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未亮,謝府便已經動了起來。
僕人們穿梭在迴廊之間,腳步急促而無聲。
有人在打掃廳堂,有人在準備茶水,有人在搬運桌椅。
一切都井井有條,卻又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
謝家的議事大廳再次打開。
這一次,來的人比昨日更多。
正廳兩側的座椅全部坐滿了,不僅謝家的核心人物悉數到場,連廊下都站了不少人。有旁支的子弟,有族中的管事,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甲冑的軍中將領,腰懸長刀,麵色肅穆地站在人群後麵。
廳內的氣氛比昨日更加壓抑。
沉水香的青煙在空氣中繚繞,卻壓不住那股劍拔弩張的暗流。
冇有人高聲說話,但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在傳遞著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謝宗坐在左側首位,今日換了一件深褐色的錦袍,領口和袖口鑲著暗金色的滾邊,整個人看起來比昨日更加沉穩,也更加威嚴。他的手指靜靜地搭在扶手上,拇指輕輕地摩挲著扶手上鑲著的墨玉。
謝齊坐在他下首,依舊是一身石青色暗紋長袍,麵色淡然,端著茶盞慢慢喝茶。隻是他的目光不時掃一眼對麵的人和廊下的那些將領。
謝安和謝成也在。
廊下的幾個將領中,站在最前麵的正是昨夜守城的那位。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甲冑,麵色如常,但眼神有些躲閃,不敢與謝寧對視。
謝寧依舊坐在家主之位旁邊的那把椅子上。
今日她穿了一身勁裝,紅色的窄袖上衣,黑色的束腰長褲,烏髮高高束起,用一根紅色的髮帶紮緊。
腰間掛著那枚金令,長槍冇有帶來,但整個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劍,鋒芒畢露。
謝寧的目光掃過廳內眾人,心中已經明瞭。
今日這場麵,連軍中的人都來了,這說明那些人已經不滿足於口頭上的爭辯,而是要將手伸進實權之中了。
謝宗放下茶盞,輕輕咳了一聲,廳內的低語聲便靜了下來。
他站起身來,麵向眾人,語氣沉痛而誠懇。
「諸位,今日召集大家前來,是有幾件要緊的事情,不得不當眾商議。」
謝宗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謝寧身上。
「第一件,城外流寇之患。昨日,一夥千人規模的流寇出現在城東三裡處,裝備精良,進退有度,顯然不是尋常匪類。」
「雖然昨晚被暫時擊退,但難保不會捲土重來。雲梅城不可一日無防,需要有主事之人坐鎮指揮。」
「第二件,家族之事,家主昏迷不醒,族中群龍無首。這幾日,族中的事務已經積壓了不少,各房之間的協調也出了問題。」
「再這樣下去,不用外人來打,我們自己就先亂了。」
謝宗總結性地說道:「這兩件事,歸根結底是一件事。」
「需要有人站出來,暫代家主和城主之職,穩住局麵。」
謝成將摺扇一合,在掌心輕輕一敲,慢悠悠地補充道:「侄女雖然聰慧,但畢竟年少,又是個女兒家,軍中之事、族中之事,都不太方便出麵。」
「依我看,不如請大哥暫代家主之位,主持大局。等到家主醒來,再行交還。」
「三哥說得有理。」謝齊立刻附和:「大哥雖是庶出,但此時由他來暫代家主,名正言順,也能服眾。」
「是啊,大哥這些年一直輔佐家主,對族中事務最是熟悉……」
「軍中也需要調度……」
「侄女還小,這些事情交給我們這些長輩就好……」
聲音此起彼伏,像是早就商量好的,你一言我一語,層層疊疊地壓過來。
謝寧坐在椅上,一言不發,麵色越來越冷。
她知道,今日這場逼宮,是有備而來。
謝宗抬起手,眾人便安靜了下來,他看著謝寧,語氣溫和。
「侄女,我們不是要爭什麼。實在是局勢危急,不得不如此。」謝宗的聲音誠懇,「你父親的東西,我們不會動。」
「等他醒來,一切照舊。」
「但在這之前,需要有人把擔子挑起來。」
謝宗說著說著目光落在謝寧腰間的金令上。
「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流寇之患需要調兵,族中之事需要令信。」
「你手中的那塊兵符需要拿出來,有了它,一切才能名正言順。」
兵符不隻是調兵的憑證,它還有一個重要的作用,就是匯聚軍隊的氣血,加持於統帥之身。
有了它,統帥在戰場上才能如臂使指,發揮出超乎常人的實力。
謝宗看著謝寧,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力。
「侄女,兵符關係重大,不能一直留在你手上。」
謝齊也站了起來,語氣比謝宗更直接:「侄女,你雖然天資卓絕,但你畢竟冇有上過戰場,冇有帶過兵。」
「兵符在你手裡,就是個死物。交出來,讓我們來用,纔是對雲梅城負責。」
謝成搖著摺扇,慢悠悠地說:「是啊,小寧,你一個女孩子家,拿著兵符做什麼?」
「不如交出來,也省得大家操心。」
廊下的幾個將領雖然冇有說話,但他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那個昨夜守城的將領低著頭,不敢看謝寧,但也冇有站出來替她說一句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謝寧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逼迫,有期待,有算計,有貪婪,也有……輕視。
「把兵符交出來吧。」
「侄女,你扛不住的。」
「女孩子家,還是不要摻和這些事了。」
「......」
謝寧的手按在腰間的金令上,指節泛白。
就在這時,
廳外傳來一個有些虛弱的聲音,但卻如同驚雷炸響。
「怎麼,我一不在,就有這麼多事情?」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聲音太熟悉了,但正因為太熟悉了,所以不敢置信。
謝宗等人麵色驟然一變。
廊下的幾個將領麵麵相覷,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謝寧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朝廳門望去。
廳門大開,晨光湧進來,刺得人微微眯眼。
兩個人從光裡走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是一箇中年人,身材高大,麵容方正,眉宇間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他穿著一件玄色長袍,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麵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目光沉穩,步履從容,每一步都踏得穩穩噹噹。
謝天。
雲梅城的城主,謝家的家主。
他身後跟著一個白衣道人,步履不緊不慢,神色平靜如水,像是山間的一縷清風,又像是深潭中的一泓靜水。
道真。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正廳。
謝天的目光從廳內眾人身上掃過,一個一個地看過去,謝宗、謝齊、謝安、謝成、廊下的將領、旁支的族人、族中的長輩。
冇有人敢與他對視,那些剛纔還高談闊論的人,此刻一個個低下了頭。
廳內安靜得能聽見沉水香燃燒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謝天走到家主之位前坐下,麵朝眾人。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沉沉地砸在眾人的心口上。
「諸位,有些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