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半,十三樓還冇幾個人。
趙文淵推開十三樓辦公室的玻璃門,走廊的燈還是感應模式,一段一段地亮起來。他把揹包放在工位上,打開筆記本,先去茶水間接了一杯冰水。
這是他的習慣。早到一個半小時,利用安靜的時間看數據。
模型的訓練麵板排在瀏覽器第一個標簽頁,昨晚跑的第六輪微調結果已經出了。
他點開損失曲線。
基本是平的。
和前天一樣,和大前天一樣,和上週一樣,後訓練走到這一步,就像擰毛巾裡的水,最後幾滴也擰乾了。
趙文淵關掉麵板,喝了一口冰水。
手機亮了一下,是LinkedIn的通知。
他一般不看LinkedIn,上麵十條訊息九條是獵頭群發的模板,“高薪內推”“期待交流”,複製粘貼都懶得改名字。但這條不一樣,發件人的主題裡帶著“Nexus AI”的名字。
趙文淵點開了。
站內信,來自Nexus AI的人才招募總監,不是群發模板,第一句話就寫了他在穀歌時的研究方向,第二句提到了天工模型在代碼生成領域所取得的成就——昨天纔剛剛在官網上公佈。
資訊大意是:Nexus AI正在計劃組建中國區研究團隊,可能在海城或京城,看過他的背景,希望約時間聊聊。
趙文淵冇有回覆。
但他順著資訊裡的鏈接點進了Nexus AI的官網。
團隊配置:四十多位研究員,核心成員來自OpenAI、DeepMind、Meta AI Lab。技術目標:最好的通用大模型。正在招的崗位——基座模型訓練。
每一條都踩在他心裡最癢的地方。
他當然不想跳槽,但他真羨慕那些資源。他手上十幾個人,每天隻能在後訓練的天花板底下磨那點提升。
走廊那頭響起了腳步聲,趙文淵趕緊關掉頁麵。
九點差一刻,十三樓已經坐了一半人。
小牛端著咖啡拐過來:“趙哥,昨晚的消融實驗跑完了,結果在共享盤裡。”
“看過了。”趙文淵說。
小牛愣了一下:“你幾點看的?”
“早晨。”
小牛張了張嘴,冇吭聲,轉身回了工位。
旁邊的小郭在調數據清洗腳本,扭頭問他怎麼處理多語言混合的token切分,趙文淵走過去看了一眼螢幕,指了指第三行:“這裡換個模式,先跑一版看效果。”
小郭點頭,開始改。
趙文淵站在工位過道中間,掃了一圈。
十三個人,大部分是他親自麵試挑的。小牛是他在交大時候的師弟,小郭是麵試時唯一一個敢當麵就跟他爭論采樣策略的。角落裡兩個新來的數據工程師對著螢幕標註,頭都不抬。
八點五十三。
趙文淵合上筆記本,拿起手機,下樓。
敲門的時候,韓路一已經在了。
桌上有一杯冇喝完的咖啡,筆記本開著但螢幕滅了。韓路一的眼神發亮。
“坐。”韓路一關上門。
趙文淵在辦公桌對麵坐下。
冇有寒暄。
“我想做通用基礎模型。”韓路一單刀直入。
趙文淵冇有表現出意外。
他一直在等類似的話,天工的訓練曲線在平台期躺了快兩週,後訓練能做的事已經見頂,但是……
趙文淵沉默了。
他在想怎麼開口。
“韓總,通用基礎模型就是燒錢。”
“我見過,也做過。”
他冇有展開,韓路一知道他的履曆,在穀歌的時候做過。
“我不是不想做。”趙文淵說。
他想了想。
“但是我知道代價。”
韓路一冇有急著迴應。
“錢從哪來?燒完了怎麼辦?”趙文淵說,“源碼好不容易有正向現金流——”
“所以我打算成立一個新公司,源碼不動。”韓路一說,“獨立實體,獨立團隊,獨立融資。”
趙文淵驚訝地看著他。
韓路一開始一條條說。
“做模型就三件事:數據、演算法、算力。”
“演算法,你來,這是你的長項,也是你一直想做的事。”
趙文淵冇有否認。
“數據你不用管,我有把握拿到最好的數據。”
“算力和錢,也是我來搞定。”
“怎麼搞定?”
“講故事,但這件事的故事不是「源碼要燒錢做模型」——這個故事投資人不一定買單。”
韓路一頓了一下。
“是「一個有真實場景數據、有落地能力的團隊,要做一個有用的通用模型」。”
“這兩個故事的融資難度不一樣。”
趙文淵冇說話。
這個邏輯他不是冇想過,但他是做技術的,想的是基座架構和訓練策略,不是怎麼把技術包裝成一個故事。
韓路一把筆記本翻開,轉過來推向他。
螢幕上是一封英文郵件。
發件人:Nexus AI。
趙文淵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前幾天收到的。”韓路一說,“他們CEO寫給我的。核心就一件事,autonomous workflow。AI自主拆解任務,自主調用工具,自主驗證結果。”
“這就是下一個範式,他們已經在做了。”
趙文淵盯著螢幕看了十幾秒。
Autonomous workflow。
他今天早上在Nexus AI的官網上冇看到這個。
他冇有說出來。
但腦子裡迅速完成了一個對比:韓路一和Nexus AI看到了同一個方向。區彆是,一個有模型冇產品,一個有產品冇模型。
“他們缺產品落地,我們缺通用模型。”
韓路一的聲音在對麵響起來,幾乎和他腦子裡的判斷同步。
“但我們有他們冇有的東西。”
趙文淵把筆記本推回去。
辦公室安靜了很長時間。
趙文淵的理性在心裡列清單,新公司,零資金,從頭開始,地獄級難度。
但另一邊有聲音在叫。
這就是他想做的事,自訓基座,不在後訓練的天花板底下一點一點磨,不依賴彆人的模型底座。
他想到了之前的事。
韓路一主動找他談王誌遠,王誌遠離職是韓路一推動的。韓路一本可以不說,讓這件事爛在時間裡,這對他來說最安全,但他說了。
做了事,扛了後果,還讓你知道。
有時候,選對人,比做什麼更重要。
趙文淵開口了。
“給我多長時間考慮?”
韓路一看著他。
“你需要多久?”
趙文淵停了兩秒。
“不用了,我跟你做!”
……
趙文淵從十二樓出來,上樓回十三樓。
路過茶水間接了杯冰水,走回工位坐下。
打開筆記本。
訓練麵板還掛在那兒,損失曲線依然是平的,和一個小時前一模一樣。
但他現在看這條線的感覺不同了。
這是後訓練的終點。
也是另一條路的起點。
他打開LinkedIn,找到那條站內信。
刪除。
關掉頁麵。
……
趙文淵走後,韓路一一個人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
最難的一步邁出去了。
趙文淵答應了,模型公司的核心有了——演算法負責人,團隊框架,技術路線。最重要的是一個信得過的人。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先飛京城。
賀雲深投的是源碼科技。新公司能不能拿到弘遠的支援,不確定。但賀雲深是最瞭解源碼數據資產價值的投資人,他的態度會影響後續所有人的判斷。
如果賀雲深不支援,那就找新的。他手裡已經有了完整的故事:有人,有成績,有方向。
內部也得通氣,源碼不能散架。
韓路一拿起手機,翻到賀雲深的微信。
“賀總,您什麼時候有空,見麵聊一下?”
打完,他看了兩秒,又把這行刪了,太直接了。
“賀總,我明天有點兒私事要去京城,順便去看看您。您什麼時間有空,見麵聊一下?”
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