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激戰,出了事。
那是十一月十一。定襄城外的北狄援軍到了,新一輪的攻城戰從清晨打到午後。城樓上的滾木礌石快用盡了,弓箭手的手臂都拉腫了,可敵軍還在往上衝。衛珩站在城樓上督戰,聲音已經喊啞了,可他沒下去。
他為救一名陷陣的副將,以身擋箭。
那副將姓趙,是跟著他多年的老人了。攻城的時候,他衝在最前麵,被城下的敵軍圍住了。衛珩在城樓上看見,當即帶著人衝下去接應。他殺出一條血路,把那副將從人堆裏拽出來,往城裏推。
箭就是那時候射來的。
流矢從側麵飛過來,他躲閃不及,左肩中了一箭。那箭射得很深,入肉三寸,箭頭卡在骨頭縫裏。他當時沒在意,拔出來繼續殺敵。等他退回城裏的時候,才發現不對勁。
傷口發黑,嘴唇發紫,人開始發暈。
箭鏃淬了毒。
沈蘅聞訊時,他已經被人抬回營中,麵色青灰,嘴唇發紫。他的眼睛半睜半閉,意識已經模糊了。幾個副將圍在榻邊,手足無措。趙副將跪在地上,額頭磕破了,血順著臉往下流。
她奔入帳中。
看見他的那一刻,她的腿軟了一下。
她扶住案幾,才站穩。
她看見他躺在那裏,臉色像死人一樣灰敗。嘴唇烏紫,眼窩深陷,胸口起伏得很慢。那件玄色的大氅上全是血,左肩那個傷口還在往外滲黑血。
她走過去。
“抬入醫帳。”她說。
士兵們七手八腳把他抬進醫帳,放在榻上。她淨手,取針。手在抖。那針匣她開啟了幾次,才把針取出來。她的手抖得厲害,針在指尖顫個不停。
她握緊針,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俯身,開始施針。
第一針,封住心脈要穴。她的手指很穩,針尖刺入皮肉,輕輕撚轉。他的眉頭皺了皺,沒有出聲。
第二針,第三針。
她的手穩住了。
可她知道,這隻是暫時的。箭上的毒很烈,封住心脈隻能拖延時間,必須盡快剜肉排毒。
她拿起刀。
那刀是醫用的,細長鋒利,在燭光下閃著寒光。她用烈酒澆過,在火上烤了烤,然後俯下身。
刀尖刺入他肩頭的傷口,剜開腐肉。
血湧出來,濺到她臉上。
她沒有擦。
毒血是黑色的,一股一股往外湧。那黑色濃得像墨,腥臭撲鼻。她一刀一刀剜下去,把那些腐肉都剜掉,直到看見鮮紅的血滲出來。
她俯下身,以口吮出黑血。
一口,兩口,三口。
那毒血又腥又苦,苦得她舌頭發麻。她吐掉,再俯下身,再吮。她的嘴唇貼在傷口上,能感覺到他的體溫,滾燙的。
帳中的醫士們不忍卒睹,紛紛轉過頭去。有人捂著嘴跑出去吐了。有人蹲在角落裏,不敢看。
她不管。
她隻是一口一口,把那毒血吮出來,吐掉,再吮。
不知過了多久。
她直起身,看著那傷口。
血變紅了。
鮮紅的,溫熱的,一滴滴滲出來。
毒清了。
她癱坐榻邊。
手還在抖。那抖從手指傳上來,傳到手腕,傳到手臂。她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沾滿了血,他的血。她握緊拳,想讓它停下來,可它不聽。
他昏沉中,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力氣極大。
她低下頭,看著他。他沒有睜眼,隻是握著,握得很緊。那力道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她沒有抽手。
她就那樣坐著,讓他握著,守至天明。
天快亮的時候,他睜開眼睛。
她伏在榻邊,燈下眉目倦極。她的臉在燭光裏顯得格外蒼白,眼底下青黑一片。她的嘴唇幹裂了,沾著幹涸的血跡。她的發絲散落下來,有幾縷貼在臉上。
他抬手,觸到她發間的素銀簪。
那根簪子還在,簡簡單單的,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銀光。
她驚醒。
抬起頭,看著他。
四目相對。
燭火在他們之間搖曳,映在彼此眼睛裏。他的眼睛還有血絲,卻亮得像淬過火。她的眼睛通紅,眼尾紅得像滴血。
他望著她,嗓音喑啞:“六娘,本王死不了。”
她垂眸。
她把他的手放回被中。
“殿下知道便好。”她說。
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可他看見她的眼尾,紅得像滴血。那紅從眼角漫開,漫過眼瞼,漫到眉梢。她的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打轉,可她忍著,沒有讓它們落下來。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還在微微發抖。他握著,用他的溫度去暖她。
她沒有掙。
她說:“殿下若死了,妾身這三年,便不知該往何處去了。”
她說:“妾身沒有家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可那幾個字落在他耳朵裏,卻像是石頭砸進了心裏。
沒有家了。她從小就沒有家。侯府不是她的家,師父走了之後,她就一個人。她以為她習慣了,以為她不在意了。可他方纔差點死了,她忽然發現,她怕。
怕他死了,她又變成一個人。
怕他又讓她回到那些一個人的日子。
他握緊她的手。
他說:“本王就是你的家。”
