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生辰禮
日子一晃，便到了六月初八。
這日，是慕清雅的生辰。
她今年，已滿十四歲。
慕清雅素來性子淡，又深知寄人籬下的分寸，從不願大張旗鼓地過生日，一早便叮囑身邊丫鬟不許聲張，隻當尋常日子靜靜度過。
可她低調，不代表身邊人會將她忘卻。
天剛亮，慕晚吟便遣人送來了一整套嶄新的月白軟緞衣裙，袖口綉著極素凈的青竹紋樣，另配一支溫潤的羊脂玉簪與一匣子合她膚色的胭脂膏子，皆是貼心又不張揚的物件。
“姑娘生辰安康，夫人說，今日不必拘禮，想歇著便歇著，想去園子裡逛便逛。”
慕清雅屈膝謝過，心中微暖。在這偌大的國公府裡，姑母的照拂，是她為數不多的安穩。
她剛換上衣裙，門外便傳來輕淺溫和的腳步聲。
抬頭一看，正是一身青衫、溫文如玉的謝雲辭。
今日休沐不必入朝，他特意一早就過來，手中捧著一個半舊的錦盒，眉眼間是藏了許久的溫柔。
“清雅，生辰喜樂。”
慕清雅微微屈膝行禮：“多謝表哥。”
謝雲辭將錦盒遞到她手中，聲音放得很輕：
“去年你說過臨帖缺一方稱手的小硯台，我尋了許久，才找到這方老坑端硯，石質細，發墨也好，你試試看。”
他看著她長大，一看便是三年。
從怯生生的小丫頭，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十四歲少女，她的喜好、她的習慣、她隨口一提的小事，他都一一記在心底。
慕清雅開啟錦盒，眼中一亮，真心歡喜：“多謝表哥，我很喜歡。”
她眼底乾淨澄澈，隻有晚輩對兄長的親近與感激，無半分旖旎。
謝雲辭心中輕輕一軟，也不點破，隻溫聲道：“喜歡就好。今日你生辰，午後我陪你和姑母在園子裡坐坐，散散心。”
“好。”
他不願多留擾她清凈，溫和叮囑幾句便轉身離去。
這一日，二房院內安靜又溫和。
沒有大擺宴席，沒有賓客盈門，隻有親人相伴，清茶小食，竹影清風。
午後，慕清雅陪著姑母在園子裡乘涼，蘇嬌嬌、王明玥、李月薇幾人聽聞訊息，特意結伴過來送了生辰賀禮，說說笑笑，倒也熱鬧。
慕清玉也怯生生地來了，捧著一方親手綉了許久的素色帕子，小聲道賀。
一眾人圍著她，笑語輕淺，陽光落在她十四歲的眉眼上，清雋柔和，安穩靜好。
謝雲崢，這一日自始至終都在前院處理公務，對內院之事極少過問。
他是大房嫡子，與二房本就各有院落，平日裡並不刻意留意二房的瑣事，更不知今日是慕清雅生辰。
直到暮色降臨，總管內院規例的嬤嬤前來回稟月錢與份例發放事宜，無意間提了一句：
“今日是二房慕姑娘十四歲生辰，夫人已按規矩賞了衣裳首飾，按府中總例，是否再從公中補一份生辰例份送去？”
一語落下，謝雲崢執卷的手指微不可察一頓。
今日，是她的生辰。
她竟已經十四歲了。
他心頭莫名一滯，麵上依舊清冷無波，沉默片刻，才淡淡開口吩咐：
“去取一支樣式穩妥的簪子，以府中公例的名義送去，不必聲張，不必提是我院裡的意思。”
他不願驚擾她，更不願讓她察覺自己半分特殊。
那點剛在心底萌芽的在意，他隻想藏得越深越好。
墨硯心領神會，立刻取來那支早已備好的赤金點翠小簪，趁著夜色，悄悄送到了疏影小築。
此時已是掌燈時分。
慕清雅正準備洗漱安歇，見丫鬟捧了一個小錦盒進來，說是府中公中補發的生辰例份，微微一怔。
可在開啟盒子的那一瞬，她指尖驟然僵住。
一支赤金點翠小簪靜靜躺在錦緞上，樣式雅緻，工藝精巧。
一模一樣。
竟然和她前世十四歲生辰收到的那支簪子，分毫不差。
前世她懵懂無知，歡歡喜喜收下，日日佩戴，最後卻被人拿來大做文章，汙衊她攀附世子、心懷不軌，成了她一身悲劇中刺心的一筆。
今生她步步退讓，刻意疏遠，拚盡全力隻想避開謝雲崢，避開前世所有禍端與孽緣。
可兜兜轉轉，這支帶著宿命氣息的金簪，還是在夜色之中，再一次送到了她的手中。
她指尖微微發緊，臉色幾不可查地白了一瞬，隨即緩緩鬆開，強壓下心底的不安。
不能慌。
不能戴。
不能露出半分異樣。
慕清雅輕輕合上盒子，一言不發，將這支簪子直接收進了妝匣最深處、最隱蔽的角落，像藏起一段血淋淋的舊夢，語氣平靜無波：
“知道了，擱下吧。”
丫鬟退去後，屋內隻剩她一人。
燈火輕搖，映著她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警惕與寒意。
而大房書房內，謝雲崢獨坐至深夜。
墨硯回來回稟簪子已送到，他隻淡淡“嗯”了一聲，再無多話。
隻是手中那捲書，一夜未曾翻幾頁。
窗外月色微涼，他腦海裡反反覆復，都是那個臨窗寫字、安靜得像一抹竹影的小姑娘。
他對她，遠談不上情深，更不到非她不可。
依舊剋製，依舊疏離，依舊不動聲色。
可心底那點微澀、柔軟、又說不清的情緒，在夜色裡，愈發清晰。
他不知道，這支他隨手以公例送出的簪子，於她而言是前世噩夢重現。
他更不知道，他這一點無心的在意，已輕輕撥動了她拚命守護的安穩。
夜色漸深，疏影小築一片寂靜。
慕清雅躺在床上，睜著眼直到深夜。
妝匣深處的那支金簪，像一道無聲的讖語。
她拚命想躲開的人，想避開的命，似乎依舊在一點點，朝她靠近。
她隻願歲歲平安，隻願此生安穩。
可從她十四歲這年的生辰夜開始，
有些東西，早已悄然偏離了她預想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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