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恩還在網絡那邊等著答案。
韓路一已經理清楚了思路。
想要騙過彆人就要先騙過自己。
飆演技的時刻到了。
“做基座模型不是源碼科技的方向。”韓路一開口道。
瑞恩微微挑眉,等著下文。
“天工是一個代碼專用模型,”韓路一說,“它在中文代碼生成場景下能做到行業前列,不是因為參數量,而是因為產品行為的閉環。”
他往前坐了一點,目光對準攝像頭。
“源碼追求的是從需求到交付的極致閉環體驗。做天工,是因為當時市麵上冇有適合我們場景的代碼模型,不得不自己做。但做天工不是源碼的目的,產品纔是。”
瑞恩冇有馬上迴應,而是接了一句:“產品閉環的上限取決於底層模型的能力上限。你的代碼模型在中文場景下是很強,在小商業化場景也很強;但是英文場景呢?多語言場景呢?處理複雜的商業邏輯呢?你們的用戶增長到一定規模之後,一定需要擴張到更多場景,更多地域。到那個時候,模型還能撐得住嗎?”
這個問題很直接,也很尖銳,直指核心。
“撐不住。”他很坦然,“天工在英文場景確實有天花板,這一點你比我清楚。但這恰好說明瞭我的判斷,模型不是源碼科技的壁壘,產品纔是。如果有更好的模型出現,源碼科技的產品就會接入更好的模型。天工是開物目前最好的選擇,但源碼科技冇有這種傲慢,不會綁定在任何一個模型上。”
瑞恩點了一下頭,但冇有放過這個話題。
“所以你的意思是,源碼永遠做應用層,模型永遠用彆人的?”
韓路一搖了搖頭,豎起一根手指。
“不是「永遠用彆人的」,而是模型本身並不是競爭的終局。”
“幾年前,世界上隻有一個頂級的基座模型,就是GPT-3。現在這個數量是五六個,明年可能會有十幾個,而且差距在迅速縮小。”
“當基礎設施變成大宗商品的時候,價值就會往上層移動。”
“這個論斷恐怕我不能完全同意。”瑞恩說,“模型可不是光纖。”
“我這樣判斷,”韓路一從容不迫,“自然有我的依據。”
瑞恩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他繼續。
“互聯網早期就是這樣。”韓路一一邊說一邊打開視界確認一些數據,有數據才能更讓人相信他做過研究。
“九十年代末,華爾街最瘋狂的錢全砸在基礎設施上:光纖、路由器、交換機。美國電話電報公司(AT&T)花了一千多億美元收購有線電視網絡,環球電訊(Global Crossing)鋪海底光纜一鋪就是幾十億,當時最大的共識就是:誰擁有管道,誰就擁有互聯網。”
他伸出手比了一個五。
“2000年3月,思科(Cisco),一家賣路由器和交換機的公司,市值超過微軟,成了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五千五百億美元。那一年全球電信行業累計融資超過一萬五千億美元。”
“做網站的呢?估值也很瘋。Amazon巔峰時三百多億,雅虎一千兩百多億。但華爾街的邏輯是——這些公司能值錢,是因為底下有人在鋪管道。管道纔是真正的資產。”
瑞恩看著螢幕,冇有打斷。
他知道後麵發生了什麼,但他的思緒被韓路一的邏輯帶了進來。
“人們都說2000年的泡沫是互聯網泡沫(dot com bubble),在我看來,那是網絡服務商的泡沫(ISP bubble)。”
“現在回頭看,應用層的所謂泡沫隻是時間錯配。亞馬遜當年三百億美元的市值放到兩萬五千億美元的今天來看簡直是白送。真正破滅了再也冇回來的,是基礎設施那邊。”
“3月之後泡沫破裂,世通公司(WorldCom)造假破產,一千零七十億美元資產灰飛煙滅;環球電訊破產,幾十家電信公司倒閉。”
“但廢墟清完之後,活下來的是誰?鋪管道的那些公司,倒了就冇再起來。反觀做應用層的企業,亞馬遜市值跌去百分之九十之後涅槃重生,穀歌在泡沫最低穀的時候開始盈利,臉書(Facebook)在彆人鋪好的光纖上麵野蠻生長。今天全球市值最高的十家公司,基本全是應用層。思科呢?二十五年過去了,市值兩千多億美元,還冇回到巔峰的一半。”
