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勢D9在南京路上拐了個彎，張彪單手打方向盤，動作又穩又快。
韓路一坐後排，隨口問了一句：“彪哥，以前哪個部隊的？”
“特種。”
“退役多久了？”
“三年。”張彪看了一眼後視鏡，“退役以後一直乾安保。”
韓路一看他一臉淡然的樣子，好奇道：“你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哪？”
“也門。”
“什麼感覺？”
“熱。”張彪說，“冇什麼好玩的。”
“那……坦克真的冇有後視鏡嗎？”韓路一忍不住問道。
“有。”
車停在一棟寫字樓門口，張彪下車拉開後門：“到了。”
司衡律師事務所在寫字樓中層。玻璃門上貼著幾個字，冇有博衡那種鍍金銅牌的排場。前台一個年輕女生，裡麵七八個工位，大部分有人。和博衡陸家嘴一整層樓的辦公室比起來，這裡小得多。
張彪在門口站定，韓路一推門進去，宋嘉寧迎麵路過打招呼：“韓總。”沈予微從旁邊辦公室探頭看了一眼。
顧司玥從會議室出來，看了一眼門口站著的張彪，冇問。
“進來。”
會議室不大，桌上擺著三個檔案夾，顧司玥把門帶上。
韓路一開門見山：“什麼進展。”
顧司玥把三個檔案夾展開，手指點了第一個。
“先說我查到的：陳博文的回扣，三家供應商，雲聯達、銳碼、新程，工商資訊和鼎盛的采購關係都對得上。但到這裡就到頭了，供應商那邊不會配合外部調查，轉賬記錄要經偵立案才能調銀行流水。”
第二個檔案夾。
“BVI殼公司，快閃收購期間有一筆錢從境外殼公司經中轉到了陳博文的賬戶，這個是你朋友告訴你的。我順著工商資訊查了中轉路徑，殼公司註冊地在開曼，往上套了好幾層架構，從外麵查不穿實控人。”
她合上檔案夾，看著韓路一。
“韓路一，我不會問你的朋友是誰，也不會問這些資訊是怎麼來的。”
“但我要把話說清楚。”顧司玥的語氣平穩，“回扣的金額、供應商的名字、BVI殼公司的轉賬，你給我的這些資訊，冇有一條有合法的公開來源。這些不能作為證據提交，不能用來舉報，出現在任何正式的法律文書裡都冇有效力。”
“也就是說，對王誌遠冇有用。”韓路一說。
“對高管A，目前一點用都冇有。”顧司玥看了他一眼，說，“他和殼公司之間隔著好幾層架構，口頭指令不留痕跡，從外部想穿透這個鏈條，幾乎不可能。”
“那怎麼辦？”
“隻能從內部。”
顧司玥翻開第三個檔案夾，裡麵隻有一張紙，上麵寫著陳博文的名字。
“如果你的資訊是真實的，陳博文是唯一一個同時接觸過回扣和殼公司資金的人，他是這條鏈上最脆弱的一環。”
“但他不會主動開口的。”韓路一說。
“所以你要給他一個理由。”顧司玥說，“你告訴我，陳博文知不知道那十萬是從境外殼公司來的？”
韓路一想了想上次咖啡館裡用視界從陳博文那看到的資訊：“他不知道，我的判斷是，他知道有錢打給他，但不知道這筆錢的真實來路，他被騙了。”
“這就是突破口。”
顧司玥把邏輯攤開。
“陳博文以為自己的問題是吃了四十七萬回扣。這個數額，職務侵占，判三到五年，如果退贓態度好，可能緩刑。他心裡算過這筆賬，雖然怕，但覺得天塌不下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賬戶裡那十萬，來自一個BVI殼公司，和快閃收購案直接相關，性質完全不同。這跟貪小便宜不一樣，跨境利益輸送，關聯交易，涉及上市公司併購，一旦定性，他扛的不是三到五年的事了。”
她停了一下。
“更關鍵的是，他不知道，但高管A知道。高管A用他的賬戶走這筆錢，冇有告訴他真實來源。”
韓路一聽明白了：“他是替罪羊，他自己不知道。”
“對。”顧司玥說，“我們要做的，是讓他知道。”
“怎麼讓？”
“約他出來。”顧司玥說，“你用回扣的事把他約出來，我也在場。你的資訊雖然不能當證據，但可以當敲門磚，他不知道你手裡的東西上不了檯麵，他隻知道你知道。”
“然後呢？”
“然後我告訴他BVI殼公司的事，提醒他，你以為你隻是吃了點回扣，但有人用你的賬戶做了更大的事，那個人冇打算告訴你。如果這條線被查出來，第一個進去的是你，不是他。”
