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餘，疫情終於平息。
那是一個尋常的清晨，沈蘅照例去病營查房。她掀開帳簾走進去，忽然發現，病榻上的人少了。那些躺了一個多月的麵孔，有的已經不見蹤影，有的正坐在榻上，自己穿衣裳。有人看見她進來，抬起頭，衝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蒼白，有些虛弱，可那是笑，是真真切切的笑。
她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走進病營，一個一個看過去。那些曾經昏迷不醒的，如今能坐起來了；那些曾經高燒不退的，如今能自己喝水了；那些曾經奄奄一息的，如今能開口說話了。他們看見她，都叫“王妃”，有的叫得清楚，有的叫得含糊，可都在叫。
她應著，一個一個應著。
走到狗子榻前時，他正站在地上，扶著榻沿試著走路。看見她進來，他眼睛一亮，喊了一聲“王妃”，然後就哭了。他也不說話，就那麽站著，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蘅走過去，扶住他。
“慢些走，”她說，“才剛好，別累著。”
狗子抹著眼淚，拚命點頭。
三百多個病倒的士兵，活下來二百七十餘人。
軍醫說，這是奇跡。他們說，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時疫，能活下來這麽多人。他們說，這是王妃的功勞，是王妃的方子，是王妃的醫術。他們說，王妃是神仙下凡，是來救他們的。
可沈蘅知道，不是奇跡。
是《瘴疫論》裏的那些方子，是師父一輩子的心血。是師父當年在江南行醫時，一個一個病例記下來的；是師父在燈下熬了一夜又一夜，寫出來的；是師父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這些方子，你好好收著，能救人”的那些話。
她隻是把這些方子，用在了該用的地方。
最後一批病人痊癒的那天，營地裏放了一掛長長的鞭炮。
鞭炮是從很遠的地方買來的，周銖帶著人跑了幾十裏路，才從一個鎮子上買回來。鞭炮掛在高高的杆子上，點著的時候，劈裏啪啦的響聲震天動地，把營地裏的人都引了出來。
士兵們歡呼著，互相擁抱。那些康複的人抱著那些照顧過他們的人，那些沒病倒的人抱著那些剛剛走出病營的人。有人笑著笑著就哭了，抱著戰友的肩膀，哭得像個孩子。有人跪在地上，朝著北方磕頭，嘴裏唸叨著什麽。有人跑到醫帳門口，站在那裏，也不知道在等什麽，就那麽站著。
沈蘅站在醫帳門口，看著那些康複的士兵走出帳篷。
他們有的還虛弱，需要人扶著，一步一步慢慢走；有的已經能自己走了，雖然還有些搖晃，可走得穩穩當當。陽光照在他們臉上，照在他們身上。那些臉有的還蒼白，有的還消瘦，可都帶著笑——那種劫後餘生的笑，那種從鬼門關裏爬出來、又看見太陽的笑。
一個年輕的士兵走到她麵前，忽然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他的額頭磕在地上，咚咚咚，三聲響。
“王妃，您救了我的命。”他說，聲音有些發顫，“我這條命是您的，往後您有什麽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絕不皺一下眉頭。”
沈蘅彎下腰，把他扶起來。
“不必如此。”她輕聲說，“好好活著，就是最好的報答。”
那士兵看著她，眼眶紅紅的，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他隻是拚命點頭，然後抹著眼淚走了。
又有人過來磕頭。
一個，兩個，三個。
越來越多。
他們跪在她麵前，磕頭，說著各種各樣的話。有的說“王妃您是我的再生父母”，有的說“王妃我這條命是您給的”，有的說“王妃我給您立長生牌位”。他們有的年輕，有的年長，有的粗獷，有的靦腆，可這一刻，他們都跪在那裏，用最樸實的方式表達著感激。
她扶了一個又一個，說了無數遍“不必如此”。
可他們還是要磕。
春鶯在一旁看得眼淚汪汪，拉著沈蘅的袖子直抽泣。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一邊哭一邊說：“六娘子，您太厲害了，您救了這麽多人，您太厲害了……”
沈蘅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臉。
她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師父說，做大夫的，不求別的，隻求病人好了之後，能好好活著。能看見他們走出醫館的門，能看見他們走在陽光下，能看見他們和家人團聚，那就是最大的回報。
