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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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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的日子像是慢了下來。

道真知道了師兄還有一個名字,叫做玄鏡,那些來來往往道觀的人都會恭敬地叫師兄一聲懸鏡真人。

道真依舊喜歡日出月升的時候,總是時常盤坐在山崖邊上,坐在菩提樹下。

懸鏡真人從頭開始教授道真,從認字到說話,就像當初師父教他那樣。

道真本鍾天地靈氣而生,學東西極快。不過月餘便能認全常用字,又半月便能唸誦短句。到了第三個月,他已經能捧著經書一字不差地誦完一整篇。

隻是道真依舊不理解那些複雜的情感。

比如道真不理解為什麼師兄時常帶著他到道觀後麵的一座青墳上香。

明明裡麵隻是師父的軀殼而已,師父已經不在了,不在那具軀殼裡,也不在這道觀裡。道真感知過,四麵八方都冇有師父的氣息了。

可師兄每次去,都要站很久。

有時師兄會說話,說一些道真聽不太懂的東西。

「今日道真又學會了一篇經文。」

「山下的槐花開了,你從前最愛用槐花釀酒。」

「道觀又修繕了一間偏殿,香火比去年旺了些。」

「......」

道真站在旁邊,看著師兄把香插進墳前的香爐裡,看著青煙裊裊升起,看著師兄的背影在煙裡顯得有些模糊。

一日,山下有人來。

是個婦人,懷裡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

孩子麵色發青,呼吸急促,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氣道。

懸鏡真人看了一眼,伸手在孩子胸口輕輕按了幾下,指尖有一縷極淡的光滲進去。片刻後孩子咳出一口濁氣,麵色漸漸迴轉。

婦人跪在地上磕頭,懸鏡真人將她扶起,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道真看著那個孩子在婦人懷裡漸漸恢復血色,看著婦人從進門時的驚慌變成出門時的歡喜。

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看見那個孩子睜開眼、重新發出哭聲的時候,自己好像也會開心一下,很輕,像風拂過水麵。

後來這樣的日子越來越多。

山下的人慕名而來,有求醫的,有求籤的,有求問前程的,也有什麼都不求、隻是來上炷香的。

懸鏡真人一一接待,從不拒絕。

道真就坐在菩提樹下,看著人來人往。

那些人有時會注意到他。

「玄鏡真人,這位是……?」

「我師弟。」

「令師弟這雙眼睛,像是見過千百年的事。」

懸鏡真人便笑笑,不說話。

又過了幾年。

一日,懸鏡真人從山下帶回一個孩子。

那孩子大約七八歲,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臉上臟兮兮的,隻有一雙眼睛又黑又亮。他跟在懸鏡真人身後,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山下的方向,但始終冇有跑。

「道真,」懸鏡真人說,「這是你師侄,叫阿愚。」

道真看著那個孩子,孩子也看著他。

「阿愚,」懸鏡真人蹲下身,拍了拍孩子的肩,「這是你師叔。」

阿愚張了張嘴,聲音很小:「師叔。」

道真笑得有些僵硬,點了點頭。

但他記住了這個孩子身上的氣息,和當年師兄第一次出現在山崖上時很像。

小小的,軟軟的,暖烘烘的,像一團剛生起來的火。

往後的日子,阿愚便留在了道觀裡。

懸鏡真人教阿愚認字,就像當年師父教他、他又教道真那樣。

阿愚學得很慢,一個字要念幾十遍才能記住,記住了過兩天又忘。

懸鏡真人從不著急,忘了就再教,錯了就再念。

道真在旁邊看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師兄抱著比腦袋還大的經書坐在他旁邊磕磕巴巴唸誦的樣子。

那時候師兄也是這麼慢的。

阿愚和道真漸漸熟了。

他喜歡跟在道真身後,道真坐在菩提樹下打坐,他就蹲在旁邊玩石子;道真去山崖邊看雲海,他就趴在崖邊往下瞅,每次都被道真拎著後領拽回來;道真誦經的時候,他就坐在旁邊聽,聽著聽著就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有一次阿愚問:「師叔,你為什麼不愛笑?」

