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線天。
這個名字,在人間的典籍裡找不到,在妖界的傳說中也鮮有提及。它像是被天地遺忘的角落,藏在那莽莽群山的最深處。
說起一線天的由來,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人妖首次大戰的尾聲。一位人間修士,名號早已湮滅在歲月中,隻知他修的是無情道,劍法通天。他與妖界的一位王者鏖戰了三天三夜,從東海之濱打到西北荒漠,從荒漠打到這莽莽群山。
最後一劍,那位修士傾儘了畢生修為。
劍光劈開了天空,劈開了大地,將連綿的山脈一分為二,斬出一道千丈深的峽穀。那位妖王隕落了,修士也力竭而亡。臨死前,他以殘存的法力在峽穀中佈下了天道法則——
人妖隔絕,不得隨意跨越。
違者,天雷誅之。
千年過去了,那道劍痕還在,那條峽穀還在。隻是再也冇有人記得那位修士的名字,再也冇有人記得那位妖王的模樣。隻有風穿過峽穀時發出的嗚咽聲,像是天地在為那段往事歎息。
一線天,成了人妖之間的界碑。
峽穀兩側,是萬仞絕壁。峭壁如刀削斧劈,寸草不生,隻有黑色的岩石裸露在外,上麵佈滿了風雨侵蝕的痕跡。抬頭望去,天空被擠壓成一條細細的白線,高得讓人眩暈。
峽穀底部,是另一番景象。
這裡終年不見陽光,潮濕陰暗,石壁上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一條溪流從峽穀深處流出,水聲潺潺,卻看不見源頭——有人說它來自妖界,有人說它來自地底,冇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
峽穀之外,是莽莽群山。
山連著山,嶺疊著嶺,一眼望不到頭。山峰高聳入雲,山腰處雲霧繚繞,像是給群山披上了一層輕紗。山間古木參天,最老的那棵老鬆,據說已經活了上萬年,樹乾粗得十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傘撐在半空中。
這裡人跡罕至。
不是不想來,是來不了。群山之外,有畫休佈下的乾坤大陣,尋常人走到山前,隻會看見一片迷霧,轉著轉著就又回到了原地。修行者倒是能闖進來,可一線天的天道法則對他們同樣有效——人不能越界,妖也不能越界。
這裡像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安靜,幽深,與世隔絕。
足旬從昏迷中醒來時,感覺自己像被一座山壓著。
不是一座山,是全身的骨頭都碎了。腿斷了,肋骨斷了,手臂斷了,筋脈碎了大半。他躺在一張石床上,身下墊著厚厚的獸皮,身上蓋著一條粗糙的麻布被子。空氣中有草藥的味道,苦澀,清冽。
他睜開眼,看見的是一個石洞的頂部。鐘乳石倒掛下來,水滴順著石尖一滴一滴落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醒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溫和,沉穩,帶著一絲笑意。
足旬側過頭。石洞不大,一張石桌,幾把石椅,角落裡堆著一些草藥和瓶瓶罐罐。一箇中年男人坐在石桌旁,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蟒紋袍,袍子上的蟒紋栩栩如生,像是活的。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絲絛,絲絛上掛著一枚血紅色的麒麟玉佩——那玉佩,和足旬腰間的一模一樣。另一側腰間,還掛著一個紫青色的葫蘆,葫蘆嘴塞著紅布,不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
他的麵容很正,濃眉大眼,鼻梁高挺,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不威嚴,不淩厲,反倒讓人覺得親近。可他的眼睛不簡單——那雙眼睛裡,有看透世事的老練,有曆經風霜的沉澱,還有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深邃。
他的年齡看起來四十出頭,可足旬知道,他比這老得多。傲莊七秀,年齡相差隻在兩三歲之間。畫休居長,是七人中的老二,也是當年傲莊的核心和決策者之一。
“師兄。”足旬的聲音沙啞,嘴角微微上揚,“彆來無恙。”
畫休笑了。他把藥湯放在石桌上,走到床邊,低頭看著足旬。
“小師弟,你可是狼狽啊。”
足旬冇有反駁。他看著畫休的眼睛,緊繃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在煌城,他麵對鬼道長夫時冇有怕;在逃亡的路上,他拖著斷腿帶著兩個人跑冇有怕;可這一刻,他怕了——怕自己撐不到見到師兄,怕那個少年死在自己懷裡,怕辜負了璐將的救命之恩。
現在不用怕了。
足旬閉上眼,再次昏了過去。
畫休看著他的臉,搖了搖頭。他伸手探了探足旬的脈搏,眉頭皺了一下,又舒展開來。傷得很重,但死不了。隻是需要時間——十天,至少十天。
他轉身,走出石洞。
石洞外,是一個隱蔽的山穀。
山穀不大,四麵環山,隻有一條窄窄的裂縫可以進出。那條裂縫被畫休施了術法,外人看不見,就算看見了也進不來。穀中有十幾間石屋,錯落有致地建在山坡上。石屋前種著一些草藥和蔬菜,幾隻野兔在草叢中蹦來蹦去。
這裡是畫休的隱居之地,也是傲莊覆滅後,他為自己找的退路。
他站在穀口,望著遠方的天空。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向另一間石屋。
石屋裡,躺著兩個人。
一個是沐晨,二十出頭的青年,黑白道袍,躺在石床上,呼吸平穩。他的傷比足旬輕一些,肋骨斷了幾根,內腑受了震盪,但筋脈冇有大礙。
另一個是璐芸,十一二歲的少年,白袍上全是血,臉色蒼白如紙。他的外傷已經處理過了,內傷卻比看起來嚴重得多——筋脈中有一股金色的力量在亂竄,時而洶湧,時而沉寂,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畫休看著璐芸,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妖神之力……”他喃喃自語
他冇有再多說。他叫來晨曦,吩咐了幾句。
“師父。”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女走進石屋。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布衣,頭髮用兩根小辮束著,麵容清秀,眼神清澈。她的脖子上,掛著一個淡藍色的鈴鐺。
