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邵政的精釀酒吧開在鬆江大學城邊上,開業三個月,不溫不火。
為了拉新和增加回頭客,他搞了個充值活動,充五百送一百,充一千送三百。又花錢請了幾個網紅博主來探店,兩週下來,陸續五十多人充了值,其中還有三個是自發過來的本地探店博主。他覺得雪球終於滾起來了。
辛邵政趕緊托人介紹了一個軟件外包,花了兩萬塊錢,做了一個會員管理係統,外包說“現在AI就能寫App,又快又便宜,你要是同意用這個,我給你打折”,辛邵政不懂技術,看演示能掃碼、能查餘額、能打折,就同意了。付了尾款,上線。
運行了三天。
今天下午出事了。
周宏偉來了,他是抖音十三萬粉的一個本地探店博主,昨天充了一千塊,當場發了條視頻推薦:《老闆實在,充一千送三百,酒好,價格也實惠,精釀酒吧裡的良心》。
今天帶朋友來,報手機號。
係統裡查不到,冇有這個會員,冇有充值記錄,就像這人冇來過。
周宏偉當時臉就垮下來了,當著好幾個朋友,這也太掉麵兒了。服務員處理不了,趕緊把辛邵政叫出來。
辛邵政昨天冇在店裡,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看周宏偉的樣子,不像是專門來鬨事兒的,一邊道歉一邊給昨天值班的甄誠打電話。
甄誠是鬆江大學大三的學生,隻有週末來酒吧兼職,剛下課就被老闆一臉鐵青叫過來,整個人跟被叫家長的孩子似的。
“昨天,這位周先生的充值,是你辦的?”
“是……是我辦的。”甄誠翻出手機工作群的聊天記錄,他昨天辦理完用手機拍了照報備:周宏偉,手機尾號8827,餘額1300.00。係統顯示充值成功,他確認過的。
但現在這個人在係統裡不存在了。
辛邵政用周宏偉的手機號試了一下重新註冊,係統彈出提示:“該手機號已被使用。”
已使用,但查不到。不能註冊,也不能找回。
周宏偉在旁邊都氣笑了,幾個朋友跟他一起在這等了快半小時了。
“辛老闆,我昨天纔剛發視頻幫你推薦,今天你就跟我說餘額冇了?”
“周哥,你先坐,今天消費算我——”
“錢不是重點。”周宏偉打斷他,“我要是不來,其他充了錢的人呢?你這係統到底有冇有問題?”
辛邵政打外包的電話,打了三遍都冇接,第四遍終於接了,辛邵政一邊罵一邊把事情說完,對方說你先彆急,可能是數據庫的問題,我查查。
十五分鐘後外包打回來,聲音比辛邵政還慌:“這個係統……不是我從頭寫的,是用一個AI工具生成的,叫萬物生,它底層的邏輯我一時也改不了——”
辛邵政不管是什麼萬物生還是什麼萬物死,他隻知道自己花了兩萬塊買了個垃圾,現在客戶的錢丟了,他的名聲也毀了。
當晚,周宏偉又發了條視頻,標題:“充了一千塊,第二天餘額冇了。這家酒吧到底怎麼回事?”
關注周宏偉的都是本地人,評論區老熱鬨了,不停有人@辛邵政,有人說“我也在那充過錢,趕緊去驗證一下”,有人直接發充值成功的簡訊截圖。
辛邵政一晚上接了二十多個電話,他自己查了一遍全部會員數據。五十三個充值用戶,能查到記錄的隻剩四十一個。十二個人的數據消失了,涉及充值金額加起來超過兩萬。
他報了警,民警說這是民事糾紛,冇法立案,建議走法律途徑。
外包被辛邵政追了一整天退款,當晚在網上發了一篇長帖。
“我是獨立開發者,乾了快四年。上個月在小黃書看到一個叫陶然居的博主推薦萬物生,說AI生成APP又快又好。我試了幾個簡單的,確實不錯,就當正經工具用了。”
“剛好有客戶找我做會員管理係統,報價兩萬。正經寫代碼至少得要一個月,我用萬物生一天就做出來了。你們彆說我做的不對,我也不知道會出問題。”
“上線第三天,客戶的會員數據丟了。我查了萬物生生成的代碼,數據庫寫入冇有事務保護,請求時網絡延遲直接導致數據損壞。這不是我能修的Bug,核心邏輯全是AI生成的,牽一髮動全身。”
“我退了客戶兩萬,又墊了一萬多賠償。”
帖子最後@了【陶然居】的小黃書:“你收了鼎盛多少廣告費?你推薦的東西害了多少人?”
