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藥簿抄本被沈蘅收在藥廬的暗格裏。
那是她從聶家老宅帶回來的東西。暗格在藥架最裏層，平日用幾隻藥罐擋著，誰也看不出來。每日夜裏，她都會拿出來看一會兒。那些方子，那些批註，那些字裏行間的醫理，都是師父的父親一輩子的心血。她看得極仔細，每一頁都要看好幾遍，有些地方還用朱筆做了標記。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衛珩沒有追問她那日的行蹤。可他來得更勤了。
每日施針之後，他都要在藥廬多留一刻。有時候什麽也不說，隻是坐在一旁看她炮藥。她碾藥，他在旁邊看書。咯吱，咯吱，書頁翻動的聲音，輕輕的。偶爾他會問一句：“這是什麽藥？”她就答一句。問完，他又繼續看書。她繼續碾藥。就這樣，一下午過去了。
她以為日子會這樣平靜地過下去。
直到那一日。
午後，她正在整理藥材，林衝急匆匆跑來，說王爺請她過去一趟。她問何事，林衝支支吾吾說不清楚，隻說有人來府裏了。
她去了正院。
客廳裏坐著兩個人。一個穿著太醫院的官服，四十來歲，麵白無須。另一個是生麵孔，穿著綢衫，像是哪家的管事。衛珩坐在主位上，臉色沉得厲害。
見她進來，那穿官服的人站起身，拱了拱手：“王妃。”
沈蘅認得他。太醫院院判，姓方，是陳院使的副手。她福了福身：“方院判。”
方院判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王妃，下官今日來，是想請教一件事。”
沈蘅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
是一張藥方。上麵寫的藥材，配伍，用法，都和她從用藥簿上抄錄下來的一模一樣。隻是筆跡不同。
她抬起頭，看著方院判。
方院判的笑容沒變：“這方子是前些日子從外頭流出來的。下官看著眼熟，查了查，發現和太醫院存檔的一份舊方子極為相似。那份舊方子，是當年聶老太醫的手筆。”
沈蘅沒有說話。
方院判繼續說：“聶老太醫的方子，按理說都該在太醫院存檔。可這一份，存檔裏沒有。下官鬥膽問一句，王妃是從何處得來？”
沈蘅看著那張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方院判：“方院判想問什麽，不妨直說。”
方院判的笑容頓了一下。
坐在一旁的衛珩忽然開口：“方院判，你先退下。”
方院判愣了一下，看了看衛珩，又看了看沈蘅，站起身，拱了拱手，退了出去。那個穿綢衫的人也跟了出去。
客廳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衛珩看著她，問：“那張方子，是聶家的？”
沈蘅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拄著杖，走到她麵前。他把那張紙從她手裏拿過來，看了一眼。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你那日去的地方，是聶家老宅。”他說。
不是問，是陳述。
她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麽不說。”他問。
她看著他：“殿下，妾身有些事，現在還不能說。”
他看著她，目光沉沉的。那目光裏有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失望，是別的什麽。
“不能對本王說？”他問。
她垂下眼簾。
他沒有再問。他轉過身，走回主位，坐下。
沉默。很久的沉默。
她站在原處，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開口：“方院判今日來，是有人告了密。告密的人說，聶家老宅的東西被人動過。太醫院那邊，已經有人在查了。”
她抬起頭。
他看著她：“你知道這會有什麽後果嗎。”
她說：“知道。”
他問：“那你還去。”
她說：“妾身必須去。”
他沉默。
過了很久，他說：“沈蘅，本王可以等。但有些事，你不能瞞著本王一個人扛。”
她看著他。
他說：“今日方院判是來試探。若他拿到實證，可以直接上摺子彈劾你。私藏太醫院舊檔，這罪名，你知道有多大。”
她說：“妾身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你知道，”他說，“可你還是不說。”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裏有血絲，有疲憊，還有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失望，是心疼。
她忽然明白他在氣什麽了。
他不是氣她瞞著他。他是氣她一個人扛著，不讓他分擔。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可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本王今晚睡書房。”他說。
然後他推門出去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很久沒有動。
入夜，她獨自坐在藥廬裏。
案上擺著那本用藥簿抄本。燭火搖曳，照在那些泛黃的紙頁上。她一頁一頁翻著，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在想他方纔說的話。
本王可以等。但有些事，你不能瞞著本王一個人扛。
他在等她開口。可她沒說。
她不是不想說。是她不知道怎麽說。那些事，牽扯太多。師父的舊案，聶家的冤屈，還有那些斷腸草的方子。她還沒查清楚，不知道怎麽告訴他。
可他不問。他隻說，他可以等。
她忽然有些想哭。
春鶯進來，看見她對著燭火發呆，小聲問：“六娘子，您怎麽了？”
她搖了搖頭。
春鶯不敢多問，退了出去。
她坐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往正院去。
書房的門虛掩著。裏頭有光，是燈還亮著。她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她推門進去。
他坐在案前，手裏拿著一本書，卻沒在看。燭火映在他臉上，他的眉頭皺著，眼底有青黑。見她進來，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她把那本用藥簿抄本放在案上。
“殿下，”她說，“這是聶家的東西。”
他看了一眼那本簿子，又看著她。
她說：“妾身的師父，是聶家的人。這些方子，是師父的父親留下的。妾身去聶家老宅，就是為了找它。”
他聽著，沒有說話。
她說：“方院判說的那張方子，是妾身抄錄之後，給陳院使看的。妾身以為陳院使會保密，沒想到會傳出去。”
他問：“你為什麽要給陳院使看？”
她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妾身在查一件事。”她說，“關於殿下的腿。”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說：“殿下的脈案裏，有斷腸草的痕跡。三年，十七張方子，十二張有斷腸草。妾身查過了，那東西不是尋常醫者敢用的。妾身想知道，是誰開的方子，為什麽開。”
他看著她，很久。
然後他說：“你知道是誰開的嗎。”
她搖了搖頭：“妾身還沒查出來。但這些方子裏，或許有線索。”
他沉默。
她繼續說：“妾身不是想瞞殿下。隻是這些事，妾身還沒查清楚，不知道怎麽跟殿下說。”
他看著她，目光柔和了一些。
“本王不是氣你瞞著。”他說，“本王是氣你一個人去那種地方。”
她怔了一下。
他說：“那地方荒廢多年，你知道有多危險嗎。萬一井塌了，萬一地道塌了，萬一你在裏頭出了事，沒人知道。你讓本王怎麽辦。”
她看著他。
他的眼睛裏，有她看得懂的東西。那是擔心，是害怕，是後怕。
她說：“妾身知道。妾身往後會小心的。”
他搖了搖頭。
“不是小心。”他說，“是往後若有這種事，你告訴本王。本王派人跟著你，或者本王陪你去。”
她怔住了。
他說：“沈蘅，本王不想再擔驚受怕一次。”
她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垂下眼簾，輕輕說：“知道了。”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他的手也很涼。兩隻涼手握在一起，慢慢暖過來。
他說：“那張方子的事，本王會處理。方院判那邊，本王去說。”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說：“聶家的事，你慢慢查。查到了，告訴本王。”
她點了點頭。
他鬆開手，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月色正好，清冷冷的灑了一地。他站在月光裏，背對著她。
她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他看著月亮，忽然說：“你方纔說，查那些方子是為了本王的腿。”
她應：“是。”
他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溫柔。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紅，可她忍著，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她沒有掙。
他抱得很緊，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他的呼吸噴在她耳邊。她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他低聲說：“沈蘅，本王不許你再一個人涉險。”
她靠在他肩上，輕輕應：“好。”
他們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