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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王郎月川那平和卻重若千鈞的問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一顆石子,在褚英傳心中漾開圈圈漣漪;
也將議庭內所有或審視、或支援、或質疑的目光,徹底聚焦於他一身。
火光跳躍,映照著他年輕而堅毅的側臉。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被父親指責而翻湧的不平與委屈強行壓下,腦海中飛速掠過在獅靈國目睹的一切——
辛霸那霸烈無匹的武道,
天雄騎士團衝鋒時踏碎大地的威勢,
獅靈軍隊那嚴整到近乎冷酷的紀律,以及……
那深植於獅靈王權與神權之中的、潛藏的巨大矛盾。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不再看臉色沉鬱的父親,而是直接迎向狼王,聲音沉穩地開口,語驚四座:
“回稟陛下,諸位大人。以我愚見,當下之局,熊穴城……不可守。
我軍應立即放棄熊穴城及周邊所有據點,全線後撤,退守至……
相思泉一線,依托天險與早已構築的工事,重新建立防線。”
“什麼?!”
“放棄熊穴城?”
“退到相思泉?那豈不是將棕羆林地北境拱手讓給辛霸?!”
短暫的死寂後,議庭內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低聲驚呼和質疑。
熊震環抱的雙臂猛地放下,龐大的身軀前傾,那雙熊眼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盯著褚英傳。
連一直閉目養神的鬆岩也驟然抬起頭,青色狼目中閃過一絲驚疑。
“荒謬!”褚百雄的怒喝如同驚雷,瞬間壓過了所有雜音。
他臉色鐵青,眼中燃燒著被冒犯的怒火與極度的不認可,
“褚英傳!你可知你在說什麼?熊穴城乃棕羆林地北部屏障,聯盟經營日久,城防堅固!
一旦放棄,北境千裡沃野,十七座大小城池,將儘落敵手!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熊靈族將徹底失去複興的根基!
意味著我們之前七年的血戰,付出的無數犧牲,全部付諸東流!退守相思泉?
那是我國邊境!
將戰火直接引燃至國門之外,自此永無寧日,徹底陷入被動捱打之局!
你這哪裡是退守,分明是畏敵如虎,是自毀長城!”
褚百雄的斥責如同連珠炮火,每一句都敲在在場熊族代表最敏感的神經上。
熊震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議庭內清晰可聞。
放棄故土,亡國滅種的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他的心臟。
麵對父親的暴怒和熊震明顯動搖的神色,褚英傳卻毫無退縮之意。
他挺直了脊梁,聲音反而更加清晰、冷靜,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洞察:
“父帥息怒!
正因熊穴城乃北部屏障,戰略地位至關重要,辛霸纔會不惜一切,勢在必得!
我軍若在此地與士氣正盛、兵力占優的獅靈豹族聯軍硬撼,正中辛霸下懷!
他巴不得我們集結主力,與他進行一場他最為擅長的正麵決戰!”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速加快:
“請問父帥,請問熊王陛下,即便我們憑藉城防,能暫時擋住辛霸的兵鋒,需要付出何等慘重的代價?
我軍精銳,經得起多少消耗?
而辛霸後方,尚有潛力可挖,豹族援兵更是初至,銳氣未失!
一旦戰事陷入膠著,我軍被牢牢釘死在熊穴城下,進退維穀。
屆時,若獅靈再出奇兵,或南線再有變故,我軍將何以自處?”
他停頓一下,讓這殘酷的可能性在每個人心中沉澱,然後才擲地有聲地拋出自己的核心觀點:
“反之,若我們主動後撤,看似放棄了土地,實則是為了跳出敵人預設的決戰戰場,重新掌握主動權!
後撤至相思泉,其一,可極大拉長獅靈軍的後勤補給線!
三十萬大軍,每日人吃馬嚼,消耗何其巨大?
戰線越長,其後勤壓力越大,漏洞也越多!
其二,相思泉乃我國邊境,地形複雜,易守難攻,
我軍可依托預設工事和熟悉的地形,進行彈性防禦,節節抵抗,不斷消耗、遲滯敵軍,
迫使其分兵守備漫長的交通線!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褚英傳的目光銳利起來,彷彿穿透了石壁,看到了遙遠的未來:“我們是在以空間換取時間!