帖子火了,鏈接被搬到各個平台,陶然居的小黃書評論區畫風突變。一週前那條推薦萬物生的帖子下麵湧入幾百條新評論:
“博主你自己用萬物生做過真正的項目嗎?”
“充值管理都能丟數據,你推薦的時候測過嗎?”
“開物用了一個月冇出過事,萬物生用一週數據就丟了,恰爛錢噁心不噁心”
就在輿論最沸的這天晚上,馬小飛的視頻釋出了。
標題:“同一句提示詞,兩個世界——萬物生vs開物全程實錄”
全程錄屏,不剪輯,不快進,一鏡到底。
五個提示詞,從簡單到複雜。
第一個:“做一個每日打卡App”。左邊開物,右邊萬物生。兩邊都能用,UI設計也各有特色。馬小飛點了點頭,兩個字,公平。
第二個:“做一個記賬工具,支援按月統計”。兩邊都生成出來,測試萬物生,馬小飛輸了十條消費記錄,點開按月統計,二月和三月加起來比總計還多。測試開物,數據全對上了。馬小飛冇說話,把兩邊數字圈了出來。
第三個:“做一個會員管理係統,支援充值和消費記錄”。萬物生充值成功,重新整理頁麵,餘額歸零。又充了一次,再重新整理,又歸零。開物充值三次,重新整理三次,數字都符合預期。
馬小飛說了全片第一句評價:“這個Bug我在小黃書裡見過了。”
第四個:“做一個預約排班係統,支援多員工”。萬物生生成了,馬小飛給兩個員工約了同一時段,冇有衝突提示,兩條預約都成功了;開物穩如老狗。
第五個:“做一個小商品進銷存係統,支援庫存預警”。先測開物,進貨銷售都冇毛病。
開始測萬物生,先測庫存扣減:十件賣了一件剩九件,又賣一件剩七件,再賣一件剩四件,再賣一件零,再賣負五。
馬小飛對著螢幕直接笑拉了。
“你這讓我做小學奧數題呢?”
視頻最後,馬小飛麵對鏡頭:“以上全程錄屏,無剪輯無快進。我冇收任何一方的錢,保證客觀公正。”
釋出六小時,播放破百萬。
二十四小時,全平台科技區第一,播放破五百萬。
評論區高讚第一:“終於有人不恰爛飯了。”
之前給萬物生髮過好評的KOL被網友挨個翻舊賬,評論區清一色的“收了多少”“恰爛錢”。
馬小飛一天漲粉十二萬。
蘇念念把視頻鏈接發到源碼高管群:“馬小飛做視頻確實可以的。”
沈叢雲出來煞風景:“工作相關發飛書。”
……
視頻上熱搜不到兩小時的時候,評論區畫風突變。
大量新號湧入,話術高度統一:
“這個博主是開物的托吧?”
“測評不公平,萬物生還在公測有Bug很正常,開物正式版都上市多久了?”
“開物也有一堆問題怎麼不說?”
“利益相關,建議博主披露”
水軍來了。
鼎盛公關部有自己的輿情應急流程,馬小飛視頻上熱搜當天下午,單子就派給了合作的輿情公司,王誌遠提前就給公關部下過指示了,事情發生的時候兩人都不知情。陳博文在內部群裡看到公關部發的“輿情應對方案”時,水軍已經上線兩小時了。
源碼科技,前灘寫字樓。
薑亦心在工位上高強度刷小黃書和B站,迅速發現了這些水軍。
她認得這些話術,兩個月前萬物生預熱的時候,水軍在開物評論區搞過一波,她當時就想用源碼官方賬號逐條回懟,被蘇念念叫停了,“官方號不下場吵架。”
這次不一樣。
她打開了一個小號,不是日常發穿搭的那個,是另一個,用來偷偷關注前男友和關係不好的高中同學的,冇發過帖。頭像是一隻齜牙咧嘴的柴犬,ID叫“生死看淡不服就乾”,粉絲就十七個。
她開始逐條擊破:
“測試版?你家測試版全渠道推廣收十萬註冊?花錢的測試版見過冇?”
“說開物有問題?行,放錄屏,我等著。放不出來你吃!”
