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毒酒穿腸------------------------------------------，冬。，燭火搖曳，映得四壁慘白如靈堂。殿外北風呼嘯，捲起漫天雪花，從破損的窗欞縫隙中鑽進來，落在地磚上，化成一小灘一小灘的水漬。，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反綁在身後，繩結勒進皮肉，疼得她已經麻木了。她的口中殘留著毒酒的苦澀味道，那液體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像一條冰冷的蛇，在五臟六腑間遊走，所到之處，如火燎原。“賢妃娘娘，陛下說了，這杯酒送您上路，也算是全了您與沈家最後的體麵。”，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那是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李福，沈清辭認識他——前世她曾賞過他無數金銀，求他在皇帝麵前為沈家說幾句好話。他笑著收了銀子，轉身就把她賣了。，目光穿過模糊的視線，死死盯著殿門口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她付出一切去愛的男人，她助他登上皇位的男人，她為他背叛家族、雙手沾滿鮮血的男人——此刻正站在燭火的陰影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彷彿隻是在看一隻將死的螻蟻。，頭戴十二旒冕冠，腰佩白玉，腳蹬皂靴。四年前他還是太子時，也是這樣一身打扮，站在東宮的桃花樹下，對她笑得溫柔繾綣。她說“殿下”，他叫她“清辭”。她以為那是愛情的開端，現在才知道，那是催命符的起點。“為……為什麼？”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喉嚨像是被火燒過一樣，每吐出一個字都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修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他的手指很涼，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腹上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就是這雙手，曾經為她描眉畫黛，也是這雙手，在登基大典上接過了沈家滿門的死刑詔書。“賢妃啊賢妃，你到死都不明白嗎？”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朕要的從來不是你，而是你沈家的兵權。”，站起身，負手而立。燭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將沈清辭整個人籠罩在陰影之中。他的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彷彿他說的不是滅門慘案，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沈家功高震主，不除，朕寢食難安。你能為朕所用，是你之幸；如今沈家已滅，留你何用？”。，五臟六腑如被火燒，腹中翻江倒海般的疼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但比毒酒更毒的，是蕭景淵的話。
沈家……滅了？
“父親呢？”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兄長呢？老夫人呢？雲袖呢？！”
蕭景淵微微皺眉，似乎對她的激動有些不耐煩。他轉過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破舊的窗戶。冷風裹挾著雪花湧進來，吹得燭火明滅不定。
“滿門抄斬，一個不留。”他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道聖旨，“你那個庶出兄長沈策，倒是個硬骨頭，臨死前還喊著要見你。可惜，朕送他去見閻王了。”
沈策。
沈清辭腦海中浮現出兄長的臉——少年將軍，英姿勃發，常年駐守邊關，皮膚曬得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前世她剛重生時，沈策對她態度冷淡，被王氏挑撥以為她是爭寵的庶女。後來沈家出事，他纔看清王氏的真麵目，拚死護她，最後戰死沙場，屍體被敵軍踐踏得麵目全非。
她記得他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帶清辭走！快帶她走！”
冇有人帶她走。她被蕭景淵的人按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兄長的屍體倒在血泊中。
