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路一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馬克筆。
他在白板中間畫了一條豎線，把白板分成左右兩半。
然後在左邊寫了四個字：現有架構。
“用戶代碼上傳到BugKiller雲端，檢測引擎在服務器上跑，跑完把結果返回來。”他邊說邊在白板上畫了條箭頭，“整個過程，代碼經過我們的服務器，這就是信任缺口。雖然我們在服務器端進行了加密，也有審計報告證明合規，但因為這個架構在，彆人永遠可以質疑我們。”
他敲了敲白板左半邊的架構圖。
“不管協議寫得多嚴格，隻要代碼離開了用戶自己的環境，「你偷冇偷」就永遠是羅生門。”
他又在白板的右邊一半寫上：新架構。
“BugKiller檢測流程是這樣的，先把代碼向量化，然後模型對向量進行檢測，返回模型輸出，再翻譯成修改建議。我們把向量化工具做成本地部署版本，代碼不出用戶自己的機器，向量化在本地完成。雲端隻接收向量化之後的脫敏數據，向量化在工程上可視為不可逆運算。除非用戶主動分享，否則我們連原始代碼長什麼樣都看不到。”
他放下筆，在新架構的框下麵又加了一行字，加粗，畫了個圈。
客戶端向量化演算法：開源。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開源？”陸明洲重複了一遍。
“對。”韓路一轉過身，“任何人——用戶、安全審計師、競爭對手——都可以審計代碼，驗證客戶端到底有冇有偷代碼上傳。”
他停了一拍。
“你無法自證，但你可以讓每個人都替你去驗證。”
陸明洲最先算清商業賬。
“開源不影響商業模式，SaaS收費不變，企業客戶買的是持續更新、技術支援和私有化部署服務。”他的語速比平時慢，像是在同時說給在場的人和投資人聽，“你知道大廠采購流程最卡在哪一步嗎？安全審計。以前大廠安全團隊要審計你的代碼纔敢接入，現在代碼就在那裡，讓他們自己看。最費時費力的一步，可以直接跳過了。”
蘇念念接過節奏：“那我們抓緊時間，聲明今天就發，開源方案儘快做好，做好之後發更新公告。”
韓路一看向她。
“輿論視窗不等人，”蘇念唸的語速很快，“超過一週熱度就散了，再發就是舊聞，罵我們的帖子還在首頁，反擊也得趁熱度還在。”
趙文淵一直冇說話。
等到方案基本定下來了，他纔開口。
“韓總。”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停了下來。趙文淵的身份特殊，現在對家是他一手創立的CodeSafe，雖然已經賣身鼎盛了，但他一張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你想過一個問題冇有。”
韓路一也看向他。
“你這個方案一旦做出來，等於把行業標準拉高了一檔。以後所有代碼檢測工具都會被拿來跟你比：「BugKiller都開源了，你為什麼不？」”
會議室裡無比安靜。
“如果CodeSafe也跟著做了，脫敏邏輯本地部署，檢測在雲端，你就冇辦法再拿「數據安全」這個點攻擊他們了，你等於主動把手裡最大的一張牌打掉了。”
這個問題隻有趙文淵能問，他從CodeSafe出來，親眼見過用戶代碼被洗進模型的全過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張牌的分量。
韓路一看著他，笑了一下。
“那不是好事嗎？”
趙文淵一愣。
“他們如果真的跟著做了，”韓路一說，“說明他們不能再偷用戶的代碼了。”
趙文淵冇接話。
會議室裡冇人再有異議。
三天時間。
韓路一親自帶隊改造，陳建業負責引擎模塊化拆分，韓路一寫本地部署的運行時適配層。趙文淵團隊配合做數據管道的脫敏層，確保開源版本裡不包含任何訓練數據相關的代碼。
沈叢雲同步執行：第一天聲明加律師函發出，第二天安排兩家媒體專訪，隻接事實類問題不打嘴仗，第三天準備開源公告。
蘇念念給四家詢問的企業客戶逐一打電話。不是群發話術，是一對一解釋方案加時間表。最長的一通打了四十分鐘。
第三天下午，BugKiller的GitHub倉庫上線。
README第一行：
“BugKiller客戶端代碼向量化工具現已開源。你的代碼，不出你的機器。”
同步釋出的還有一份技術白皮書，詳細說明本地部署方案的架構設計、數據流向、**邊界。
開源倉庫上線一個小時，GitHub上的小星星就破千了。技術社區開始主動審閱代碼，第一批結論三小時內就出來了：客戶端確實在本地全麵脫敏了，冇有任何代碼上傳的後門。
有個外網的安全工程師在X上發了幾十條帖子講這件事，最後他說：“這對整個行業的安全標準意義重大。開源，透明，這纔是真正的互聯網精神。”
被轉發了四千多次。
知乎上有一篇分析帖，熱度很高，標題很直白：《BugKiller開源了，CodeSafe呢？》
帖子冇直接罵CodeSafe，隻是把兩家的用戶協議截圖放在一起，網友在評論區自己對照著圈重點，冇一會兒熱評就把結論嚷嚷明白了。
“寫得更嚴格的那個開源了，寫得更寬泛的那個不敢。”
“鼎盛：BugKiller偷代碼！BugKiller：好，我開源了，該你了。鼎盛：誒，不是，誒，你彆啊……”
“高下立判”從評論區高讚變成了這次事件的定性詞。
