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也沒有追問。他就站在那兒，看著她，等著她開口。可她隻是低下頭，繼續曬藥。她把那些陳皮一片一片翻過來，讓它們曬得更均勻。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剛才什麽事都沒發生。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走過來，蹲在她旁邊。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然後他伸出手，從竹匾裏拿起一片陳皮。他把那片陳皮端詳了半天，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她指了指空著的地方，他就擺過去。擺歪了，他自己看看，又拿起來重新擺過。他的動作很生疏，擺得歪歪扭扭，可他做得很認真，每一片都要端詳半天才放下去。
她看著他的手，看著那雙手在竹匾上移動。那雙手拿慣了刀，握慣了韁繩，如今卻在這裏擺弄這些小小的陳皮。她看著看著，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
她也沒有說話。
日光西移，他的影子漸漸覆上她的衣角。那影子長長的，從她身邊一直延伸到藥架上。她就坐在他的影子裏，繼續曬那些陳皮。
一片，兩片，三片。
他擺的，她重新擺過。她擺的，他就看著。偶爾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兩個人都頓一下，然後又繼續。
暮色四合時，他站起身。
他低頭看著她。她仍蹲在那裏，背對著光，看不清表情。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外走。
柺杖戳在地上，篤，篤，篤。那聲音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走到月洞門邊，忽然聽見她輕聲說：“殿下明日施針，辰時來。”
他頓住。
“好。”他說。
他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就走不動了。
他拄著杖，一步一步往前走。輪椅在後麵跟著，他不坐。他走過青石小徑，走過那幾株海棠，走過那道他走過無數次的路。可他的腦子裏，全是她剛才說話的樣子。
她沒有看他。
可她的聲音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他走進正院，進了書房，在案前坐下。奏章還攤著，可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看著窗外，看著暮色一點一點沉下去，看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她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
輕輕把一片陳皮擺正。
她方纔想告訴他，許忠調走那夜，她其實一夜未眠。不是怕他死。是怕他死的時候，她不在。
她沒有說。
她隻是繼續曬那些陳皮。一片一片，擺得整整齊齊。
可她的腦子裏，全是他說的話。他說“六娘”。他說“本王知道那不是斷腸草”。他說“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怕本王死”。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她怕他死。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她不知道。也許是那夜他在病營外麵站著的時候，也許是那天她發現斷腸草的時候，也許是更早——早到她還沒察覺的時候。
她隻是知道，她怕。
可她沒有說。
她繼續曬那些陳皮。暮色越來越深，竹匾裏的東西漸漸看不清了。可她還在擺，一片一片，憑著感覺。
忽然聽見腳步聲。
她抬起頭。
他又回來了。
他站在月洞門口，看著她。暮色裏，他的輪廓有些模糊，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亮，亮得像淬過火。他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看著她。
她站起身。
他走過來，一步一步，走到她麵前。
他看著她，說：“沈蘅。”
她抬眸。
他說：“本王方纔走到半路，忽然想，你一個人在這裏。”
她說：“妾身慣了的。”
慣了的。一個人炮藥，一個人曬藥，一個人坐在燈下看那些用藥簿。她早就習慣了。
他看著她，搖了搖頭。
“從今往後，不用慣了。”他說。
她怔住。
他走回來，站在她麵前。
他說：“本王陪你曬完這些陳皮。”
她看著他。
他蹲下來，拿起一片陳皮，學著她的樣子，輕輕擺在竹匾上。
他擺歪了。
她伸手，輕輕扶正。
他說：“你教本王。”
她說：“好。”
他們一起把那些陳皮曬完。
暮色深了，院子裏隻剩下最後一點暗紅的光。她掌了燈，把燈放在案上。燭火搖曳，照在那些竹匾上，照在他臉上。
他在燈下看她。
她也看他。
他說：“明日辰時。”
她說：“嗯。”
他說：“本王會準時來。”
她說：“妾身知道。”
他站起身，這一次，真的走了。
走到月洞門口，他回頭看她。
她還站在那裏，站在燈下，看著他的方向。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她就那麽站著，沒有動。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沒入夜色。
夜裏，她坐在燈前，翻著師父留下的用藥簿。
那些泛黃的紙頁上，是師父父親的字跡，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她翻了很久，忽然在一頁上停住。
那頁記著一味藥——血竭。
旁邊有一行小字批註：“此物活血化瘀，然性烈，久服傷元氣。若與斷腸草同用，可解其毒。”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血竭。
她想起衛珩脈案裏那些用藥。許忠開的方子裏，有幾處用到血竭。她當時沒在意，隻當是尋常的活血藥。可現在看著這行批註，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用藥簿裏還有一處記載。那是三十年前的一個案子，聶家曾為一位貴人治過類似的腿疾。那貴人的病症，和衛珩如出一轍。聶家開的方子裏，也用了血竭。而那方子的配伍，和許忠開的，幾乎一模一樣。
她翻到那頁，兩相對比。
越看越心驚。
許忠開的方子，不是他自己的。他是照著聶家的方子抄的。可聶家的方子裏，血竭是用來解斷腸草的毒。而許忠開的方子裏，血竭隻是尋常的活血藥。他不知道那味藥的真正作用，隻是照貓畫虎。
她把兩本簿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三十年了。
師父藏了三十年，躲了三十年，到最後都沒能回到京城。而那些害了聶家的人，還在暗處，不知是誰。
而她，要替師父扛下去。
她睜開眼睛，取出紙筆，開始寫信。
不是給衛珩的。是給陳院使的。
她請他幫忙調取鄭世昭當年所有的脈案存檔。鄭世昭是太醫院前任院使，三十年前廢太子案時，他是太醫院的掌院。那些年開過的方子，看過的病人，應該都有存檔。
她寫完，封好，交給春鶯。
“明日一早，送去陳院使府上。”她說。
春鶯接過信，應了一聲。
陳院使很快回了信，說已經辦妥，明日就送來。
她看著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這一步邁出去，就回不了頭了。那些塵封三十年的舊案，一旦翻開，不知會牽出多少人。可她也知道，她必須走。
為了師父。
也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