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衛珩每日必來藥廬。
不是偶爾路過，是每日必來。有時候是施針的時間，有時候來得更早——早到她還在炮藥，他就已經坐在那裏了。周銖推著他過來，把他推進藥廬，然後就悄悄退出去，守在門口，不讓任何人打擾。
她還在炮藥，他就坐在一旁看。
一看就是半個時辰。
他坐在那張她特意為他放的椅子上，那是張硬木椅子，鋪著軟墊，剛好夠他坐。他就那麽坐著，看著她。看她用碾子碾藥，看她用篩子過篩，看她把那些藥材分門別類地裝進罐子裏。她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做過千百遍，熟練得讓人看著就覺得安心。
春鶯奉茶上來，他接過，卻不喝，隻是放在案邊。
那茶涼了，他也不喝，隻是放著。春鶯有時候看見了，想給他換一杯熱的，他卻擺擺手，說不用。她就隻好看著那杯茶慢慢涼掉，涼成一杯清水。
有時候沈蘅看見了，會放下手裏的活兒，重新給他倒一杯熱的。她把那杯熱茶放在他手邊，說：“殿下，趁熱喝。”他點點頭，接過，卻還是不喝，隻是放在那裏。
她不問他為什麽不喝。
他也不說。
可他們都知道，他不是來喝茶的。
她問他今日膝骨如何，他答“尚可”。
兩個字，不多不少。可她聽得出來，是真的尚可，還是隻是嘴硬。她聽出來了，就不再問，繼續做她的事。
二人話仍不多，但沉默不覺尷尬。
那沉默是安靜的，舒服的，像是在一起很久的人纔有的那種沉默。她做她的事，他看她做她的事。偶爾目光相遇，就輕輕一笑，然後又移開。
這一日，她正在碾藥。
咯吱，咯吱。
那聲音很有節奏，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門。她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藥碾子裏的藥材，看著那些藥材被碾成粉末，一點一點變細。
他坐在旁邊，看著她碾。
看了許久。
看她的手握著碾輪，一下一下地推。看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日光下閃著光。看她偶爾抬手，把那縷散落的碎發掖到耳後。那動作很輕，很隨意，卻好看得讓他移不開眼。
她忽然抬起頭，正撞上他的目光。
他沒躲。
她也沒躲。
四目相對，彷彿過了一世。
陽光在他們之間流淌，照在那些藥架上，照在那盆薄荷上，照在他們身上。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一口深井。她的眼睛很靜，很亮，像一潭秋水。
他就那麽看著她，像是要把她看到心裏去。
她也就那麽看著他，像是要從他眼睛裏看出什麽來。
他輕聲說：“沈蘅。”
他喚她的名字。
不是“王妃”，不是“你”，是“沈蘅”。
那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低低的，沉沉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壓在上麵。可那東西不重，是軟的，是暖的，是讓人心跳加快的。
她應。
“嗯。”
一個字，很輕，像是從鼻子裏哼出來的。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像是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怎麽說。
她等。
等著他開口，等著他說出那些他想說的話。
他忽然說：“沈榆今日又來了。”
不是他想說的話。可他先說了這個。
她說：“他來取疫病醫案的抄本。”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他問：“取走了麽。”
她說：“取走了。”
他沉默片刻，說：“本王府裏也有醫案，也要抄本。”
她看著他。
他的眼睛看著別處，看著那盆薄荷，看著那些藥架，就是不看她。他的下頜微微繃著，嘴唇抿著，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他說：“本王自己抄。”
她唇角微微揚起。
那是他第一次見她笑。
極淡極淡，隻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可那一點點，就像是春風拂過湖麵，漾起一圈漣漪。她的眼睛彎了彎，眼波流轉，好看得讓他心都化了。
他就是看見了。
他把她這個笑記在心裏，一輩子沒忘。
她站起身，走到藥架前，取出一疊醫案，遞給他。
那是她親手整理的醫案，一頁一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她的字跡端秀工整，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她把那疊醫案放在他手裏，他的手接過來，碰著了她的手指。那一下很輕，輕得像是無意，可兩個人都感覺到了。
他接過，翻了翻。
那些字他認得，可那些藥名他看不懂，那些配伍他更看不懂。他翻了一頁，又一頁，每一頁都像是天書。
然後他說：“本王不會抄。”
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看著他。
他說：“你教本王。”
她輕輕笑了。
這一次，那笑容明顯了一些。嘴角彎彎的，眼睛亮亮的，像是陽光照進了潭水裏。
她說：“好。”
她坐到他身邊，指著醫案上的字，一個一個教他認。
“這是當歸，補血的。”她的手指點在那個字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幹幹淨淨。
他點頭。
“這是川芎，活血的。”她的手指又移向另一個字。
他又點頭。
“這是紅花，化瘀的。”她的手指輕輕點著，那手指白白的，細細的，像是一截蔥白。
他聽得很認真。
可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她臉上。
落在地垂眸時那兩排濃密的睫毛上，落在地抬頭時那微微顫動的眼波裏，落在她說話時那輕輕翕動的嘴唇上。她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不塗胭脂也好看。她說話的時候，嘴唇輕輕動著，露出一點點貝齒。
她察覺到了，卻沒有說破。
隻是繼續教。
陽光從南窗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籠在一層柔和的光裏。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和她的影子挨在一起。
她教，他學。
“這個是什麽？”他指著醫案上的一個字。
她湊過來看。她的頭發擦過他的肩膀，一縷幽香鑽進他鼻子裏。不是脂粉香，是藥香，是她身上特有的那種淡淡的藥香。
“那是黃芪，補氣的。”她說。
他點頭。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他沒躲。
她就說：“這句沒聽懂？”
他說：“嗯，沒聽懂。”
她就再講一遍。
他聽得認真，可他的目光，還是落在她臉上。
就這樣，一下午過去了。
日頭從南窗移到了西窗，陽光從金黃變成了橘紅。藥廬裏的光線暗了下來，那些藥架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上。
春鶯從外頭進來，想問問六娘子晚膳想吃什麽。她掀開門簾，就看見他們並肩坐著，一個教一個學，離得很近，近得幾乎挨在一起。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她悄悄退了出去，沒有打擾。
她站在門口，望著天邊的晚霞，忽然輕輕笑了。
她在王府這麽多年，從來沒有見過王爺這個樣子。他坐在那裏，眼睛一直看著六娘子，那眼神她見過——那是她娘看她爹的眼神，是那種看不夠、捨不得的眼神。
她忽然覺得，六娘子來王府，真好。
屋裏，沈蘅合上最後一頁醫案。
“今日就到這裏吧。”她說。
他點點頭。
她站起身，他也扶著椅背站起身。他的腿比之前好了許多，雖然還要拄杖，可已經能自己站起來了。她看著他站穩了，才轉身去收拾那些醫案。
他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把醫案一頁一頁疊好，用紙包起來，放回藥架上。她的動作還是那樣慢，那樣穩，像是做了無數遍。
他忽然說：“明日還來。”
她沒有回頭，隻是輕輕應了一聲。
“嗯。”
他拄著杖，慢慢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她正站在藥架前，背對著他。夕陽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染成了橘紅色。她就那麽站著，站在那裏，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她聽見門響，回過頭。
門口已經沒有人了。
隻有那盆薄荷，在夕陽裏輕輕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