她怔住。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本王就是你的家。”
她眼眶裏的東西終於忍不住了。
淚水湧出來,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她把臉埋在他掌心。
他感覺到一片濕熱。那濕意從掌心漫開,燙得他心口發疼。她的眼淚沒有聲音,就那麽默默地流著,一滴一滴,落在他手上。
他說:“你別哭。”
她說:“妾身沒哭。”
他說:“你哭了。”
她說:“那是汗。”
他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扯動了肩上的傷口,他皺了皺眉,可還是笑著。
他說:“好,是汗。”
她把臉埋在他掌心,很久很久。
他沒有動。
他感覺到她的眼淚從指縫間流下去,一滴一滴。
燙得他心口發疼。
毒清了,可他還發著高熱。
三日三夜,昏迷不醒。
那毒雖然清了,可餘毒還在。他燒得滾燙,嘴唇都起了皮。人昏昏沉沉的,一會兒喊她的名字,一會兒喊周銖,一會兒喊那些死去的將士。
沈蘅寸步不離。
喂藥,擦身,換藥,診脈。
她不眠不休,眼睛熬得通紅,卻不肯去歇一歇。春鶯端來的飯菜,她扒兩口就放下。春鶯勸她去睡一會兒,她搖搖頭,繼續守在榻邊。
春鶯勸不動,隻能在一旁幹著急。
第三日夜。
她正以烈酒替他擦身,幫他降溫。烈酒的氣味彌漫了整個醫帳,刺鼻得很。她把布巾蘸了酒,一點一點擦在他額上、頸上、胸前。他的身子燙得嚇人,烈酒擦上去,很快就蒸發了。
擦到一半,他忽然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
他握住她的手。
她停下。
他看著她,目光還有些渙散,卻執拗得很。那執拗像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迷迷糊糊的,還在看她。
他輕聲道:“那日在營中,你走進去,我在外麵站了一炷香。”
她看著他。
他道:“那時我便知,完了。”
她沒問“完了”是什麽意思。她隻是看著他,看著他燒得發紅的眼睛,看著他幹裂的嘴唇,看著他握著她的手不放的樣子。
她將他的手放回被中,輕聲道:“殿下該歇了。”
他沒有歇。
他看著她。
一直看著。
他說:“沈蘅。”
她應。
他問:“你完了沒有。”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燭火都矮了一截。久到外頭的更夫敲了三更。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她說:“妾身不知殿下說的是什麽。”
他握住她的手。
他說:“本王說的是心。”
她垂下眼簾。
帳中燭火搖曳,映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睛裏的東西。
她說:“妾身不知。”
他等著。
等著她說下去。
良久。
她輕聲道:“妾身隻是……時常想,殿下今日有沒有好好用膳,腿疼不疼,安神湯喝了沒有。”
她說:“妾身從前不這樣的。”
從前她一個人,從來不想這些。該吃吃,該睡睡,該做什麽做什麽。可如今不一樣了。她每日都會想,他吃了沒有,腿疼不疼,藥喝了沒有。這些念頭不用她想,自己就會冒出來。
他握緊她的手。
她說:“妾身不知這算不算完了。”
他說:“算。”
她抬眸看他。
他說:“本王也是這樣。”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本王從前從不怕什麽。如今怕你冷,怕你累,怕你一個人。”
他說:“本王想你的時候,比你多。”
她看著他。
她輕輕笑了。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麵前笑。那笑容從嘴角漫開,漫到眼角,漫到眉梢。燭火映在她眼底,像星子落入深潭,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忽然想,他願意用一切換她這樣笑。
他說:“你往後多笑笑。”
她怔住。
他說:“你笑起來很好看。”
她垂下眼簾。
她的耳廓,紅了。
那紅從耳尖開始,一點一點往下蔓延,漫過耳垂,漫到耳根。在燭光裏,那一點紅格外明顯,像是兩片晚霞落在她耳邊。
他看著那點紅,嘴角彎起來。
她沒說話。
隻是把手覆在他額上,探了探溫度。
他說:“本王不燙了。”
她說:“嗯,退了些。”
他說:“那你歇一會兒。”
她搖了搖頭。
他說:“本王看著你。”
她看著他。
他說:“你就在這睡,本王看著。”
她垂下眼簾。
然後她伏在榻邊,閉上眼睛。
他看著她。
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安靜的眉眼,看著她微微起伏的呼吸。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發絲。
她沒有動。
他收回手,閉上眼睛。
醫帳裏很安靜。隻有燭火搖曳,隻有她輕輕的呼吸聲。
他想,能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