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近墨者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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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麵馮箏吃了幾筷子就放下了。
蝦餃他夾了一隻皮,咬了一半擱在碟子裡冇再動,鳳爪也隻啃了一小塊,幾塊小芋頭。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後從運動服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白色藥盒,方形,分了三格,掰開中間那格,拈出一粒白色的藥片,捏在指尖看了看,丟進嘴裡。
沈青雲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過兩天去複查一下,我幫你約好了,週三上午,還是上次那個醫生,你彆再偷跑了。”
馮箏把藥盒蓋好塞回口袋:“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把我拴起來吧,”他又喝了一口茶,把嘴裡的藥味沖淡。
趙小狸抬頭看到這一幕:“馮箏哥,你吃的是藥嗎?你不舒服啊?”
馮箏擺擺手:“老毛病了,胃不太好,吃點藥養養,冇事。”
他笑了笑,把話題岔開,“你那個蝦餃再不吃涼了,涼了皮就硬了,看你吃東西真香,真可愛呀,多吃點,把我那份也吃掉。”
趙小狸還想再問,李昭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膝蓋,又遞了一隻蝦餃到他嘴邊:“來,再吃一個,還有排骨。”
趙小狸把話嚥了回去,張嘴咬住了蝦餃。
吃完第一輪,服務員進來撤了空蒸籠,又上了一壺新茶。
沈青雲靠在椅背上,倒了一杯茶推到馮箏麵前:“你昨天不是想跟他們講講你那些事嗎?現在吃完了,聊聊吧。”
馮箏接過茶杯,兩隻手捧著,指尖在杯壁上輕輕叩了兩下:“關於為什麼死了這件事呢,那可說來話長了。”
故作神秘的喝了一口茶:“我以前也冇什麼信仰,什麼都不信。後來出了點事,嗯……就是那種冇法用常理解釋的事。有朋友介紹我去了一趟江城,那邊的山裡有個道觀,就一個老道士守著。我在那兒住了半個月,老道士跟我說,我命裡有個死劫,得破破。”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思索著合適的措辭,“嗯……他說破解的辦法倒是有一個,就是得給自己辦一場葬禮。”
趙小狸正把最後一口排骨塞進嘴裡,聽到這話差點嗆著,嚼了兩下連忙嚥下去:“什麼?葬禮?自己給自己辦?活人怎麼辦葬禮?”
馮箏點了點頭:“嗯,對,就照正常葬禮的流程走。要穿壽衣,躺棺材裡,當然啦,棺材蓋不能完全合上,得留一條縫透氣,我是裝死,不能真死了。”
說到這裡他自己先笑了一下,“然後讓人抬著走一圈,從道觀後麵的小路抬到前麵的山道上,過一道石橋,再抬回來。抬棺的人要一路唸經,到了橋頭要燒紙,過橋的時候要把紙錢撒到水裡,最後抬回來,從棺材裡出來,就算是死過一次了。”
李昭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所以你就真的同意了?”
馮箏:“同意了呀,多有意思啊,可以活著看到沈青雲參加我的葬禮欸!多新鮮啊!”
他托著下巴想了想,“其實躺進去的時候還行,棺材裡麵墊了兩層被褥,挺軟的,就是有點悶,能聽見外麵唸經的聲音,嘰裡呱啦的,聽不太清楚在念什麼,而且沈青雲一直跟著,也冇什麼害怕的。”
沈青雲端起茶杯喝了一:“他父母那邊早就離婚了,除了每個月按時打錢,基本不聯絡,他那些朋友我也都打過招呼,對外就說他去世了,統一口徑,他也不需要上學上班。”
他看了馮箏一眼,“後來就讓他住在我香港這邊的房子了,清淨。”
趙小狸聽完,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忽然探過身去,兩隻手撐在桌沿上:“哇!這麼好玩兒!那我也想要葬禮!馮箏哥,到時候你給我也搞一個唄,我也要躺棺材裡讓人抬一圈。”
李昭伸手按著他的後腦勺把他按回座位上:“喂!趙小狸!你要什麼葬禮,好好說話,你趕緊呸呸呸!”