BugKiller社區的恐慌帖都沉下去了，置頂變成了開源公告加技術白皮書鏈接。之前發恐慌帖的那些企業用戶紛紛刪帖，其中有一個編輯了原帖，加了一行：
“更新：看了開源代碼和白皮書，問題解決了。說句公道話，能做到這步的公司鳳毛麟角。”
韓路一給賀雲深打了個電話，賀雲深聽完隻說了一句：“做得好，有什麼需要的和我說。”
語氣平淡，冇有追問。
在投資人的語言體係裡，這就是最好的信號。
……
同一個星期裡，鼎盛大廈二十八層的空氣卻完全不同。
萬物生的日活已經跌到一萬多了，應用商店的評分穩定在1.7，一星評論占了七成。
王誌遠約陳博文到辦公室。
冇有訓斥，王誌遠給他倒了杯水，語氣罕見地柔和。
“博文，辛苦了。萬物生的事，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陳博文看著桌上的水杯，冇有去拿。
“輿論壓力太大了，董事長那邊也在問，我需要先穩住局麵。”王誌遠的聲音很遙遠，“萬物生的後續我來接手處理，你先休息幾天，彆來公司了。”
休息幾天。
在鼎盛待的這幾年，陳博文見過太多人“休息幾天”，休息著休息著，工位就被搬走了。
但王誌遠的語氣不是商量，他也從來不和人商量。
“好。”陳博文站起來，“那我先——”
“對了，”王誌遠像是想起什麼，“你手上萬物生相關的文檔、數據權限，跟楊誌剛交接一下，方便後麵的人接手。”
交接。
在大廠，“交接”是死刑判決書上的簽名欄。
陳博文冇有立刻回家，他回到工位，打開電腦。
先打開內部協作工具。
【萬物生核心項目組】，還好，群還在，訊息還能看。但群主已經從陳博文變成了楊誌剛。
有一行淺灰色的係統通知，但冇人做出任何反應。通知是半小時前。
那個時候，他還在王誌遠的辦公室“喝水”。
也就是說，王誌遠找他“談話”之前，就已經安排好了，楊誌剛已經知道了，群主已經改了。他的意見根本無關緊要。
咻～一條新訊息彈了出來，是楊誌剛發的：“各組把手頭未關閉的工單按優先級重新排一下，下午三點同步。”
陳博文打開郵箱，收件箱最上麵是一封全員抄送的郵件，發件人VP辦公室助理，主題：《關於成立萬物生產品質量整改專項工作組的通知》。
他點開郵件，直接往下拉到成員列表。
技術負責人：楊誌剛；測試負責人：方輝；產品負責人：劉暢。
冇有陳博文。
郵件最後一行：“本通知自即日起生效。”
陳博文又點開萬物生的項目看板。
彈窗：“您無權限訪問此項目。如需申請，請聯絡項目管理員。”
項目管理員：楊誌剛。
陳博文盯著彈窗發了好長的一會呆。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和昨天一樣的辦公室裡，但是現在，他感覺自己在墜落。
中午，陳博文去餐廳吃飯。
取餐視窗排著隊，方輝端著空托盤站在隊尾。換作平時，陳博文在餐廳撞見他，目光掃過去就完事，頂多點個頭都嫌多餘，技術總監和測試組長，本來也不是會在取飯路上寒暄的關係。
今天他卻主動叫了一聲：“方輝。”
方輝肩膀一緊，像冇聽見似的又往隊伍裡蹭了半步，眼睛隻盯著視窗上方的今日套餐，托盤往另一側歪過去，整個人橫著挪出半個身位。
陳博文張了張嘴，後半句話還冇出口，方輝已經排到視窗，打好飯，端起托盤，步子微微加快，繞開他平時坐的那片座位區走了。
陳博文意識到，這是他常做的“自保操作”，對那些明顯失勢的人敬而遠之，防止被牽連。隻不過這是第一次輪到他自己被躲開。
回到工位，陳博文打開微信，給王誌遠發了一條資訊：“王總，質量整改的事如果需要我配合補充材料，隨時找我。”
冇有回覆。
和王誌遠談話後的第三天。
HRBP發來一個會議邀請：主題是【職業發展溝通】，下午四點，208會議室。
“職業發展溝通”，鼎盛的人都懂，這六個字多半是優化的前奏，能從這套流程裡體麵走出來的人少之又少。
208會議室很小，燈光很亮。
陳博文推門進去，目光落到對麵，他的胃一縮——對麵坐著張薇。
張薇是和他合作的HRBP，他手底下優化掉的人都是張薇出麵談話的。他冇想到自己有今天。
桌對麵擺著列印好的材料，旁邊是一瓶冇擰開的礦泉水。
“陳總，先喝點水。”
陳博文冇動。
張薇清了清嗓子，開始念一份看不見的稿子：“綜合近期項目表現和質量事故的影響，你的半年度績效評估結果為3.25。”
3.25，他上個半年度績效還是3.75。
“根據公司績效管理製度，你將進入績效改進計劃，觀察期三個月。期間暫停參與核心項目，薪資不受影響。”
張薇冇有抬眼看他，語速均勻：“這是本次溝通的紀要，請您確認簽字。”
檔案夾被推過來，動作乾脆平穩，張薇就像不認識他。溝通紀要在最上麵，下麵還壓著附件。
陳博文翻開。
是那張上線審批表的影印件。
三個簽名欄，他的名字在“項目負責人”那一欄。
底部有行小字：“簽署本表即確認產品已通過全部質量驗收標準，符合上線條件。”
他盯著那行小字，想起王誌遠在辦公室裡給他倒的那杯水，想起碩士論文的學術誠信承諾書，想起自己信奉的那句話——
冇被髮現的謊言，不是謊言。
現在被髮現了。
或者說，一直都有人知道，隻是在需要的時候纔拿出來。
陳博文簽了紀要。
他站起來，帶上門，離開208會議室。
走廊很長，燈管白得發冷，外麵天已經暗下來了。
經過落地窗時，玻璃映出他的臉。
跟上次在電梯裡看到的一樣。
灰的。
“要出來見見嗎？”他的手機彈出一條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