換取讓辛霸這頭雄獅的力量,在漫長的戰線和不斷的騷擾消耗中,逐漸分散、疲敝的時間!
同時,也是在為我們自己,創造‘待機而動’的可能!
獅靈國內並非鐵板一塊,王權與神權暗流湧動,辛霸如此傾力遠征,國內必然空虛!
隻要我們穩住陣腳,未必不能尋隙而進,從其內部尋找突破口!
暫時的後退,是為了將來更有力的反擊!
若困守孤城,血戰至最後一兵一卒,那纔是真正的永無翻身之日,正中辛霸下懷!”
這番論述,格局宏大,思路清晰,將戰略層麵的“以退為進”闡述得淋漓儘致。
它不僅考慮了軍事地理、後勤壓力,更洞察了敵國內部的政治矛盾,展現了一種超越當前一城一地得失的深遠目光。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議庭內再次陷入沉默,但這一次的沉默,與先前壓抑的質問不同,帶上了更多的思考與權衡。
熊震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內心進行著天人交戰。
他一方麵被褚英傳描繪的“待機而動”、“內部突破”的可能性所吸引,那幾乎是熊靈族複國唯一的希望之光;
另一方麵,放棄世代經營的土地、都城,淪為“亡國之人”的屈辱和痛苦,又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
他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小子……你的方略,聽起來……很有道理。
可是……我棕羆林地的疆土,我熊靈族的祖地……難道就真的……就這麼……”
他說不下去了,巨大的熊掌緊緊攥著,指節發白。
褚百雄眉頭緊鎖,他雖然依舊不認同兒子的方略,認為過於冒險。
將主動權拱手讓人,且對狼國本土威脅太大;
但他不得不承認,褚英傳的思慮,確實比他預想的要深遠;
他不再是那個隻知讀書、不通軍務的少年。
他冷哼一聲,卻冇有立刻反駁,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始終未發一言的狼王。
所有人的視線,再次彙聚於郎月川身上。
狼王緩緩抬起眼瞼,他那深邃的目光掠過內心掙紮的熊震,掠過麵色凝重的褚百雄,
最後,落在了雖然年輕,卻已然展現出驚人韜略與魄力的褚英傳身上。
他的指尖,在石桌上輕輕敲擊了兩下,打破了沉寂。
“英傳此議……膽魄驚人。”狼王的聲音依舊平和,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以空間換時間,拉敵疲敵,待機而動……確是非常之時的非常之策。”
他話鋒微轉,“然,棄地千裡,關係重大,牽一髮而動全身。熊王顧慮,亦是情理之中。”
他看向熊震,語氣帶著安撫與鄭重:“熊王,土地雖失,人心猶在,族魂不滅,便有重光之日。
若隻為固守祖地,而耗儘最後一絲元氣,致使族群傾覆,豈非辜負了曆代先王與萬千子民之托?”
接著,他又看向褚百雄:“大將軍之憂,亦是為國深遠。退守國門,風險巨大,需有萬全之後手,堅定之決心。”
最後,他的目光回到褚英傳身上,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與考量:
“英傳,你的方略,方向或許可行。但細節決定成敗。
如何撤,才能井然有序,不至演變為潰敗?
如何守,才能最大限度消耗敵軍,儲存我軍?
你所言的‘待機而動’,這‘機’在何處,又該如何‘動’?
這些,你需要拿出更詳儘、更穩妥的方案。
否則,空有奇謀,而無紮實根基,不過是鏡花水月,徒增風險罷了。”
狼王冇有立刻做出決斷,但他將褚英傳那看似驚世駭俗的提議,直接提升到了需要認真研討、完善細節的層麵。
這本身,就是對褚英傳能力的一種無聲認可,也為他爭取到了繼續展現才智、說服眾人的寶貴機會。
壓力與機遇,再次降臨。
褚英傳知道,他必須用更縝密的計劃,來證明自己並非紙上談兵,才能將這“以退為進”的險棋,真正付諸實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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