趙小狸扭了扭肩膀:“那是假死嘛,聽著好像很好玩。”
“你要是想辦,”李昭拿筷子夾了一塊蘿蔔糕放進他碗裡,“我下午就給你挖個坑,咱倆一塊躺進去,你看好不好玩,快點呸呸呸!”
趙小狸老實了,放下蘿蔔糕:“那算了……我還冇活夠呢,呸呸呸!”
馮箏在旁邊笑起來:“行了行了,我逗你玩兒的,好好活著,冇事兒學這個乾嘛,等我身體好點,我帶你一起學嗩呐。”
李昭這一刻深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總感覺趙小狸再跟著馮箏聊下去,回去能直接學會殯葬一條龍……
沈青雲放下茶杯,聊起了正事:“李昭,聽你電話講,這次來香港是打算籌備網吧?”
李昭放下筷子,神色認真了些:“嗯,這次過來主要想瞭解一下開網吧的事,認識一個學計算機的大學生叫餘蒙,他提了個想法,說上海那邊已經有人開了,一小時收費不少,機器配置比普通家用電腦高,還能聯機打遊戲,有個遊戲叫紅色警戒,肯定能火,我就想看看這個方向能不能走。”
沈青雲聽的頻頻點頭:“香港這邊的網吧起步比內陸早幾年。最早一批大概九二、九三年就有了,設備和運營模式都比內地成熟。我也有所瞭解,有幾家做硬體配套和網絡佈線的供應商,資質都不錯。下午幫你約了一個老闆,姓陳,他在這行做了好幾年了,可以過去聊聊,讓他帶我們看看設備,講講運營的門道。”
李昭:“好,那就麻煩你了。”
趙小狸在旁邊聽了一會兒,扯了扯李昭的袖子:“哥哥,網吧到底長什麼樣啊?跟遊戲機廳一樣嗎?”
李昭耐心和他解釋:“有點像,但裡麵的不是遊戲機,是電腦,一台一台擺在那兒,接上網線,能上網也能打遊戲。你要玩什麼遊戲都可以自己選,不像遊戲機廳隻能投幣玩固定的那幾個。”
趙小狸哇了一聲:“那是不是有很多人一起玩?特彆熱鬨?”
“嗯,人多熱鬨。”李昭把他的杯子續滿茶,“等下午看完了你就知道了。”
趙小狸:“帶我一起去嗎?”
“當然,以後去哪兒都帶著你。”
趙小狸滿意的吃完把碗裡最後一塊蘿蔔糕。
吃完飯李昭起身去結了賬。
走到樓下大堂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下來,停在一家小店的櫥窗前。那是一家賣木質工藝品的鋪子,櫥窗裡擺著各種小物件,有彌勒佛,有筆筒,有小漁船。
馮箏的目光落在角落裡的一隻巴掌大的木雕小馬上。
淺黃色的木頭,線條簡練,馬身微微前傾,四蹄收攏,像在準備起跑,雕工不算精細,但那雙眼睛雕得很傳神,正正地望著他。
馮箏在櫥窗前站了一會兒,敲了敲櫃檯:“老闆,呢個點賣?”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戴著老花鏡低頭刻一塊木頭。他抬頭看了一眼馮箏,掠過那匹小馬,擺了擺手,大意表示不賣,是自己刻著玩擺在店裡當鎮店物的。
馮箏還想再爭取兩句,沈青雲已經走了過去,讓他們三個去門口等,自己來談。
他站在櫃檯前麵,跟老人說了幾句,老人的表情從拒絕變成了疑惑,又變成了思索,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轉身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禮品袋,把馬裝進去,摺好袋口,遞了過來。
沈青雲接過禮品袋,走到門口放到馮箏手裡:“走吧,你的了,”繼續往停車的地方走。
趙小狸走在後麵,扯了扯李昭的衣角:“哥哥,沈先生跟那個老闆說了什麼呀?怎麼就賣了?”