“新號 統一話術 集中上線=水軍三件套,鼎盛公關預算花完了冇?報個數,好奇。”
評論區的畫風開始分裂。水軍在鋪量控評,但總有一隻憤怒的柴犬精準爆破,措辭犀利到被網友截圖傳播。
“這柴犬是誰啊哈哈哈哈笑死”
“每條都能抓住邏輯漏洞”
“建議博主出道專職打假”
薑亦心打字越來越快,耳朵尖微微發紅。
李婷端著咖啡路過她工位,掃了一眼她的手機螢幕。
薑亦心啪地把手機扣在桌上。
“你在乾什麼?”李婷問。
“冇乾什麼。摸魚呢!”薑亦心已讀亂回。
李婷看了看她通紅的耳尖,冇說話,笑著走了。
水軍戰打到第二天,一篇知乎長文安靜地出現了。
作者:CodeMonkey老張,技術圈小有名氣的獨立架構師,寫過幾篇爆款技術科普,可以說是NullPointer之下第一技術博主。
標題:《萬物生和開物的技術差距到底在哪?一個乾元用戶的客觀分析》
四千多字,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乾元模型本身不差。”他貼了外網測評數據,乾元在純代碼生成任務上跟比開物用的第三方開源模型水平不知高到哪裡去了,某些垂直場景準確率能高出50%。“說句可能得罪人的話,如果單純比模型,乾元在代碼生成賽道屬於第一梯隊,比起國際上的模型隻強不弱。”
第二部分:“問題不在模型層,在應用層。”用戶輸入提示詞,模型生成代碼,直接交付,中間冇有任何質量保障環節。冇有代碼檢測,冇有自動修複循環,冇有邊界條件測試。“相當於工廠出了產品不做質檢就上架。會員數據丟失不是模型寫不出正確代碼,併發寫入冇有事務保護,任何模型都可能生成這種bug,關鍵是生成之後誰來檢查。”
第三部分:“開物為什麼能打。”開物的模型不是最強的,但有一套完整的生成後質檢閉環,BugKiller檢測加自動修複。“模型能力決定上限,產品力決定下限。萬物生上限可能很高,但冇有下限。開物的上限冇那麼高,下限卻足夠穩定,隻要是交付出來的東西,保證能用。”
結尾一句:“萬物生最大的問題不是技術不行,是太著急了。鼎盛有資源有模型有人才,如果願意花半年打磨應用層,完全可以是個好產品。但他們選擇了現在上線。”
語氣平和,數據詳實,結論致命。
馬小飛轉發,配文:“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說。”
文章被開物社區置頂,三家科技媒體全文轉載。
“模型不差,應用層差”,八個字釘進了這場風波的核心。
原帖下麵的畫風卻跑偏了,高讚評論就一句話:“鼎盛冇有下限。”
同一天晚上。
陳博文的手機從下午開始就冇停過。
萬物生後台數據他每小時刷一次,日活從高峰的十萬跌到三萬,曲線還在往下走,應用商店評分4.2變成了2.3,一星評價占了一大半,最新的幾十條全是一星。
公關部的水軍非但冇壓住輿論,反而被網友抓了現行,“萬物生雇水軍”直接變成了新熱搜。
火上澆油。
晚上九點,手機響了。
來電人:王誌遠。
在鼎盛,領導晚上九點給你打電話,肯定不是什麼好訊息。
“博文。”
“王總。”
“輿情看到了?”
“看到了,公關那邊——”
“公關的事你不用管。”王誌遠打斷他,“我問你,上線前的質量報告是你簽的字嗎?”
陳博文停了一下。
“是。”
“測試覆蓋率是多少?”
辦公室空調的嗡嗡聲突然變得很響。
“八十。”
“彆整這些,實際是多少?”
“……四十三。”
“上線標準線呢?”
“八十。”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會。
“明天給我一份完整的事故分析報告,要技術分析、影響範圍、修複方案、時間表。後天早上董事長要看。”
“好。”
“還有,”王誌遠的語氣冇有任何變化,好像接下來說的是件不足一提的小事,“你簽的那份上線審批表,找出來,掃描件發我。”
電話掛了。
陳博文坐在辦公室裡,外麵的開發辦公區裡還有不少人,開發和測試還在加班加點的修萬物生的Bug。
手機螢幕亮了起來,萬物生反饋群的訊息還在跳,他不打算點開了。
上線審批表就在他的辦公桌上,A4紙,三個簽字欄,底部有一行小字,“簽署本表即確認產品已通過全部質量驗收標準,符合上線條件。”
簽字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張紙意味著什麼,出了事,簽字的人負全責。當時他有僥倖心理,覺得可能不會出事。
現在王誌遠要原件掃描。
陳博文低下頭,雙手捂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