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二十一年秋,太妃病篤的訊息傳到北庭。
信不托驛使,由太妃心腹的老媼千裏送來。
那老媼姓周,從太妃年輕時就在身邊伺候,如今六十多了,頭發全白,腰也彎了。她風塵仆仆地站在都護府門口,衣裳上沾滿了塵土,鞋子磨破了,腳趾頭都露出來。她是騎馬來的,一路換馬不換人,跑了整整十天。
她把信交給衛珩,隻說了一句:“太妃說,自知時日無多,惟願見殿下一麵。”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沙啞,嘴唇幹裂。說完,人就軟了下去。春鶯趕緊扶住她,把她扶進去歇息。
衛珩接過信,看完。
那信不長,是太妃親筆。字跡有些歪斜,可還是他熟悉的筆跡。信上說,她知道自己不行了,就想在閉眼之前再見他一麵。說讓他別急,慢慢趕路,她等著。說讓他帶上沈蘅,她想再看看那個孩子。
他看完,沒有說話。
他把信摺好,收進懷裏。
徹夜未眠。
那夜,書房的燈一直亮著。他坐在案前,對著那封信,一坐就是一整夜。副將來來回回跑了三趟,問要不要準備回京的事,他都說再等等。可等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
沈蘅沒有勸。
她隻是默默收拾行囊。
她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在想太妃,在想那些年,在想他是不是不孝。她從藥廬裏出來,回到臥房,開啟櫃子,開始收拾。
他慣用的藥,帶上。那瓶金瘡藥,那包解毒散,那幾味治風寒的,一樣一樣,用紙包好,貼上標簽。那盆薄荷,帶上。那是北庭第一代那盆,她答應過要帶回去給太妃看看。那套他送的銀針,帶上。那是他送她的生辰禮,她一直捨不得用。那件他常穿的大氅,帶上。北邊冷,路上用得著。
一樣一樣,收進箱籠。
春鶯在一旁幫忙,想問又不敢問。她隻是默默地遞東西,默默地疊衣裳,默默地看她忙。
他坐在窗邊,看著她忙進忙出。
燭火映在他臉上,他的眉頭皺著,眼睛裏全是血絲。他的手擱在膝上,一動不動。他就那麽坐著,看著她的背影。
忽然說:“沈蘅。”
她回頭。
他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說:“本王不孝。”
那三個字說出來,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沉沉的,澀澀的,帶著說不清的愧疚。
她走過去,蹲在他身前。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血絲,有疲憊,有深深的愧疚。還有她從來沒見過的脆弱。他從來都是硬撐著,從來都是什麽都不怕。可此刻,他怕了。怕來不及,怕見不到最後一麵,怕那些沒說的話再也沒機會說。
她說:“殿下,祖母等得。”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卻很穩。她看著他,眼睛裏沒有什麽多餘的情緒。隻有一種平靜的堅定。
她叫他殿下,可她說的祖母,是她的祖母,也是他的祖母。那些年,太妃對她,比親祖母還親。
他看著她。
她說:“妾身陪殿下快馬回去。”
她說的是快馬,不是馬車。她知道他急,知道他一刻也等不得。她不會騎馬,可她會學。她可以坐在他身後,抱著他的腰,跟著他一起跑。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是剛才收拾東西凍的。他握著,用他的溫度去暖她。
他說:“你陪我。”
她說:“陪你。”
他說:“一直陪。”
她說:“一直陪。”
那三個字落進他耳朵裏,像是有什麽東西砸進去。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沉靜的眼睛裏,此刻有光。那光亮亮的,像是淬過火。那光亮得讓他心裏發燙。
他沒有說話。
他把她拉進懷裏。
抱得很緊。
她的臉貼在他胸前,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一下。那心跳比平時快,是急的,是怕的,也是安的。
她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哄孩子。
過了很久,他鬆開她。
他說:“明日一早啟程。”
她點了點頭。
他說:“你坐馬車,本王騎馬。”
她說:“好。”
他說:“路上苦,你忍一忍。”
她說:“妾身不怕苦。”
他看著她。
她站起身,走到櫃子前,又拿出一件東西。
那是件羊皮襖,是她從京城帶來的。北庭冷,她一直沒捨得穿。她把那件羊皮襖疊好,放進箱籠。
他說:“你留著穿。”
她說:“路上冷,殿下騎馬,更冷。”
他看著那件羊皮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陪本王一起騎馬。”
她怔了一下。
他說:“本王帶著你。”
她看著他。
他說:“這樣快些。”
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燭光裏一閃而過。
她說:“好。”
她走到他身邊,在他旁邊坐下。
他握著她的手,沒有說話。
窗外,夜風吹過,沙沙的響。那盆薄荷在窗台上,葉子輕輕搖著。她看著那盆薄荷,忽然說:“這盆也帶上。”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北庭第一代那盆。她親手種下的,親手培育的,從一株小小的苗,長成現在這樣。
他說:“好。”
她靠在他肩上。
他說:“本王怕。”
她聽著。
他說:“怕趕不上。”
她說:“能趕上。”
他說:“怕見了麵,更難受。”
她說:“見了麵,就不難受了。”
他沉默。
過了很久,他說:“本王從小到大,最怕的事,就是母妃哭。”
他說:“她一哭,本王就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說:“殿下不用怎麽辦。”
她說:“殿下隻要在,祖母就不哭。”
他看著她。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她說:“殿下,祖母隻是想見你。”
她說:“她等了半年,就等這一天。”
他握緊她的手。
他說:“本王知道了。”
她點了點頭。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得滿院亮堂堂的。那月光落在薄荷上,落在他們身上,落在那兩隻握在一起的手上。
她輕聲說:“殿下,睡一會兒吧。明日還要趕路。”
他說:“你陪本王。”
她說:“好。”
她就那樣靠著他,閉上眼睛。
他也沒有動。
他就讓她靠著,看著窗外的月光。
那一夜,他們沒有睡。可他們也不困。就那麽坐著,靠著,握著對方的手,等天亮。
天快亮的時候,她睜開眼睛。
他還在看著她。
她說:“殿下看了一夜?”
他沒有回答。
她看著他。
他說:“怕你不見了。”
她輕輕笑了。
她說:“妾身不走。”
他說:“本王知道。”
她說:“妾身會一直陪殿下。”
他看著她。
她說:“陪到老,陪到走不動,陪到頭發全白。”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晨光裏一閃而過。
可那笑裏,有他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是安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把那盆薄荷端起來。
她說:“走吧。”
他也站起身,走到她身邊。
他接過那盆薄荷,一手牽著她,推開門。
門外,天已經亮了。晨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頭看著他。
他低頭看著她。
他說:“本王帶你去見祖母。”
她說:“好。”
他們一起走出去。
那盆薄荷在他手裏,葉子綠油油的,在晨光裏發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