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九年除夕，衛珩在府。
往年這個時候，他多半在宮裏領宴。可今年太後發了話，說他在家靜養，不必進宮折騰。聖旨也跟著來了，賜了酒菜，免了朝賀。於是這個除夕，他難得在府裏過。
太妃精神好，命設家宴。
傍晚時分，正院的偏廳擺了桌。不是什麽大席，三葷三素，一壺溫酒，剛好夠三個人吃。太妃坐在主位，衛珩在左，沈蘅在右。燭火通明，映得滿屋亮堂堂的。
三人共席，仍是寡言。
他本就不是話多的人。她也不是。太妃平日裏話也不多，可今日不同。今日除夕，一家人坐在一起，太妃看著他們倆，心裏高興。
太妃喝了幾杯酒，話漸漸多起來。
說起衛珩幼時事。
“七歲開蒙那年，請的是翰林院的張學士。”太妃端著酒杯，眼睛看著衛珩，卻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張學士第一天來，出了一道題，讓幾個孩子背書。別的孩子都磕磕巴巴，就他，一口氣背完了三頁。張學士驚得茶杯都差點摔了。”
衛珩夾菜的手頓了頓。
太妃繼續說：“十歲習騎射，在演武場。頭一回上馬，摔了三回。他不肯下來，摔了爬上去，爬上去又摔。最後騎在馬上，一箭射中靶心。教習的老將軍說，這孩子，有股狠勁。”
沈蘅垂眸飲茶，唇邊有極淡的笑意。
太妃又喝了一杯酒，眼眶有些泛紅。
“十五歲那年，先帝秋獮，帶著他去了。圍場上，他騎在馬上，一箭射中一頭鹿。先帝高興壞了，當場賞了他一把弓。那把弓，他現在還收著。”
衛珩的耳根微紅。
他把酒杯放下，低聲道：“母妃，喝多了。”
太妃擺擺手：“不多，今日高興。”
她又倒了一杯，看著沈蘅：“蘅兒，你不知道，他小時候可倔了。有一回摔斷了腿，硬是不讓人扶，自己拄著根棍子走了三天。太醫院的人說，這孩子將來要麽成大事，要麽摔死。”
沈蘅抬眸看了衛珩一眼。
他正低著頭，盯著麵前的酒杯。燭光映在他臉上，他的耳根紅透了。
太妃還在說。說她生他那年難產，說他一歲抓週抓了把木劍，說他小時候淘氣爬樹摔下來，說他一樁樁一件件的事。說著說著，眼眶更紅了，聲音也有些哽咽。
衛珩放下酒杯，站起身。
“母妃，”他說，“兒子扶您回去歇著。”
太妃瞪他一眼：“我還沒說完。”
衛珩站在那裏，不知該說什麽。
沈蘅站起身，走過去扶住太妃：“太妃，明日初一還要早起。今兒先歇著，改日孫媳再陪您說。”
太妃看看她，又看看衛珩，歎了口氣，由著她扶著站起來。
“珩兒，”走到門口，太妃回頭說，“你送蘅兒回去。”
衛珩應了一聲。
宴罷，他送她回後罩樓。
夜雪初積，廊下白茫茫一片。雪花還在飄，細細的，密密的，落在青磚上，落在簷角上，落在他們的肩上。院子裏那些海棠落了葉，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雪。
他步行，她隨側。
輪椅被新來的副將推著跟在後麵，他不坐。他說想走走。
她知道他的腿還不能走太久，膝傷沒好全，太醫說靜養三月，這才一個多月。雪天路滑，寒氣重，最傷腿。可她什麽也沒說。
隻是跟著他，一步，一步。
他走得慢，她也慢。
柺杖戳在積雪上，發出悶悶的聲響。噗，噗，噗，一下一下。雪落在他們身上，落在她發間，落在他的肩上。走過青石小徑，走過那幾株落了葉的海棠，走過他們每日複健走過的那條路。
至月洞門，他停下來。
她在他身後三步遠，也停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天。
雪花從夜空裏飄落下來，紛紛揚揚，沒有盡頭。月亮被雲遮住了，隻有廊下的燈照著，昏黃的光落在雪地上，把那些雪花照得亮晶晶的。
“今年雪比去年大。”他說。
她抬頭看了看天，雪花落在她臉上，涼涼的。
“是。”她答。
他忽然問：“去年此時，你在想什麽。”
她沉默片刻。
去年此時。
去年除夕，他從正院出來，忽然來後罩樓守歲。那時候他們之間還隔著那紙契約，她還不信他。他進來的時候，她袖中藏著銀針，預備他發難時自保。可他沒有發難，隻是問她在侯府除夕如何過。
她答：觀裏素餡餃子，師父走後守長明燈。
他說：幼時隨母妃進宮領宴，皇祖父賜屠蘇酒不許喝，從開宴捧到散席。
然後他走了。
走到半路，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一直記得那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幾乎察覺不到。可她知道他在看。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裏，看了很久。
她輕聲道：“想殿下的背影。”
他怔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雪落在他們之間，紛紛揚揚。廊下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溫柔。她的眼睛很靜，靜得像一潭水。可那潭水裏，此刻有他看得懂的東西。
