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心底深處不斷拉扯
暖閣內熏香裊裊，錦墊軟枕圍了一圈，相熟的幾位貴女湊在一處，手裡撚著針線絹帕，說話時都刻意放輕了聲調，隻在小圈子裡來回傳。
“嫣然姑娘是府裡正經嫡出的小姐，往後說親，定然是京裡數一數二的世家子弟，要麼家世相當，要麼前程可期，尋常門第哪能入咱們定國公府的眼。”
“那是自然，嫣然姑娘模樣好、規矩好，又是嫡出，將來的婚事差不了。倒是沐顏姑娘，雖說性子溫順、針線也好，可到底是庶出，在名分上便弱了一截，婚事上難免要多思量幾分。”
“還有清雅表小姐，人是極溫婉安靜的，看著就讓人憐惜，隻可惜父母早逝，在府裡寄居，身邊沒個得力靠山，家世到底單薄了些。這般模樣性情，若是要找門戶太高的，怕是要受委屈。”
“說起這個，我倒覺得永寧侯府那位沈世子格外合適。侯府地位體麵，家風又寬厚，並不一味看重女方家世出身。沈世子雖說身子素來弱了些，可性子溫文，待人寬厚，對姑孃家必定憐惜。”
“是啊是啊，這般一看，沐顏姑娘與清雅表小姐，若是能有這般歸宿，也算安穩妥當，不必攀高枝、受磋磨，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已是極好的福氣了。”
這些話不大不小，恰好落在謝沐顏耳中。
她端著白瓷茶盞，指尖輕抵杯壁，垂著眼睫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清茶，麵上依舊是那副溫和恭順的模樣，眉眼平靜無波，彷彿旁人議論的根本不是自己。
可放在膝上的手，卻早已悄悄攥緊了綉著纏枝蓮的錦帕，細密的針腳硌著掌心，指尖一點點泛出青白，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息。
身為庶女，當家主母又是郡主，她在府中活得分外謹慎。
一言一行都要拿捏分寸，不敢行差踏錯半步。
高門大戶的嫡妻之位，輪不到她這個庶出姑娘；若是隨意低嫁，她又心有不甘，不願就此潦草一生。
沈知予這門親事，在她眼中，簡直是上天垂憐的最好歸宿，永寧侯府寬厚，不苛責出身，無複雜的後宅紛爭，沈世子性子溫厚，即便身子孱弱，也絕不會委屈妻子。
這般安穩體麵的歸宿，她怎麼可能不動心？
隻是她素來懂得藏拙，深知木秀於林的下場，即便心底波瀾萬丈，麵上也依舊不動聲色，隻將這份盤算與渴望，深深埋在心底最深處，靜待時機。
一旁的謝嫣然聽得真切，當即撅起粉嫩的小嘴，一臉嬌憨地拉著謝沐顏的衣袖，小聲嘟囔，語氣裡滿是直白的不喜：
“我纔不要嫁什麼病弱公子呢，整日裡葯不離身，有什麼意思。我要嫁就嫁像三哥哥那樣威風凜凜、馳騁馬場、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跟著他才叫痛快。”
謝沐顏聞言，隻柔聲安撫似的笑了笑，輕聲道：“妹妹性子爽朗，自然偏愛英武之人，各人緣法不同罷了。”
話音落，她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慕清雅，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聽著周遭這些或明或暗、褒貶不一的議論，慕清雅垂著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死死掩住眸底翻湧不休的思緒。心口像是被一團濕軟的棉絮堵住，悶得發慌，連帶著呼吸都微微滯澀。
沈知予，她自然是知道的。
甚至可以說，並不算陌生。
這一世初見，他立在亭邊，一身月白色錦袍被風輕輕拂動，身形清瘦得彷彿經不起春風。
偶爾輕咳兩聲，便抬手輕輕扶著朱紅亭柱，眉眼溫和澄澈，即便帶著揮之不去的病容，也難掩骨子裡的儒雅溫潤，如同一株臨風而立的青竹，清雋又柔和。
而前世的記憶裡，這位永寧侯府世子，自幼便身染頑疾，太醫保守調養，藥石常年不離身，終究是無力迴天，不過剛及弱冠之年，便早早撒手人寰，成了京中人人惋惜的一樁憾事。
她還清晰記得，前世聽聞，沈知予臨終之前，自知時日無多，不願耽誤妻子一生，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親筆寫下放妻書。
言辭懇切，願放妻子歸家改嫁，還她一世自由，不想因自己的早逝，困得一個妙齡女子孤苦一生。
可那位沈夫人，卻是個性子烈性的，捧著放妻書，哭了整夜，第二日便隨他而去，一時之間，被世人傳為夫妻情深、生死相隨的千古佳話。
前世的她，滿心滿眼都撲在謝雲崢身上，對這些坊間傳聞隻當是一段感人故事，聽過便罷，從未細想過其中曲折。
可如今重活一世，她歷經了生死苦楚，看透了人情冷暖，心性早已不復當年天真，細細回想那段舊事，反倒覺得，未必全然是世人所想的那般兩情相悅。
沈知予那般性子，分明是心軟到極致的人，待人寬厚，悲憫眾生，連路邊的花草都不忍踐踏。
即便他對那位原配妻子，隻有相敬如賓的禮數，無半分兒女情長的愛戀，以他的心性，也定會在臨終之前，竭盡所能為對方謀一條安穩的生路，絕不會因自己，毀了一個女子的一生。
而那位夫人的殉情，更像是一腔深情錯付，甘願生死相隨，是女子單方麵的癡心執念，未必就是夫妻二人鶼鰈情深的圓滿結局。
更何況，她心底還藏著一樁無人知曉的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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