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幽而復醒
燕雲駐軍是趙孝騫的基本盤。
趙顥一次又一次地送信,都在強調緊握兵權,哪怕抗旨頂著謀逆的罪名,兵權也絕對不能放手。
趙孝騫明白趙顥的意思,有這十萬兵馬在手,趙顥謀圖的大事便多了幾分把握。
趙孝騫之前顧慮太多,瞻前顧後,正如耶律南仙說的那樣,既要重情,又要重利,世上哪有這麼占便宜的事兒?
趙煦如果能醒過來,他針對趙孝騫和燕雲駐軍的行動不會停止,而且會變本加厲。
遲早有一天,朝廷的刀真會架到楚王父子的脖子上,不僅是父子倆,還有他的母親,以及府裡的妻妾兒子。
一家人睜眼等著自己的決策,這個時候若還是瞻前顧後,未免婦人之仁了。
於是趙孝騫決定去一趟析津府大營。
他要把這十方大軍徹底掌握在自己手心裡。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朝廷的刀落下,尤其是自己剛出生的兒子,他還那麼小,
人都冇滿月,趙孝騫已是當爹的人了,怎忍見無辜幼兒被牽連喪命。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趙孝騫便披戴鎧甲,在陳守和禁軍們的簇擁下大步出了門。
狄瑩和一眾妾室送出了大門外,妻妾們一臉幽怨,都在猜測這次官人離家文要分別多久。
狄瑩不停地給趙孝騫扶正鎧甲頭盔,眼眶泛紅硬嚥道:「官人一路保重身子,萬不可策馬疾馳,你的傷還冇好呢,若再出了事,咱這一家大小怎麼活?」
趙孝騫含笑道:「放心,我比誰都寶貝自己這條命,還要留著命跟你們活到白髮蒼蒼,兒孫滿堂呢。」
狄瑩抽嘻了一下,道:「妾身知道最近朝堂風向不對,官家對你已生猜忌,
官人這些日子心事重重,妾身都看在眼裡,卻恨不能幫你什麼——」
「官人此去析津府,定是要辦大事的,路上一定小心保重,妾身姐妹們在真定城等官人回家。」
趙孝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上馬,一聲吆喝後,帶著陳守等禁軍直奔城門。
汴京,延福宮。
趙煦醒了。
太醫局的太醫們這回把自己的真本事全掏出來了,三天三夜的不間斷搶救下,終於把趙煦救醒過來。
趙煦的這次昏迷,整個汴京都掀翻了天。
從宮鬨到朝堂,再到民間市井,都在議論,許多百姓自發到城外玉清宮為趙煦祈禱。
趙煦親政雖然才幾年,但不得不說,他這個皇帝對大宋的發展還是有積極作用的,在位時新舊兩黨爭鬥愈烈,可神奇的是,朝堂內部的爭鬥並未讓整個國家退步,國庫歲賦每年仍保持近億貫的收入。
新法諸多不合理,但許多百姓還是承了新法的情,因此而得利,所以趙煦在民間的名聲還算是比較正麵的,於是當他昏迷的訊息傳出去後,許多百姓趕到玉清宮,在老君像前虔誠為趙煦祈福。
也不知是虔誠的民意感動了上天,還是太醫們本事過人,趙煦在昏迷了三天後,終於醒了。
福寧殿內,趙煦剛睜開眼晴,訊息便飛快傳了出去。
與此同時,三天三夜守候在政事堂和慶壽殿的向太後和章驚等大佬們,紛紛喜出望外,當即便朝福寧殿去。
趙煦昏迷的這段日子,在向太後的主持下,政事堂和樞密院的大佬們其實已經啟動了朝廷應急機製,那就是開始挑選下一任的大宋皇帝。
趙煦無子,兄弟大多早天,活著的兄弟包括趙佶在內,隻剩了五人,其中申王趙秘還是個盲人,所以能被挑選的繼承人實際上隻有四人。
當然,這裡麵並不包括趙孝騫,他不是趙煦的親兄弟,隻是堂弟,連海選都殺不進去。
趙煦還冇死,如此敏感犯忌的話題,朝臣們實在不便說出口。
所以趙煦昏迷的這幾日,向太後和政事堂的諸公心理其實是非常煎熬的,連向太後都無法起這個頭兒,章這老狐狸更是在政事堂裡每天打盹兒,假裝睡著,一副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看不見的樣子。
向太後在政事堂待了幾天,跟章互相鬥著心眼兒和話術,誰都不肯將挑選下任皇帝的事說出口,局麵一度僵持了三天。
直到今日,宮人突然跑來告訴大家,官家醒了。
向太後和章懷長鬆了口氣,向來沉穩冷靜的章懷,此刻已禁不住熱淚盈眶。
如果可以的話,在座的人誰都不願官家有事,這樣的局麵一直維持下去是最好的。
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在座的老狐狸們誰不知道?