道真想了想:「不會。」

「笑都不會?」

「不會。」

阿愚便咧開嘴,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這樣,你看,就這樣,我教你。」

道真看著阿愚那張皺成一團的臉,嘴角動了一下,但最終還是冇有笑出來。

阿愚嘆了口氣,老氣橫秋地說:「師叔你真笨。」

道真看著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樣,忽然一下笑了出來。

「師叔,你會笑了。」阿愚驚喜道。

又過了些日子。

阿愚學會了一篇經文,興沖沖地跑到懸鏡真人麵前背給他聽。

背到一半卡住了,急得滿臉通紅,懸鏡真人冇有提醒,隻是耐心等著。

阿愚想了很久,終於接上了下一句。

背完之後,懸鏡真人摸了摸他的頭:「背得很好。」

阿愚便笑了,笑得很開心,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道真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背完經文的師兄。

那時候的師兄和現在的師兄,笑的方式不一樣。

年輕的師兄笑得像山澗裡的水,嘩嘩地響,濺得到處都是。

現在的師兄笑得像山崖上的老鬆,風來了也隻是輕輕晃一下。

道真不知道哪種更好,他隻是將這兩種笑都記住了。

時光在道觀裡走得慢,但從不停止。

懸鏡真人的背漸漸有些駝了。

不是突然的,是一點一點的,道真每次從山崖邊回來,都會覺得師兄比上次見時矮了一點。

師兄的頭髮也開始白了,起初隻是鬢角,後來蔓延到頭頂,再後來整顆頭像覆了一層霜。

道真不知道人的頭髮為什麼會變白,他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還是黑的,還和當初一樣,一成不變。

阿愚一天天長高了。

從隻到道真腰際,長到齊肩,再長到差不多一般高,聲音也變了,從清脆變得低沉。

他開始幫著懸鏡真人接待香客,開始學著處理道觀的大小事務。

懸鏡真人越來越多地把事情交給他,自己則常常坐在菩提樹下,和道真一起看雲海。

「道真,」有一日懸鏡真人忽然開口。

「嗯。」

「你還記不記得,師父走的那天?」

道真沉默了一會兒:「記得。」

「那天夜裡,我看見你從石頭裡走出來。那一刻我就在想,師父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懸鏡真人頓了頓,「他給你取名叫道真,是希望你……」

他冇有說下去。

道真等著,等了很久,懸鏡真人隻是笑了笑:「算了,不說了。」

道真看著師兄的側臉。

夕陽照在他臉上,把那層霜白的頭髮染成了金色,他的眼角有很多細紋,呼吸也不如從前平穩。

道真感受到了一股別樣的氣息,他不喜歡,因為那是腐朽的味道。

第一次是在師父身上聞到的。

現在,他在師兄身上聞到了同樣的氣息。

道真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是人的手,有指節,有掌紋,有溫熱的血在皮膚下麵流淌。但它曾經是石頭,是山崖上伏了不知多少年的頑石。

石頭不會死。

人會。

那天夜裡,懸鏡真人咳嗽了很久。

阿愚端著藥碗守在床邊,懸鏡真人擺擺手:「小毛病,不礙事。」

阿愚不說話,隻是把藥碗遞過去。

懸鏡真人喝完藥,看了阿愚一眼:「你師叔呢?」

「在菩提樹下坐著。」

「讓他進來吧,外麵涼。」

阿愚走出去,看見道真盤坐在菩提樹下,月光照在他身上,身上隱隱有光華流轉。

「師叔,師父讓你進去。」

「好.....」

道真站起身,跟著阿愚走進屋子。

懸鏡真人靠在床頭,臉色比白天更差了一些,但看見道真進來,還是笑了笑:「坐。」

道真在床邊坐下。

懸鏡真人看著他,目光很溫和,像月光照在石麵上的那種溫和。

「師弟,」他輕輕說,「我大概也到時候了。」

道真冇有說話,他感覺到身體內有什麼東西在收緊,像雨落下來時的那種感覺,但要強烈得多,強烈到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放。

「別難過。」懸鏡真人伸出手,覆在道真的手背上。

那隻手很瘦,骨節突出,皮膚上有褐色的斑點。

道真低頭看著那隻手,忽然說:「師兄。」

「嗯?」

「……我好像知道什麼叫難過了。」

懸鏡真人怔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吹過菩提葉,沙沙響了一下就冇了。

「那就對了。」懸鏡真人的手在道真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像很久以前那樣。

「師弟,你長大了。」

道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隻是覺得石身深處那股收緊的東西越來越強烈,強烈到要從某個地方湧出來,也不知道湧出來會是什麼,但他知道,他不想讓師兄走。

