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雖平,沈蘅知道鄭勉不會善罷。
太醫署那三日,鄭勉輸得難堪。當著那麽多人的麵,他出的題她全答上了,他刁難的話她全擋回去了,最後太後那道懿旨,更是直接打在他臉上。他那樣的人,不會善罷甘休。
她取出去歲藏匿的《世昭醫案》抄本,與師父遺稿中斷腸草脈案逐條比對。
那是鄭勉當初送來的抄本,說是他父親鄭世昭留下的。她收著,一直沒有細看。可經過這回的事,她忽然想起鄭勉說過的話——那本書裏有斷腸草的一篇。
越比,越心驚。
她伏在案上,把兩本書攤開,一頁一頁對著看。師父遺稿裏的脈案,是她親手抄錄的,每一筆都認得。鄭世昭的抄本,是謄寫的,字跡工整,可那些方子,那些配伍,那些用藥的劑量,清清楚楚。
鄭世昭當年治此症,喜用一味“血竭”作引。而衛珩的脈案中,有幾處用藥,與那抄本如出一轍。
她翻到那一頁,手指點在“血竭”二字上。
血竭。這東西活血化瘀,可久用傷元氣。可鄭世昭的方子裏,血竭的用法和別人不一樣。他把它和幾味藥配在一起,說是“引經之用”。可那些配伍的法子,和師父遺稿裏記的,一模一樣。
她想起許忠。想起那些年衛珩喝的藥,那些加了斷腸草的方子。那些方子是誰開的?許忠是照著誰的方子抄的?
她合上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鄭世昭。鄭勉。許忠。
這三個人,隔著三十年,串成了一條線。
她請陳院使過府。
陳院使來得很快。他知道沈蘅輕易不會找他,既然找了,一定是有要緊事。他進門的時候,沈蘅已經在茶案邊等著了。案上擺著兩本書,一本舊,一本新。
沈蘅起身行禮,陳院使擺了擺手,在她對麵坐下。
她把那本抄本推到他麵前。
“若他日鄭勉再行構陷,”她說,“此為證。”
陳院使接過那本書,翻開。他看得很快,一頁一頁翻過去,臉色越來越凝重。翻到最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那目光複雜得很。有驚訝,有佩服,還有一絲擔憂。
“王妃……”他問,“不翻舊案?”
沈蘅搖頭。
“冤有頭,債有主。”她說,“鄭世昭已死,家師已故。晚輩恩怨,晚輩自了。”
她沒有說。
她已遞出刀。
那本書交給陳院使,就等於把刀遞了出去。陳院使在太醫院三十年,人脈廣,威望高。他知道該什麽時候用,該怎麽用。若鄭勉再敢動她,那本書就是他的催命符。
陳院使顫巍巍接過那本書,收進袖中。
他看著沈蘅,目光裏有些什麽。是心疼,是欣慰,還是別的什麽?
“王妃,”他說,“你比你師父沉得住氣。”
沈蘅沒有說話。
陳院使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王妃,”他說,“老夫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蘅看著他。
陳院使說:“你師父當年,若能有你一半的果斷,也不至於……”
他沒有說完。
他搖了搖頭,推門出去了。
沈蘅站在屋裏,看著那扇門,很久。
她知道陳院使想說什麽。師父當年太軟,太重情,太容易相信人。她以為隻要自己不爭,別人就不會害她。可她不爭,別人還是要害她。
她不想那樣。
是夜,衛珩至藥廬。
他來得很晚,戌時過了。宮裏有些事,耽擱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沈蘅正坐在案前,對著那盞燈,不知在想什麽。
燭火映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格外安靜。她的眼睛望著燈芯,一動不動,像是入了定。那盞燈的火苗跳了跳,她的睫毛也跟著顫了一下。
他沒有問。
他走到她身旁,坐下。
她靠在他肩上。
她靠過來的時候,他的身子頓了一下。隻一下,然後就放鬆了。他的肩膀很寬,很穩,靠上去的時候,她覺得安心。
許久。
她輕聲道:“殿下,妾身今日,好像做了師父不會讓妾身做的事。”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還看著那盞燈。那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麽話要說。
他說:“你師父若在,未必不許。”
他的聲音很低,很穩。那聲音從胸腔裏傳出來,震得她耳朵癢癢的。
她沒有應。
他握緊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握著她的時候,那些涼意一點一點退去。
他說:“不管你做甚,本王都與你一起。”
他說話的時候,看著她。
她說:“這是當初契約上沒寫的。”
當初那張契約,她寫了三條:不爭寵、不幹政、不刺探彼此舊事。可沒有這一條。沒有說無論何事,都一起扛。
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燭光裏一閃而過。可那笑裏,有些什麽不一樣的東西。
她說:“那殿下現在補上。”
她隻是隨口說笑。那些話,說說而已,當不得真。契約早就燒了,還補什麽?
他認真道:“好,本王補上。”
她怔住。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燭火在他們之間搖曳,映在彼此眼睛裏。他的眼睛沉沉的,亮亮的,像是淬過火。那光亮得讓她心裏發燙。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
“衛珩與沈蘅,從今往後,無論何事,皆共之。”
那十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一個一個落進她耳朵裏。沉沉的,重重的,像是刻在什麽東西上。
她望著他。
眼眶漸漸紅了。
那紅從眼角漫開,漫過眼瞼,漫到眉梢。她的眼睛裏有淚光在打轉,可她忍著,沒有讓它們落下來。
她把臉埋在他肩上。
他感覺到那片濕熱。
那濕意從肩上漫開,燙得他心口發疼。她的眼淚沒有聲音,就那麽默默地流著,一滴一滴,落在他衣裳上。
他沒有說話。
隻是把她攬得更緊。
他的手放在她背上,輕輕的,像是怕弄疼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聞著她發間的薄荷香。他就那樣抱著她,一動不動。
燭火燃了半截,又矮了一截。外頭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窗紙上。屋裏很安靜,隻有雨聲,隻有她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她輕輕動了一下。
她從他肩上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可她看著他,眼睛裏有光。
她說:“殿下說話算話。”
他說:“本王說話,一句是一句。”
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漫開,漫到眼角,漫到眉梢。她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他想。
她靠回他肩上,閉上眼睛。
窗外,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細細密密。
他握緊她的手。
她說:“殿下,那本書,妾身交給陳院使了。”
他問:“什麽書。”
她說:“鄭世昭的醫案抄本。裏麵有他當年開給廢太子的方子。”
他沒有說話。
她說:“妾身留了後手。”
他說:“本王知道。”
她說:“若鄭勉再敢動手,那本書就是他的催命符。”
他輕輕笑了。
那笑聲從胸腔裏傳出來,震得她耳朵癢癢的。
他說:“你比本王想的厲害。”
她說:“妾身原本也不這樣。”
他問:“那怎麽變的。”
她沉默片刻。
然後她輕聲說:“因為殿下。”
因為她怕他再受傷。因為她想護著他。因為那些年的苦,她不想再讓他受。
他握緊她的手。
他說:“本王也是。”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說:“因為你,本王也不想再忍了。”
她看著他。
他說:“從前本王覺得,忍一忍就過去了。可現在本王不想忍了。”
他說:“本王要護著你。”
她輕輕笑了。
她靠回他肩上,閉上眼睛。
雨還在下。可她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