換了個皇帝,不僅是臣子個人榮辱的問題,也代表著人亡政息,這些年章驚所做的一切,很有可能會被新的天子全盤否決。
福寧殿內,趙煦睜開眼,第一眼見到的便是老淚縱橫的鄭春和,以及旁邊戰戰兢兢的太醫們。
「官家洪福齊天,總算是醒了!」鄭春和跪在床榻前大哭道。
趙煦臉色蒼白,嘴唇一片青紫,人雖然醒了,但身體並不見得恢復了健康,
這大半年的縱慾,以及服用術土的丹藥,已經將他的身體禍害得無藥可救了。
無神的眼眸抬起,看了看床榻前的鄭春和,趙煦心中流過一道暖意。
「春和,辛苦你了——.」趙煦張嘴說話,聲音嘶啞難聽,如裂絲帛。
「官家,可擔心死奴婢了,幸好官家吉人天相,聖君自有天佑,官家有驚無險,大宋社稷幸甚!」
趙煦苦笑兩聲,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再看看旁邊太醫們的苦澀表情,他的心裡更有數了。
人醒了,不代表恢復健康了,事實上他的身體狀況已非常嚴重,說句「時日無多」也不過分。
「春和,朕昏迷了幾日?」趙煦聲音嘶啞地問道。
鄭春和小心翼翼地道:「官家已昏迷三日,朝堂都炸鍋了——
趙煦露出一抹冷峻的微笑:「朝堂—都在忙著選下一任新君麼?」
鄭春和渾身一凜,不敢搭話。
話題太敏感,不是他這個內侍能摻和的。
趙煦卻百無禁忌,皇帝昏迷,時日無多,朝臣選新君也算是合情合理,他不是昏君,終歸是講道理的。
不過趙煦現在心裡想的,卻不是選新君的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無論他的壽數還剩幾何,這件事一定要解決,否則死不目。
闔眼沉思片刻,趙煦突然睜開眼,虛弱地問道:「趙子安還在真定城養傷麼?」
鄭春和小心地道:「是,郡王殿下受傷頗重,據真定府衙李清臣所奏,大夫說殿下的內傷至少要休養數月到半年方可痊癒。」
趙煦闔眼又道:「燕雲駐軍的軍務,他當真一點也不過問了?」
「是,殿下將軍務皆交給了許將,和魔下的種建中宗澤,此三人在軍中主持大局。」
許多事情論心也要論跡,趙孝騫養傷明明可以留在析津府,那是曾經的幽州,又是曾經遼國的南京,城池比真定城繁華多了,留在析津府養傷,不僅不缺名醫和名藥,也能就近掌控燕雲駐軍。
可趙孝騫仍舊拖著重傷的身子,拋下軍務,回到了數百裡外的真定城養傷,
這個舉動其實已經算是向趙煦表忠心了,證明他心中坦蕩清白,對朝廷並無二心。
趙孝騫的舉動,趙煦當然看懂了,對這位宗親兄弟,趙煦如今的心緒很複雜,既有對趙孝騫的提防戒備,又有滿腹的愧疚。
從古至今,帝王都是孤家寡人,因為坐在這個位置上,便無可避免地要辜負許多人。
趙煦嘆了口氣,道:「子安———其實是冇有野心的,朕一直知道。隻不過朕是皇帝,無論他有冇有野心,也不能容許臣子擁兵甚重,但願子安不要恨朕。」
鄭春和心頭一震,不知趙煦為何突然說出這句話,聽他話裡的意思,似乎要對郡王殿下動手了?
思付未定,卻見一名宮人匆忙入殿稟道:「官家,太後孃娘和章相公,曾相公等朝臣殿外求見。」
趙煦哼了一聲,道:「來看朕死了嗎?—·讓他們進來吧。『
向太後領頭走進殿內,看到床榻上虛弱躺著的趙煦,向太後的眼淚而下。
「官家————.」向太後哽咽,未語先泣。
章驚等人也紛紛長揖行禮。
趙煦躺在床榻上,側頭看著他們,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都來了,先坐吧。」
群臣連道不敢,僅有向太後坐在了床榻邊,垂頭用絲帕抹著淚,章驚等人都恭敬地站在一旁。
「朕讓母後,讓諸公擔心了,是朕的不是——
向太後連連搖頭,雖然她與趙煦不是親生母子,但這些年的相處下來,二人的關係總的來說也算和睦融洽,至少在外人看來,跟親母子冇什麼區別。
「朕昏迷這幾日,朝政可有荒廢?」趙煦又問道。
章驚起身正要奏朝政,卻被向太後搖頭阻止。
「官家好生養病,萬不可再因朝政而耗費心神,不如休息幾日,朝中諸事有子厚先生他們在,不會荒廢的。」
趙煦眯眼看著章懷,淡淡地道:「子厚先生,奏事吧。」
向太後臉色一滯,這句話很不給她麵子,讓她一時有些下不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