現在，她看見了。
啟程歸京那日，天朗氣清。
陽光很好，照在營地上，照在那些帳篷上，照在那些士兵身上。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帶著青草的氣息，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自由的氣息。
沈蘅站在馬車前，看著那些送行的人。
將士們齊刷刷跪了一地。
黑壓壓的一片，從她麵前一直延伸到營地門口，望不到頭。有的穿著甲冑，有的穿著尋常衣裳，有的頭上還包著紗布，有的臉上還帶著病後的蒼白。他們跪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她站在那裏，看著他們。
一個老兵忽然高喊：“謝王妃活命之恩！”
那聲音蒼老，卻洪亮，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其他人跟著喊起來。
“謝王妃活命之恩！”
“謝王妃！”
“謝王妃！”
一聲接一聲，像潮水一樣湧來。那聲音震天動地，在山穀間回蕩，驚起了遠處樹上的飛鳥。那些飛鳥撲棱棱飛起來，在天上盤旋，叫著，像是在應和。
沈蘅怔住了。
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跪著的人，看著那些喊著她的人。他們的聲音那麽大，那麽響，像是要把天都喊破。他們的眼睛都看著她，那些眼睛裏，有感激，有敬重，有崇拜，還有別的什麽——是那種看救命恩人的眼神。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
在清雲觀的時候，她給人看病，病人好了，最多說聲謝謝，給幾個雞蛋，或者送一把青菜。有時候病人家裏窮，連雞蛋都沒有，就送一把自己種的蔥。她收著，從來不說什麽。
可從來沒有這麽多人跪著謝她。
從來沒有。
春鶯在一旁激動得直抹眼淚，拉著沈蘅的袖子，哭得稀裏嘩啦：“六娘子！您聽見了嗎？他們在謝您！這麽多人，都在謝您！”
沈蘅沒有說話。
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
然後她轉過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遮住了外頭的視線。
她坐在車裏，閉著眼睛。
可她的手在抖。
那些聲音還在耳邊回蕩——“謝王妃活命之恩”“謝王妃”“謝王妃”。一聲一聲，像潮水，像雷聲，像什麽東西敲在她心上。
她閉著眼睛，可眼前全是那些人的臉。那些她救活的人，那些她喂過藥的人，那些她施過針的人。狗子的臉，那個年輕士兵的臉，那個老兵的臉。他們跪在那裏，看著她，喊著她。
她忽然有些想哭。
可她忍住了。
車隊啟程。
車輪碾過地麵，咯吱咯吱地響。那聲音很有節奏，像是什麽東西在敲著地麵。她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聽那聲音。
外頭忽然傳來馬蹄聲。
近了，又慢了。
是衛珩。
他的聲音隔著車簾傳來，低沉，卻清晰。
“你受得起。”
三個字。
不多，不少。
她怔了一下。
然後她輕輕應：“是。”
她沒有掀開車簾。
但她知道，他就在外麵。
馬蹄聲又響起來，咯噔咯噔，不緊不慢。那聲音就在她車邊，離得很近，近得她能感覺到那節奏，近得她能想象他策馬的樣子。
他就策馬走在她車邊，寸步不離。
一路上，那聲音一直陪著她。
走過草原，走過山丘，走過那些來時的路。馬蹄聲咯噔咯噔，像是心跳，一下一下，穩穩的。
她知道，他在。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裏，他在帳篷裏說的話。他說，他不喜歡沈榆離她太近。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想起他站在山坡上看她的樣子，想起他讓周銖送來的那些東西，想起他說“回京給你”時的語氣。
她想起方纔那句話——“你受得起”。
他什麽都知道。
知道她救了那些人，知道那些人跪著謝她，知道她站在那裏時的怔忡。他知道她需要這句話，所以他說了。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很輕，很快，一閃而過。
春鶯在一旁偷偷看著，忽然覺得，六娘子好像笑了。可再看時，又和平常一樣了。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
可她沒有看錯。
沈蘅坐在車裏，閉著眼睛，嘴角那一點弧度，一直沒有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