“現在再看,蘋果、微軟、穀歌、亞馬遜、Meta,五家應用層公司市值加起來超過十萬億美元。全球所有電信運營商和設備商加在一起,兩萬億出頭。五比一,管道變成了公用事業,價值全在上麵的應用層。”
“今天也一樣,基座模型很重要,但最大的價值空間在應用層。”
“這是我的判斷。”
韓路一總結道,然後看向螢幕裡的瑞恩。
瑞恩沉默了一會,終於開口:“AI模型跟網絡服務商不一樣。網絡服務商冇有飛輪效應,但模型有,用的人越多,數據越多,模型越好。”
“你說得對。”韓路一說,“但飛輪不是一個新概念。這個概念在應用層已經應用了很多年了。用戶行為數據越多,產品閉環越緊,體驗越好,用戶越多。這個飛輪一旦轉起來,底層的模型是可以換的,但上麵的用戶習慣和用戶認可,換不了。”
他看著螢幕裡的瑞恩。
“誰能把模型的能力翻譯成用戶真正需要的東西,誰就拿走了價值。不是誰的模型最大,而是誰最懂用戶。你們在基礎設施上的優勢很明確,我不會拿源碼的資源去做冇有優勢的事。在應用層把產品體驗做到極致,讓每一個不懂技術的人都能用AI解決自己的問題——這纔是源碼要做的事。”
這話說的很有攻擊性,直白一點:你做模型隻是給我提供服務,我做應用纔是走在正確的路上。
如果韓路一真的這麼想,他可能反而不敢這麼說。但正因為他知道瑞恩心裡有不同的判斷,纔要用這段話讓他放鬆警惕。
瑞恩在畫麵中再次陷入了沉默,像卡了一樣。
“這真是一個好答案。”瑞恩終於開口了。
他不認可韓路一的判斷,但韓路一的邏輯是完全自洽的,說明他不是為了敷衍隨口一說,而是真的認真思考過這件事。
這一席對話的收穫超過他的預期。
首先,能證實源碼科技的CEO真的和他判斷的方向不一樣,冇有威脅,合作起來更放心。
其次,這種思考的深度和廣度本身,也代表了一個CEO的能力。
找合作夥伴,他當然傾向於找一個能力強的。
“我欣賞你的思考,但有件事我必須分享。”
瑞恩取消了螢幕共享,直接看著鏡頭。
“自動化工作流這個方向,不隻是我們在做。我有訊息,穀歌上週內部公佈了一個類似的項目,我不知道代號,但內容跟我們展示的方向幾乎一致。Meta也在這方麵佈局。”
“是不是要做已經不是問題了,誰先做到,纔是真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
“時間很緊。”
“如果想要合作,一個月內可以基於我們的模型釋出開物的海外版,本地化、合規,儘快把用戶增長跑到有意義的規模。同時雙方合作開發自動化工作流的產品,儘快上市。”
“但如果源碼想自己做通用模型——”瑞恩的語氣冇變,“你們至少需要投入十億美金,一年時間——可能更多。”
可能是更多的時間,也可能是更多的錢。
韓路一聽到這,知道瑞恩理所當然地認為,源碼要想突破天花板,下一步就該往通用方向走。
這個判斷跟韓路一正在做的事情指向同一個方向。
隻不過瑞恩以為韓路一不會選——他不知道趙文淵已經在訓練原型了。
“謝謝你,瑞恩。”韓路一用標準商務英語收尾,“這是一個很有建設性的對話,我們需要在內部做一輪評估,創始團隊對齊之後會給你答覆。”
“當然,理解,不用急。”瑞恩笑著點頭,然後補了一句,“不過不管你們是否同意,我們的節奏都不會慢下來。”
你這不是很急嗎?
“期待你的訊息,Louis。”
“我也是,期待下次談話。”
畫麵一黑。
會議室突然安靜得不太習慣,之前螢幕那頭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的環境聲全部消失,隻剩中央空調送風的細響。
蘇念念轉頭看向韓路一:“你真的是這麼想的?”
韓路一哈哈一笑,肩膀鬆弛了下來,轉頭看向蘇念念。
“當然是騙他的。怎麼,你也相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