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罄竹難書
「無故拿問」,「妄造冤獄」。
張嘴就扣了好大一頂帽子,趙孝騫頓時有些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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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約便是宋朝版的「拋開事實不談」了吧。
從朝會開始到現在,冇有一個人問過陳州官員到底所犯何事,罪證是否切實,啥都不問就為陳州官員鳴不平。
土大夫的傲慢,文官的優越,體現得淋漓儘致。
趙孝騫嘆了口氣,大宋需要改變,要改變的不僅是製度和秩序,更重要的是改變人心,
百年以來,帝王對士大夫實在是太善待了,以至於如今的文官們飄得不著地,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監察禦史劉——劉忠道,是吧?」趙孝騫問道。
「是。」劉忠道昂首挺胸,正義得像幫原配捉姦的孃家人。
「你剛纔說監察府無故拿問陳州官員,妄造冤獄,這話朕聽明白了,不過朕有件事仍不明白一:
趙孝騫嘴角一勾,緩緩道:「從你說話到現在,你好像冇問過事情的是非曲直,張嘴就把帽子扣到監察府頭上,所以,你從小到大跟人聊天的時候,從來不習慣講道理的嗎?」
劉忠道一滯,殿內許多人的臉色也不好看。
良久,劉忠道不得不低頭道:「官家怒罪,剛纔是臣一時激憤,臣敢問官家,不知陳州官員所犯何罪,以至於一州之地的官員全數被皇城司拿問。」
趙孝騫嗯了一聲,讚道:「對嘍!這纔是正常的有理有據的聊天嘛,你看,當你學會講道理時,你的麵目都冇那麼可憎了,從裡到外透著清澈的可親可愛—」
殿內群臣哭笑不得,君臣如此緊張對峙的時候,官家居然還有閒心調侃臣子,吵架都吵得如此鬆弛的嗎?
停頓片刻,趙孝騫語氣漸漸低沉:「監察府設立以來,辦的第一樁案子便是拿問陳州官員。」
「諸位,若是監察府冇有真憑實據,冇有掌握犯官的罪證,你們覺得監察府的膽子真這麼大,
敢隨便拿問官員?」
「莫說朕這一關他們過不去,殿內諸公本就對監察府甚多不滿,恐怕也容不得監察府胡作非為吧?」
趙孝騫笑吟吟地看著劉忠道:「所以,朕給你的解釋,可能會讓你,或是讓許多朝臣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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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趙孝騫抬頭揚聲道:「監察大夫韓忠彥何在?皇城司勾當公事甄慶何在?」
殿內朝班中閃出兩道身影,站在大殿中央一齊朝趙孝騫躬身:「臣在。」
趙孝騫看著韓忠彥,淡淡地道:「查辦陳州官員一案,監察府自當明正典刑,古人雲『不教而誅謂之虐』,現在,當著滿朝文武的麵,你們把證據,供狀擺出來,堂堂正正地把這樁案子釘死了。」
韓忠彥躬身道:「臣遵旨。」
轉過身,韓忠彥環視群臣,緩緩道:「五日前,監察府收到陳州百姓呈來的匿名訴狀,狀告陳州官員歪解新政,私相加賦,勾結商賈地主,逼使百姓賣田賣地,舉家淪為流民。」
「監察府收到訴狀後,在皇城司的協助下,當即出發陳州明察暗訪,皇城司所屬走訪陳州治下三十餘村莊鄉堡,最後確定,百姓訴狀基本屬實,皇城司並已掌握了許多罪證,陳州官員皆涉案。」
韓忠彥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彷彿生怕殿內的朝臣聽不清似的。
此時劉忠道和諸多朝臣的表情都很不滿,很顯然韓忠彥說了這麼多,隻是平靜地陳述案情,但冇有拿出乾貨。
似乎知道朝臣們要說什麼,冇等劉忠道反駁,韓忠彥立馬道:「監察府查辦的案子,人證物證必須俱全,絕不落人口實。」
說著韓忠彥望向一旁並肩而立的甄慶。
甄慶會意,轉身朝殿外沉聲喝道:「來人,將陳州官員涉案的罪證搬上殿來。」
話音落,殿外廊下頓時走進來幾名皇城司屬下,他們合力搬進來兩隻大箱子。
箱子放在大殿正中後,甄慶上前兩步,親自將箱子打開,其中一隻箱子裡麵赫然是一大紙張,隱隱可見上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還有一隻箱子則是許多帳簿和地契,以及諸如凶器,血衣等物證。
兩隻箱子放在大殿正中,韓忠彥不慌不忙地朝群臣拱手,道:「陳州犯官罪證皆在此,每一件是實證,諸位若是不信,可自行上前查閱證實。」
「另外,皇城司在這些犯官家中搜出來往書信,貪墨贓銀等,其中僅陳州知州曾叔禮一人所受贓銀,便高達近百萬兩,家中田產地契約十餘萬畝,其他如黃金珠玉奇珍更是不計其數,貪墨之巨,大宋立國以來罕見。」
箱子就擺在大殿內,可韓忠彥說完後,殿內群臣竟無一人上前檢視證實。
大宋的清官很少,所有人其實心裡都清楚,這些罪證,贓銀,田產等,基本能確定是真的,韓忠彥敢把這些東西搬進大慶殿,說明監察府有這個底氣證實所有的證據都是真實可靠的,經得起驗證推敲。
陳州官員所犯之事,基本已是板上釘釘,不可能翻案了。
然而,朝臣們終究還是心中不甘。
他們並不在乎監察府出的這些犯官,畢竟已經栽了,那就要認栽。
朝臣們在乎的是,監察府不能這麼搞下去了。
今日是陳州,明日呢?下一個倒黴的會是誰?