“對了，還有一件事。”蕭景淵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轉過身，走到沈清辭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你知道是誰向朕遞了沈家通敵的‘鐵證’嗎？”
沈清辭抬起頭。
“是你那位好嫡姐，沈清柔。”蕭景淵笑出了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冷宮中迴盪，陰森可怖，“她恨你奪了她太子妃的位置，恨你處處壓她一頭，恨你奪走了她的一切。所以她主動找上門來，把沈家藏了多年的‘秘密’全抖了出來。她還說……”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了。
“她還說，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沈清柔。
沈清辭閉上眼睛，眼淚混著毒血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流進嘴裡，鹹澀腥苦。
她想起前世種種——嫡母王氏的刁難，沈清柔的嫉妒，她在深宅中如履薄冰，好不容易贏得父親與老夫人的偏愛，好不容易在那個吃人的侯府站穩腳跟。她以為隻要自己足夠努力，足夠乖巧，足夠優秀，就能贏得所有人的認可。
結果呢？
她把真心給了狼，把後背給了蛇。她最信任的親人，在她背後捅了最狠的一刀。
“陛下，七殿下……帶兵闖宮了！”
殿外忽然傳來侍衛驚慌的喊聲，腳步聲雜遝，刀劍碰撞的聲音由遠及近。
蕭景淵臉色驟變：“蕭玦？！他不是在北境？誰讓他回京的？！”
“七殿下千裡奔襲，已攻破宮門，正朝這邊來了！陛下快走！臣等擋不住了！”
沈清辭猛地睜開眼。
蕭玦。
那個冷麪寡言的七皇子，她前世從未正眼看過的人。她記得他總是遠遠地站著，目光沉沉地望著她，像是在看什麼珍貴卻得不到的東西。她曾以為他心懷不軌，曾當眾羞辱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什麼也冇說，轉身走了。從那以後，他再也冇有出現在她麵前。
可就在沈家被抄斬的前夜，她隱約聽宮人說起——七皇子蕭玦冒死上書，為沈家求情，被蕭景淵駁斥後，連夜調兵欲救沈家滿門。
最後，他被以“謀反”罪名賜死，戰死沙場。
原來，真正愛她的人，被她親手推向了死亡。
殿門被一腳踹開，一個渾身浴血的身影衝了進來。
蕭玦身披重甲，臉上儘是血汙和煙塵，左臂還插著一支箭，箭頭深深冇入皮肉，鮮血順著手臂滴落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他的眼睛通紅，像是三天三夜冇有閤眼，又像是剛剛哭過。
他看見跪在地上的沈清辭，瞳孔驟縮，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將她抱住。
“我來晚了……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的手在發抖。
沈清辭從未見過蕭玦發抖。這個在戰場上殺敵無數、單槍匹馬衝入敵陣麵不改色的冷麪戰神，手從未抖過。可此刻，他抱著她的雙臂在劇烈顫抖，像是抱著這世上最珍貴卻又即將破碎的東西。
“七殿下……”她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毒已入骨，四肢開始僵硬，意識漸漸模糊，“你……為什麼要來？”
蕭玦抱緊她，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因為我愛你。從你在禦花園裡對我笑的那一天起，我就愛上你了。可我不敢說，我配不上你，我隻能遠遠看著你……你不知道我有多後悔，後悔冇有早點告訴你，後悔冇有早點把你帶走……”
沈清辭淚如雨下。
原來如此。
原來前世，有人這樣愛過她。不是因為她有用，不是因為她背後的沈家，而僅僅因為她是她。僅僅因為她在禦花園裡對他笑了一下。
“彆說話，我帶你走！”蕭玦想要抱起她，卻發現她的身體已經開始變得僵硬。毒已入骨，藥石難醫，神仙也救不了了。
沈清辭的意識在一點點消散，像沙子從指縫間流走。她拚命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抓不住。她抬起手，顫抖著撫上蕭玦的臉。他的臉上有血有淚有灰塵，粗糲的觸感硌著她的指尖，卻是她這輩子摸過最溫暖的東西。
“七殿下，來生……來生若我還能遇見你，我定不負你……”
她的手垂落下去。
“清辭——！！！”
蕭玦的嘶吼響徹冷宮，卻再也喚不回那個含恨而終的女子。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沈清辭聽見蕭景淵冷漠的聲音：“七弟，你擅闖宮禁，意圖謀反，朕賜你死罪。”
然後是刀劍入肉的聲音。
溫熱的血濺在她已冰冷的臉上。
蕭玦，死了。
為她而死。
不——如果還有來生，如果還能重來一次——她一定要護住沈家。她一定要手刃渣男賤女。她一定要找到蕭玦，告訴他，這一次，換她來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