他說：“本王去年此時，走到半路回頭，見你還立在那裏。”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本王想了這件事一整年。”
她沒有說話。
雪落在她發間，落在她睫毛上。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廊下的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紅，可她忍著。
他抬手，輕輕拂去她鬢角的雪。
他的手指很涼，動作卻很輕。那涼意落在她額角，卻像是火燒一樣，燙得她心裏發顫。
她看著他。
他收回手。
他的手垂下來，懸在身側，不知該往哪裏放。
她說：“殿下，雪大，回吧。”
他說：“你先走。”
她看著他。
他說：“本王看你進去。”
她垂下眼簾，轉身走入月洞門。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雪還在下，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走過的路上。她的背影在雪裏漸漸模糊，可她走得很穩，沒有回頭。
她走到廊下，回頭。
他還立在原處，肩上已落了一層白。雪花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發間，落在他的大氅上。他就那麽站著，站在雪裏，一動不動。廊下的燈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延伸到月洞門口。
她忽然走回來。
他看著她，有些意外。
她快步走回來，走到他麵前。她解下自己的披風——那是件月白色的鬥篷，領口有一圈毛邊，是她自己做的。她把披風從肩上取下來，踮起腳，披在他肩上。
他說：“本王不冷。”
她說：“殿下腿傷忌寒。”
她沒有看他，把披風的帶子係好。她的手有些涼，碰到他下頜的時候，他微微顫了一下。她的手指很靈巧，三兩下就把帶子係好了，還打了個結。
係好了，她退後一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幾乎察覺不到。可她就是看了。
然後她轉身，快步走了。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他立在雪裏，聞著披風上淡淡的薄荷香。
那是她身上的味道。平日她在他身邊，總能聞到。淡淡的，涼涼的，像是熬過的藥湯，又像是新摘的葉子。現在那味道就在他肩上，就在他領口，就在他鼻尖。
他沒有動。
雪還在下，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她的披風上。那件披風是月白色的，這會兒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白得更白了。
他把那披風攏緊。
攏了很久。
身後傳來腳步聲。林衝推著輪椅走過來，小聲問：“王爺，回吧？”
他沒有回頭。
他望著月洞門，望著那扇已經看不見她的門，站了很久。
然後他說：“回。”
他坐上輪椅，讓林衝推著往回走。
輪椅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的手按在胸口，那裏放著那枚“珩”字針。他把針貼在心口，那一點涼意讓他清醒。
他忽然想起她方纔的樣子。她踮起腳，給他係披風。她低著頭，睫毛垂著，專注地看著那個結。她的手碰到他的時候，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
回到正院，他進了屋，卻沒有馬上歇息。
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頭的雪。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沒有盡頭。他看著那些雪花飄落，看著它們在窗紙上融化，看著窗外那一片白茫茫。
他想起她說的話：想殿下的背影。
他想起去年今日，他回頭看她，她站在門口。那時候他不知道她會留在王府，不知道她會給他施針，不知道她會為他嚐那苦藥。他什麽都不知道。
可他現在知道了。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件披風取下來，小心翼翼地疊好。他沒有讓人拿去洗，隻是疊好，放在枕邊。
他躺下來，聞著枕邊淡淡的薄荷香。
那是她的味道。
他閉上眼睛。
他想，明年除夕，他還要和她一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