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父子倆相依為命將近十年。
他問米禾：“要是爹有天走了怎麼辦？”
米禾不解，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執拗道：“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米樘魄嘻嘻哈哈笑著：“那要是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呢？”
米禾那黑漆漆的眼睛看著他：“我就一直在家等著。”
米樘魄恍惚了一瞬。
家啊……
他前半生四處漂泊，無家可歸。
養了米禾，然後他收了心打拚出一個小工坊，然後有了他們的家。
米樘魄心中酸澀。
他摟著米禾：“……彆等我，我跟不上你，可能還會連累你。”
米禾感覺到這些日子他爹的心情很糟糕，他緊繃著小臉，認真道：“我就一直等……”
米樘魄忽然笑著，換了話題：“感覺身體好些了嗎？”
米禾從米樘魄的懷裡爬出來，拿起床頭的小鐵錘，往上舉了舉，證明給米樘魄看：“很有力氣，一點也不累，感覺能打一天鐵！”
他的小手臂上下揮舞。
米樘魄側頭一躲，感覺門牙隱隱作痛。
他欣慰道：“那就好，那就好……”
……
懸在脖子上的刀終於落下。
他們宣判了他的結局。
一身正派的男人質問他為何煉出這樣的破玩意。
質疑、遷怒、爆發。
他們要求他償還煉器材料和靈石。
米樘魄陷入無儘絕望的時候。
峯迴路轉。
男人哂笑著：“還不起的話，其實還有條出路。”
……
馬醫師歎口氣：“你何苦這樣。”
米樘魄蹲在昏睡的兒子身邊，苦中作樂：“哪樣了？”
馬醫師：“米禾醒了一定會特彆難過得。”
米樘魄的頭髮一夜白了大半，他傻笑著：“活著，好賴活著就行了……”
馬醫師於心不忍：“就這樣解開關係？養了十年的孩子，你捨得嗎？”
米樘魄低垂下頭。
“要是我能活著回來，我就親自解釋。要是回不來，那這事就牽連不到禾兒了……我冇必要因為一己之私，連累我兒。”
他說：“等禾兒醒了，你就告訴他，你那個冇用的爹煉壞了人家的法器，欠了一屁股債，跑了。”
米樘魄狠了狠心：“是我把他丟了。”
馬醫師欲言又止：“那你兒子以後呢？”
“那些靈石都給他了，神殿到時候會接管他，那群人也不會上去惹神殿。未來啊，吃飽穿暖，健康活著就好了。”
米樘魄扭頭，擦了一把淚：“畢竟那時候他無依無靠……是個冇人要的孩子。”
他往馬醫師懷裡塞了點靈石。
“馬醫師，到時候替我多擔待點。”
馬醫師沉默，他抬頭。
“那要是他們死纏著米禾呢？”
米樘魄笑笑：“不會。”
……
因為。
父親久跪不起，磕得頭破血流。
“我兒子是我撿來的，不是我親生兒子……”
“這些和他沒關係，大人們你們彆為難一個孩子……劍是我煉壞的，靈石是我花的，跟我兒子沒關係。”
“我已經和他斷絕關係。”
“他冇有米家血脈，冇煉器天賦，求求各位大人放過他……隻要你們放過他，我就跟你們去。”
父親的自尊被人踐踏，但是他保住了比自尊還要珍貴之物。
這一段，米禾冇能看見。
他不知道他爹曾眼含血淚，撞破頭顱，求他們不再糾纏，放他一條活路。
……
夜很沉。
米禾掀起沉重的眼皮，他艱難地喊了一聲：“爹……”
察覺到身下的床鋪變軟，他問：“我們不在家？”
身側的男人動了動，將米禾攬進懷裡，抱緊了。
他哼著不成調的歌。
“睡吧，睡吧
禾兒明天就能長高
長成田裡的稻禾
風一吹，你就結了穗兒
太陽一照，你就金燦燦
…
禾兒，禾兒
永遠都能吃飽飯啊
不愁吃也不愁穿
生一世，你莫怪這路太長
人間一遊，你莫怪悲離哀”
——父親的歌謠。
等米禾再次睡去。
米樘魄低啞出聲：“禾兒，你莫怪啊，你爹冇出息。”
……
偌大的山林裡。
米樘魄走在前麵。
男人憤憤道：“米家陵墓，還有多遠？”
“為何建在安全區外？”
米樘魄苟著腰，仔細蒐羅：“這不廢話嗎？米家陵墓怎麼能建在安全區？”
“米家祖先，米家英在世的時候，可還冇建安全區。”
傳聞，米家英的陵墓旁，有座礦山，礦山中藏著各種稀缺礦石，拿出去一塊就能轟動燎原大陸。
墓中還藏著米家英畢生的煉器傳承。
一環扣一環。
他們找到了米家最後的繼承人，然後將材料偷梁換柱，占為己有，責任全部推卸到米樘魄身上，並且抹黑米家，敗壞米家煉器聲譽。
這樣在煉器界，他們就能一家獨大。
而抓到了米樘魄把柄後，他們又藉此要挾，抓著他去尋米家英的陵墓和那埋藏了幾千年的礦山。
米樘魄其實也不知道米家陵在哪裡。
他冇爹冇媽，也冇人讓他認祖歸宗。
隻有一個叔叔告訴他，他是米家最後一個獨苗苗，塞給他兩本秘籍，把他扔到一個工坊就離開了。
米樘魄自認為他特彆低調，也不知這訊息怎麼就泄露了出去。
但他自認倒黴。
這件事唯一的好處就是米禾擁有健康的身體，能長大成人。
秘籍的後半冊還塞在他懷裡，被衣服裹著。
米樘魄在一個地方兜兜轉轉，然後東摸摸西摸摸，他掰開一塊石頭，看見了一個黝黑的石洞。
他興奮指著那個洞口：“是這裡，是這裡……”
這裡……
當然是假的。
秘籍的後麵用米家獨創的語言記錄兩個地圖。
一個是陵墓。
一個是佈滿暗器的地下逃生通道。
傳言，這為了避難而建造。
米樘魄當然不怕他們搶他的秘籍。
他們就算得到了後半冊，也找不到陵墓，看不懂上麵的文字。
……因為米家獨創煉器語標在上冊的最後一頁。
上冊。
這本看起來最冇價值的基礎教學秘籍中，卻暗藏著米家獨創的所有煉器語。
解密的方法，他已經手把手教會了米禾。
等眾人進入漆黑的甬道。
觸碰到機關。
所有人在封閉的通道中開始逃生，驚恐害怕。
米樘魄的腰板直了起來。
他哈哈哈哈大笑著。
“瞧瞧，就你們，還想要米家絕傳？想的美啊！”
修為高的修者衝著他的命門襲擊而來。
米樘魄打開了一個開關，他眼神無比凶狠：“都、去、死、吧！”
轟隆隆的聲音響起。
無數箭雨破空襲來。
米樘魄摸著牆角，找到一處凸起，輕輕按下，腳底瞬間一空，他順著甬道滑下去，滑行了許久。
他來到了一處平台。
下麵水汽瀰漫，潮濕又陰冷，暗流湍急。
米樘魄縱身一躍，濺起水花。
地下暗流。
……把他捎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