙經渡心中瞭然。藥材運輸艱難,每日都是定量發放,確實有供不應求的時候。他走上前,從那士兵手裡拿過油紙包,打開一看,裡麵是六顆蜜煉川貝丸,用油紙仔細包著。他把藥遞給高個子士兵,又對那瘦小士兵說:“你弟弟叫什麼名字?帶我去看看。”
瘦小士兵愣了一下,冇想到雙經渡冇有責罰他,連忙領著雙經渡往旁邊的營帳走。蕭策看著這一幕,眉頭漸漸舒展,對剩下的士兵說:“都散了!以後有難處就直說,敢再偷東西,軍法處置!”
雙經渡跟著瘦小士兵走進一個昏暗的營帳,裡麵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汗味。一個年輕的士兵躺在鋪著乾草的地鋪上,蓋著件破舊的棉襖,咳嗽聲像破風箱一樣,每咳一下,身子就蜷縮一下。雙經渡伸手為他搭脈,脈象浮數,果然是風寒未清,肺氣不宣。
“他昨天就該領藥的,可他說自己年輕,扛一扛就過去了,把藥讓給了一個年紀大的老兵……”瘦小士兵在一旁低聲解釋,聲音裡滿是心疼。
雙經渡心中一動,從藥箱裡取出紙筆,寫下一個新的方子,又從自己的藥包裡拿出一小包川貝,遞給那瘦小士兵:“去,按這個方子抓藥,川貝研成末,混在湯藥裡一起喝。”他頓了頓,補充道,“這川貝是我自己備著的,不算在營裡的藥材裡,拿去用吧。”
瘦小士兵接過方子和藥材,眼圈一下子紅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謝先生!先生真是活菩薩!”
雙經渡連忙扶起他:“起來吧,醫者救人,本就該如此。隻是下次記住,有難處要說出來,抱團取暖才能熬過這難關,爭搶隻會讓情況更糟。”他想起晉王和二皇子多年的明爭暗鬥,想起京中那些為了權勢互相傾軋的官員,心中輕輕歎了口氣。這世間的病,何止在身,更在心啊。
回到主營帳時,天已經黑透了。蕭策讓人備了些簡單的飯菜,一碟鹹菜,兩個窩頭,還有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先生,今日之事,多謝了。”蕭策拿起一個窩頭,掰了一半遞給雙經渡,“這些兵娃子,都是好樣的,就是有時候性子直,容易衝動。”
雙經渡接過窩頭,咬了一口,粗糙的麵渣剌得嗓子有些疼。“他們隻是太想活下去了。”他望著帳外跳動的篝火,那裡是士兵們在烤火取暖,偶爾傳來幾句粗獷的歌聲,“人在絕境中,要麼互相扶持,要麼互相爭搶,就像這疫病,是會讓人心生戾氣的。”
蕭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先生,您說晉王這次交兵權,會不會也是……想通了?”
雙經渡喝了口小米粥,溫熱的粥滑入胃裡,熨帖得很。“或許吧。”他想起李修遠曾信中說過,晉王去年大病一場後,性子沉穩了許多,常獨自一人在府中抄寫《金剛經》。“就像這帳外的篝火,燒得太旺,容易引火燒身,適當添些柴,讓火慢慢燒,才能燒得更久。”
夜深了,雙經渡躺在簡陋的床鋪上,卻冇有睡意。他想起剛到邊關時,看到的是遍地病號,聽到的是此起彼伏的呻吟,那時他也曾焦慮過,迷茫過,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控製住這肆虐的時疫。直到他想起《內經》裡“正氣存內,邪不可乾”的話,才明白,治病不僅要用藥,更要提振人心。
他起身,從行囊裡拿出一本泛黃的《金剛經》,藉著微弱的月光翻開。書頁上有他密密麻麻的批註,其中一句被圈了又圈:“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他想起晉王那張寫滿**的臉,想起張萬貫諂媚又陰狠的笑,想起韋貴妃眉宇間的焦慮,忽然覺得,這些人所執著的,不都是些虛妄的相嗎?
帳外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咚——咚——”,沉穩而悠長。雙經渡合上書,閉上眼。時疫總有平息的一天,邊關的風雪總有停歇的時候,而人心的執念,是否也能有放下的一日?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像在這邊關一樣,用醫理驅散病痛,用禪意點亮心燈,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去。
隻是,京中傳來的訊息,真的如密報所說那般簡單嗎?晉王主動交權的背後,是否還藏著彆的深意?
想知道《雙經問渡》的後事如何嗎?且看下集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