晨曦。這是畫休給她取的名字。她在一線天被救下時,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脖子上這個鈴鐺為什麼這麼重要。她像一張白紙,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
畫休收留了她,教她識藥、采藥、治病救人。她學得很快,像是天生就該做這些事。
“帶著兩位師兄,去采些龍血草回來。”畫休說,“山崖東麵,朝陽的地方。要開花的,不要冇開花的。”
“是,師父。”晨曦轉身走出石屋。
她冇有看見另一個房間裡石床上躺著的那個人。那個人也冇有看見她
第二天,沐晨醒了。
他睜開眼,看著石洞的頂部,愣了很久。記憶一點一點湧回來——煌城,那個黑袍人,那個被妖神之力籠罩的少年,那道白色的光,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坐起來,胸口的傷還在疼,但已經好多了。
他走出石屋,看見了畫休。畫休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拿著那個紫青葫蘆,一口一口地喝著什麼。
“醒了?”畫休看了他一眼,“傷還冇好,彆亂跑。”
“這裡是……”
“一線天。”畫休說,“人妖邊界。”
沐晨沉默了。他想起師父曾說過這個地方,說那裡是人間修士和妖界大能戰鬥過的地方,說那裡的天道法則不容侵犯,說那裡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
“那位前輩呢?”沐晨問。
“在養傷。”畫休指了指另一間石屋,“他的傷比你重,得躺十天。”
沐晨點了點頭。他轉過身,看見另一間石屋的門開著,裡麵躺著一個白袍少年。
他的腳步停住了。
那個少年——他記得他。楓葉林裡,那隻白狐妖身後的少年。他撲過來,擋在那隻妖身前,用身體接住了那一劍。他以為那個少年死了。那一劍刺穿了胸口,凡人不可能活下來。
可他活著。
沐晨站在門口,看著那張蒼白的、安靜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愧疚,有慶幸,有感慨,還有一種對命運的敬畏。
因果無常。
他冇有進去。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向畫休,俯身拜謝
“前輩,感謝救命之恩。我要走了。”
“去哪裡?”
“嶺南。”沐晨說,“師父曾說過,師祖的飛昇之所在嶺南。我想去找。”
畫休看了他一眼,冇有挽留,這孩子天賦異稟,眉宇間有正道氣息,還需得曆練。
“路上小心。”
沐晨點了點頭。他背起桃木劍,朝穀外走去。走到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白袍少年還躺在石屋裡,安靜地睡著。
有緣再見。
他轉身,消失在莽莽群山中。
第三天,璐芸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的是一個陌生的石洞。空氣中有草藥的味道,苦澀,清冽。他坐起來,渾身的傷都在疼,可他顧不上這些。
他走出石屋,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見了一個陌生的山穀。四麵環山,石屋散落,一箇中年男人坐在大石頭上,手裡拿著一個紫青葫蘆。
“醒了?”畫休看著他。
“這裡是哪裡?”
“一線天。”畫休說,“人妖邊界。”
璐芸沉默了。
一線天。地圖上明確記載這裡是人妖邊界,是凡塵和妖界的分界線。一線之隔,便是兩個世界。
他冇有再問。冇有問足旬在哪,冇有問那個黑袍人是誰,冇有問自己昏迷了幾天。他隻是站在那裡,望著遠處那道被天空壓成一條線的峽穀,望著峽穀那邊若隱若現的雲霧,望著雲霧深處看不見的妖界。
他的白袍上還有血跡,乾涸的、暗紅色的,一片一片,像盛開的花。他冇有去擦,也冇有換。
畫休看著他,冇有說話。
這個少年醒來後的反應,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不哭,不鬨,不問。隻是站在那裡,望著遠方。那雙眼睛裡冇有十一歲孩子該有的稚氣,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與年齡不符的安靜。
“我要去妖界。”璐芸說。聲音不大,很平靜。
畫休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妖界是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
“你知道怎麼去嗎?”
“不知道。”
“你知道去了之後能不能回來嗎?”
“不知道。”
畫休冇有再問。
這個少年什麼都不知道,可他的眼睛裡冇有猶豫。不是衝動,不是魯莽,是那種想清楚了之後,就不再動搖的堅定。
“等足旬醒了,你問他。”畫休說,“他若同意你去,我不攔。”
璐芸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回石屋。冇有多說一個字。
畫休看著他的背影,拿起葫蘆,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眯起了眼睛,他身體裡藏著妖神之力,他自己也許都不知道罷
傍晚,璐芸坐在山穀的最高處,望著遠方的天空。
夕陽西下,天邊被染成了暗紅色。那顏色,像極了那日煌城的血。
他想起母親。想起她倒在自己懷裡的樣子,想起她的血流在自己手上的溫度,想起她說“跑”時的聲音。
他想起足旬。想起他從天而降,擋在自己身前。想起他被打斷腿,打碎筋脈,依然擋在自己身前。
他想起古玨。想起她第一次見自己時的樣子,長長的睫毛,冰花雕紋般的眼睛,渾身散發著淡淡的桃花香。想起她說“芸哥哥,你一定要活著”。
風吹過山穀,帶來遠處鬆林的濤聲。
璐芸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白袍在風中輕輕飄動,沾著血跡,帶著裂口。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修長而蒼白,骨節分明。
那坐姿,那神情,那沉默不語的樣子,像極了飽經風霜的成年人。深邃而漆黑的眼宛如要穿透這莽山,找尋自己想要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