群臣此刻覺得彷彿有一把刀懸在自己的頭頂,現在冇落下來,但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落下來了,
他們的下場跟陳州官員不會有任何區別。
監察府設立後,當官若當得如此提心弔膽,這官兒當得還有什麼意思?
見殿內群臣都不說話,趙孝騫盯著監察禦史劉忠道,道:「劉禦史,你剛纔參劾的是監察府無故拿問官員,妄造冤獄,現在朕再問你一次,你還覺得監察府是『無故拿問」,『妄造冤獄」嗎?」
劉忠道臉色蒼白,垂頭訥訥不能言。
趙孝騫環視群臣,道:「殿內諸公,還有誰對拿問陳州官員有疑問的,可以站出來,道理越辯越明,朕不介意你們質疑,隻要講道理,任何話朕都能聽得進去。」
仍舊冇人出聲,今日朝會之前,許多朝臣暗中串聯,為的是藉由拿問陳州官員一案,把監察府扳下去,至少讓他們以後行事有所顧忌,不敢隨意拿問官員。
可現在事情的發展,卻已脫離了大家的控製。
監察府麵對群臣的質疑和不滿,非常淡定地把事實和證據擺了出來,說話和做事坦坦蕩蕩,每一句話,每一件事都牢牢地占住了「道理」二字。
朝臣們這還如何質疑反駁?他們的理由本身就是自私的,道理上根本站不住腳。
殿內沉寂許久後,章驚隻覺得後背癢癢,大約是感受到群臣目光的壓力了。
章隻好打破了沉默,沉聲道:
「不知官家打算如何處置陳州涉案官員?」
趙孝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道:「子厚先生,作為宰相,你現在應該關心的是,陳州轄下有多少百姓被這些官員禍害,多少戶人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多少農戶賣田賣兒女,舉家淪為流民,
不得不背井離鄉,而不是隻關心這些犯官的命運。」
章驚臉色一白,垂頭道:「臣知錯了,官家教訓得是。」
趙孝騫抬眼看著韓忠彥,道:「你來告訴殿內諸公,陳州轄下被禍害的百姓究竟有多少。」
韓忠彥環視群臣,語氣沉重地道:「元祐六年,陳州人口共計八萬戶,四十二萬人,知州曾叔禮就任陳州知州後,在任四年間,陳州人口已不足七萬戶,人口也已減少到三十五萬。」
「這其中包括百姓家破人亡者,被逼賣田產後舉家逃難者,被官府和地主殺害者,甚至還有活活餓死者,生機無望自儘者等。」
「所有數據,田畝,人口等,皆有據可查,曾叔禮和轄下一氣的官員,地主,商賈,直接或間接禍害百姓的人數,足足數萬,實令人髮指,罪不容救!」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許多人不敢哎聲,也有許多人被這冰冷無情的數字震驚了,久久說不出話來。
章驚的臉色愈發難看,這些觸目驚心的數字確實令人震驚。
它在史書上,或許隻是一行不痛不癢的數字,可在當下的現實裡,他們都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
他們原本可以無病無災地生活下去,世代做一個溫順本分的百姓,然而官員做的惡,終究讓他們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趙孝騫也是臉色鐵青,儘管他昨晚便知道這些觸目驚心的數字,此刻再次聽到時,仍然忍不住心頭的怒火。
「數萬人啊,他們有的死了,有的拖家帶口淪為流民,或許已餓死在掙紮求生的路上,還有的當了地主的農奴佃戶,過著牲畜般的日子,這些,都是曾叔禮他們做的惡!」
「朕當年率軍與遼國交戰,咱們的將士都冇死過這麼多人,如今小小陳州一地,便是數萬!官吏之惡,竟甚於外敵!」
「子厚先生,陳州官員所犯之罪如何處置,先生何以教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