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北庭落了第一場雪。
這雪來得毫無預兆。前一日還是晴天，太陽曬得人暖洋洋的，後一日就陰了天。傍晚時分，天色暗得像鍋底，風起來了，嗚嗚地刮。然後雪就落下來了。
雪很大，一夜之間就把整個雲州裹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沈蘅清晨起來推開門，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院子裏積了半尺深的雪，屋頂上、牆頭上、樹枝上，全是白的。屋簷下掛滿了冰淩，長的短的，粗的細的，在晨光裏閃著光。街上的積雪能沒過腳踝，一腳踩下去，咯吱咯吱響。
風一吹，雪末子滿天飛，迷得人睜不開眼。
衛珩巡邊未歸。
他三日前走的，說是去北邊的關隘看看。那邊常有狄人出沒，他不放心。走的時候天還好好的，誰知道會落這麽大的雪。沈蘅站在門口，看著那條被雪覆蓋的路，看了很久。路上一個腳印都沒有，他還沒回來。
沈蘅獨守藥廬。
這藥廬開了快半年了，城裏的人都認得。她每日來，每日給病人看病，風雨無阻。可今日雪太大，一個病人都沒來。她坐在案前，把那些藥材又整理了一遍，把脈案又翻了一遍。沒事做，就隻能等著。
黃昏時分，雪還在下。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可雪還在飄。那些雪花密密地落下來，像是在天地間掛了一層白紗。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頭的雪。南窗下的薄荷，葉子被雪蓋住了，顫顫巍巍的。那些綠葉子被雪壓著，可憐巴巴的，像是要撐不住了。
她推開門，走到廊下，開始收那些薄荷。
一盆，兩盆，三盆。
那些薄荷是夏天種的，如今已經長得很旺了。一盆一盆，排了七八盆。她蹲下來，把那些盆一個一個端起來，往屋裏搬。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發間，涼絲絲的。她的手凍得通紅，手指都僵了，可她顧不上，隻是一盆一盆地往屋裏搬。
雪越落越密，她的肩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發絲上也沾滿了雪，白花花的，像是老了十歲。她騰不出手來拂，隻能由著它們落。
收到第四盆的時候，她聽見馬蹄聲。
那聲音從遠處傳來，踏著雪，噗嗤噗嗤的。她抬起頭，循著聲音望過去。
茫茫雪幕裏，一匹棗紅馬從長街那頭飛奔而來。馬上的人穿著玄色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馬鬃上掛滿了雪，馬蹄踏起來一片白霧。
他策馬而來，踏雪而歸。
她站在那裏，看著他。
忘了手裏的薄荷。
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在藥廬門口勒住馬。馬揚起前蹄，嘶鳴一聲，踏落一片雪霧。他從馬上跳下來，抖落一身雪絮。
他的臉被凍得有些紅，鼻尖紅紅的，耳朵也紅紅的。可眼睛還是那樣亮，亮得像淬過火。他站在那裏，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掃過。掃過她肩上的雪，掃過她發間的雪，掃過她手裏那盆薄荷。
他係好馬，走上台階。
走到她麵前，接過她手中的花盆，擱回窗台。
他說：“雪大，我來收。”
他說話的時候，嘴裏撥出白氣。那白氣在冷風裏飄散，很快就看不見了。
她說：“殿下怎麽知道妾身在收薄荷。”
她看著他，等著他答。
他說：“本王猜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別處。看著那些還沒收完的薄荷，看著那扇半開的門，看著簷下掛著的冰淩。
她看著他。
他別過臉。
他說：“本王在路上想，落雪了，你肯定在收薄荷。”
他確實想了。從北邊關隘往回趕的時候，他就一直在想。這麽大的雪，她肯定在收那些薄荷。她那麽寶貝那些東西，肯定捨不得讓它們凍著。他得快點回去，幫她收。
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漫開，漫到眼角，漫到眉梢。雪花落在她臉上，化了，可她還在笑。
她伸手，拂去他肩上的雪。
那雪落在他肩上，厚厚的一層。她用手掃過去，雪末子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腳邊。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凍得通紅，手指都僵了，硬硬的，像是冰棍。
他把她的手攏在掌心裏，輕輕嗬氣。
那熱氣從她指尖漫開，暖得她心裏發顫。他的手很暖，握著她的手，一點一點把那些涼意趕走。
他說：“冷成這樣，還站在風口。”
他說這話的時候，眉頭皺著。他看著她的手，看著那些凍紅的指節，看著那些僵硬的指頭，心疼得厲害。
她沒有抽手。
她說：“不冷。”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硬得很。
他說：“手都冰了，還說不冷。”
她看著他。
她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他。
雪越落越密，紛紛揚揚，落滿他們的肩頭。他的肩上又落了一層雪，她的肩上也是。他們站在那裏，手握著手裏，誰也不動。
他把她的手放進自己懷裏。
隔著衣料，她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那溫度燙得很，像是火燒一樣。她的手貼在他心口，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一下。
她的手指，慢慢暖過來。
從指尖到指根，從指根到掌心。那些僵硬的指頭一點一點活過來，那些涼意一點一點退去。她的手在他懷裏，暖暖的，軟軟的。
他說：“還冷不冷。”
他說這話的時候，低頭看著她。
她說：“不冷了。”
她說的是真話。真的不冷了。手暖了，心也暖了。
他沒有鬆手。
她也沒有抽回。
他們就那樣立在簷下，看庭中雪。
雪還在下，一片一片，落在院子裏，落在那些還沒收完的薄荷上，落在他們的腳邊。那些薄荷被雪蓋著，可他們都知道，等雪化了，它們還會活過來。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殿下，巡邊如何。”
他說：“都好。關隘加固了，狄人也消停了。”
她說：“那就好。”
他說：“就是惦記你。”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怕你一個人害怕。”
她說：“妾身不怕。”
他說：“本王知道你不怕。”
他說：“可本王還是惦記。”
她沒有說話。
她把頭靠在他胸前。
他抱緊她。
雪還在下，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都染成了白色。
她忽然說：“殿下，那幾盆薄荷還沒收完。”
他說：“一會兒收。”
她說：“雪會把它們壓壞的。”
他說：“壓壞了再種。”
她輕輕笑了。
那笑聲悶在他懷裏，像是小貓叫。
他說：“先抱一會兒。”
她說：“好。”
雪越落越密，他們站在簷下，抱在一起。
很久很久。
等他們回過神來，天已經黑透了。雪停了，月亮從雲層裏鑽出來，照得滿院亮堂堂的。那些薄荷被雪蓋著，可月光一照，還能看見底下那一抹綠。
他鬆開她，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月光裏亮亮的，像是有星星落進去。
他說：“收薄荷吧。”
她說：“好。”
他們一起蹲下來，把那些薄荷一盆一盆往屋裏搬。他搬大的，她搬小的，他端兩盆，她端一盆。那些薄荷被雪壓著，葉子都蔫了，可根還是好的。
搬完最後一盆，她站在屋裏，看著那些薄荷。
他說：“明天太陽出來，曬曬就好了。”
她點了點頭。
他走到她身邊，把她拉進懷裏。
他說：“本王回來了。”
她說：“妾身知道。”
他說：“往後下雪，本王早點回來收薄荷。”
她輕輕笑了。
她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