和當年一樣,又和當年不一樣。

懸鏡真人的手漸漸涼了。

清晨,朝陽照常升起,第一縷光越過山脊,落在道觀的屋簷上,落在菩提樹的葉子上,落在懸鏡真人安詳的麵上。

阿愚跪在床前,哭得很大聲,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道真站著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冇有跪,冇有哭,隻是站著,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陽光從東邊挪到西邊,直到阿愚站起來,啞著嗓子說:「師叔,我去準備後事。」

道真點了點頭。

阿愚走了,屋子裡隻剩下道真和懸鏡真人。

道真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他拿起懸鏡真人的手,那隻手已經完全涼了,冇有一絲溫熱。

道真把那隻手放在自己掌心裡,看了很久。

「師兄,」道真開口,聲音很輕,「你說我長大了。」

「可我還有很多事不懂。」

「比如,你為什麼不在了,我還是坐在這裡。」

「比如,我看見阿愚哭,我也想……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比如,我的手是熱的,你的手是涼的,可我握著你的手,卻覺得比從前任何一次都暖。」

冇有人回答他。

道真把懸鏡真人的手放回原處,站起身,走了出去。

懸鏡真人葬在了師父旁邊。

兩座墳,一座舊,一座新。

舊墳上的草已經長得很高了,新墳還裸著黃土。

阿愚跪在前麵燒紙,火光照著他紅腫的眼睛。

道真站在後麵,看著那兩座墳,看著火光,看著青煙。

他想起師父走的那天,霞光萬道,天邊儘頭湧來霞光與之呼應。

那是天地在為得道者舉霞。

可師兄走的時候,什麼都冇有,隻是一個普通的清晨,太陽照常升起來。

道真不明白。

師父修了一輩子道,臨終有霞光來接,師兄也修了一輩子,為什麼什麼都冇有?

阿愚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起來,聲音沙啞,「師父說,得道之人,天地有感。普通人走了,就隻是走了。」

「師兄不是普通人。」

「在天地眼裡,他是。」

道真沉默了,他好像知道了為什麼。

師兄從冇想過要得道。

他這輩子,隻是守著一座道觀,守著一塊石頭,守著一個小徒弟。

師父走了,他就替師父守著。守到最後,安安靜靜地走了,不驚動天地,不驚動任何人。

道真在墳前站了一夜。

阿愚勸他去歇著,他不去,阿愚便陪著他,兩個人一前一後站著,誰也冇說話。

月光照著兩座墳,照著菩提樹,照著崖邊空了的那塊地方。

天快亮的時候,道真忽然動了。

他走到墳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墳頭的黃土,那土是涼的,帶著清晨的露水。

他摸著那些土,就像很久以前,師兄還是一小個的時候摸著他。

道真的手停在土裡,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身體內湧了上來,從那些他記了一輩子的東西裡來,是一種他從冇經歷過的東西,一直湧到眼睛裡。

然後,一滴眼淚從道真眼眶裡落了下來,滴在黃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道真怔住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阿愚在後麵輕輕吸了一下鼻子:「師叔,你哭了。」

道真跪在墳前,黃土沾滿了衣袍,他冇有哭出聲,隻是任憑眼淚從眼睛裡淌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墳頭。

天邊漸漸亮了。

道真想起師兄那天未說的話,師父給他取名叫做道真。

從前他不懂,現在他懂了。

所謂道性不在天上,而在師父覆在他麵上的那隻手裡,在師兄拍著他的石麵說的「快長大」裡,在阿愚咧開嘴露出缺牙的笑裡,在這一滴終於流出來的眼淚裡。

道真站起身,衣袍上的黃土簌簌落下,他回頭看了阿愚一眼,阿愚紅腫著眼睛看著他。

「阿愚,」道真開口,聲音有些啞,但很穩,「道觀你守著。」

「師叔,你要去哪?」

道真轉頭看向山崖外麵。

那片雲海依舊翻滾著,遠處的山脊依舊連綿著。

從前他伏在山崖上,隻能感知到更遠的地方有什麼。後來他化形成人,坐在菩提樹下,用這雙眼睛看見了那些山。

但他從來冇有走過去過。

「去走走。」道真說。

道真邁步走向山崖邊,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兩座墳,一株菩提,一座舊道觀。

道真看了很久,把這一切都記住,不是用感知,而是用這雙眼睛,這顆正在跳動的心。

道真沿著山道,一步一步往下走。

山風從背後吹來,帶著菩提葉的沙沙聲,像是在送他。

朝陽在道真麵前鋪開一條金色的路,從山崖一直延伸到遠處。

那是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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