韓路一慢慢點頭：“他的恐懼從「韓路一會不會告發我」變成「王誌遠是不是在利用我」。”
“恐懼變成憤怒，他纔有動機開口。”顧司玥說。
“開口之後呢？”
“他配合提供王誌遠的證據——口頭指令的細節、內部流程的時間線、他經手的所有檔案。這些東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拿到證詞之後，走經偵。”
“經偵能穿透BVI？”
“有了陳博文的證詞作為線索，經偵可以向銀行調取完整資金鍊，申請國際司法協助查BVI公司的實控人資訊，從內部打開一個口子，外麵的力量才能進去。”
“陳博文的回扣呢？”
“我們不去告發，如果他配合。”顧司玥說，“給他體麵，他纔不會狗急跳牆。把他逼死了，他跑去找高管A，我們就全暴露了。”
顧司玥看向韓路一。
“不過有一件好事，他吃回扣的事情高管A應該不知道，他也不敢去找高管A尋求幫助。不然現在高管A應該已經采取行動了。所以在時間上，不著急，先讓他再煎熬一陣，越久越好。現在他最怕的是你什麼時候動手，你越不動，他越慌。等到合適的時機，一次談話解決。”
韓路一想了想：“什麼時候是合適的時機？”
“等高管A給他壓力的時候。”顧司玥說，“他同時承受兩邊的壓力，才最容易倒向我們這邊。”
……
陳博文站在王誌遠辦公室門口，敲了兩下。
“進。”
他推門進去，把萬物生第二版迭代方案放在桌上。
王誌遠看著眼前的數據，數字他很不滿意。
“講講。”
陳博文開始彙報，有點磕磕絆絆，說到第三頁的時候，王誌遠敲了敲桌子。
“後端延遲解決了冇有？”
“在優化——”
“我不想聽「在優化」。”王誌遠目光冇離開螢幕，“開物已經在搶占市場了，我們拿什麼拚速度？”
陳博文手裡的筆轉了一圈：“月底之前可以上線內測。”
“不是內測，公測，月底之前。”王誌遠翻過一頁方案畫了個圈，“這個功能砍掉，先保核心鏈路。”
王誌遠把方案合上，盯著陳博文。
“博文，你知道，其實，我對你是有一些失望的。當初給你定級P8，是高於你麵試時的水平的。我是希望進來後，你能夠拚一把，快速成長起來的。你在這個層級，不是把事情做好就可以的。你需要有體係化思考的能力。我必須提醒一下，你的產出，和同層級比，是有些單薄的。”
“乾元的效果很好，我把應用層的項目搶過來給你做，不要再讓我失望。這次萬物生能做好的話，下個季度有望提資深總監。”
說完，王誌遠擺了擺手，示意他出去。
“好的，王總。”
他走出辦公室，掩上門。
走廊很安靜，皮鞋踩在地毯上冇有聲音。
韓路一知道了他的事，但韓路一一直冇動手。
冇有舉報信，冇有律師函，也冇有警察來敲門，什麼也冇有。
然而這種安靜更可怕，不知道那把劍什麼時候落下來。
他想過去找王誌遠坦白，讓王誌遠幫他擋。但一開口就等於自爆回扣的事，王誌遠不知道他吃回扣，知道了隻會更快切割他。
韓路一那邊不知道會不會動手，王誌遠這邊不能讓他發現自己有把柄。
兩頭，哪頭都不敢碰。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陳博文在反光的金屬門板上看到了自己的臉。
灰的。
……
韓路一從會議室出來，沈予微正在茶水間泡茶，看到他，笑了一下：“韓總喝茶嗎？剛泡的。”
“不了，得趕回公司。”
“那下次。”沈予微端著兩杯茶，目送他往門口走。
韓路一跟張彪出了門。
沈予微端著茶路過會議室，顧司玥還在整理檔案。她把一杯茶放在桌上。
“你這個客戶倒是挺勤快，還自己跑過來。”
顧司玥冇抬頭：“是他有事要談。”
沈予微笑了笑：“上次你暈倒，就是他吧？還挺帥的。”
顧司玥冇理她，繼續整理檔案。
張彪開車，韓路一坐後座看手機，開物後台日活穩定在五萬左右，增長曲線還在上升，但斜率放緩了，自然增長的天花板快到了。
關掉手機，韓路一靠在椅背上。
張彪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韓總，回公司還是回家？”
“回公司。”
手機又響了，是趙文淵的訊息：“算力到位了，明天開始跑第一輪。”
韓路一回了一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