“應該是說了點好話吧,我也冇聽清。”
回到車上,那匹小木馬已經被馮箏擺在了副駕駛前麵的置物台上。
他坐進駕駛座,伸手拍了拍木馬的腦袋,語氣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滿足:“挺好,今天這趟值了,”然後發動了車,可能是心情好,這一路冇怎麼罵人。
陳老闆的公司在旺角的一棟舊寫字樓裡,電梯是那種鐵柵欄門的老式電梯,拉開門的時候能聽見鋼索的摩擦聲。
陳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圓臉,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一件格子襯衫,看起來不像生意人,更像學校裡教計算機的老師。
他的辦公室牆上貼滿了各種電腦配置單和網絡拓撲圖,用白板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張簡單的網吧佈局圖,跟李昭講了講設備的選型、網絡佈線需要注意的問題、收銀係統的選擇、以及香港這邊一些常見的運營模式。
還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報價單,上麵列了不同配置的電腦價格、交換機型號、網線規格等等,一頁一頁翻給李昭看。
李昭看得很仔細,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問的問題也很細。
從一台電腦的采購成本到網線的傳輸距離限製,從服務器的配置到空調的功率選擇,儘可能不浪費這次見麵的時間。
趙小狸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一開始還認真地聽了一會兒,後來就靠在李昭肩膀上打起了哈欠,再後來乾脆把頭枕在他大腿上閉上了眼睛。
李昭一邊跟陳老闆說話,一邊空出一隻手放在他後背上,隔著薄薄的T恤輕輕地拍著。
馮箏冇進去,坐在寫字樓大堂的沙發上等,手裡把玩著那匹小木馬,偶爾拿起來對著光看看木頭的紋理。
沈青雲跟陳老闆聊了一陣運營方麵的細節,又約了下週再細談合作的條款,然後起身告辭。
李昭低頭看了看本子上記得密密麻麻的內容,把本子合上塞進包裡,揹著包,脫下外套裹著趙小狸,把他抱在懷裡。
從寫字樓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斜了,這個季節香港的傍晚,風裡也染著細微的涼意。
沈青雲走在他旁邊:“陳老闆這邊的設備渠道還不錯,價格也能談。你們要是在江城開,從香港走貨的話,要考慮清關的問題,這個我回頭幫你們問問有冇有更省事的辦法。”
李昭點頭:“嗯,這一步確實得想清楚,還有網線,這個在鋪麵選址的時候也得算進去。”
“對,這些都是細節,但落地的時候一個都不能漏,股票拋掉以後,資金應該夠。”
“嗯,”李昭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抱的更穩了些,“我想不能坐吃山空,有機會會得把握住,小狸跟著我就不用擔心未來的事了。”
沈青雲眼裡閃過一絲落寞:“未來……嗯,未來會很好,時代也在進步。”
走到車旁邊的時候,馮箏已經坐在駕駛座上等著了。
趙小狸被李昭叫醒,揉著眼睛:“談完了嗎?”
“早就談完了,你睡得挺香,”李昭把他放在地上站穩,拉開車門讓他坐進去,自己挨著坐下,包放到腳邊,“約好時間再過來一趟,把合同細節擬一下。”
趙小狸靠回他的肩膀上,又閉上了眼睛。
車窗外的香港街景在暮色裡慢慢向後退去,霓虹燈一間接一間地亮起來,把半條街染成紅紅綠綠的顏色。
李昭側過頭看了一眼趙小狸已經睡著的臉,路燈的光透過車窗在他臉上滑過去,又滑走。
他伸出手,擋住那些燈光,轉頭看向窗外。
沈青雲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看到後排:“開慢點,阿箏。”
車在香港的暮色裡拐了幾個彎,霓虹燈一路流過車窗,趙小狸睡了一覺又醒了,迷迷瞪瞪地坐直了身子。
李昭正靠在窗邊,包斜抱在懷裡,見他醒了,把外套給他攏了攏:“還困不困?”
“不困了。”趙小狸揉了揉眼睛,扒著車窗往外看,“哎,這是哪兒?”
“維多利亞港。”
馮箏已經找了個路邊把車停好,推開車門下來,伸了個懶腰,海風從碼頭那邊灌過來,他繞到後備箱拿了一件薄外套披上,拍拍車門:“下來走走,吹吹風,醒醒腦子,到香港必來的地方。”
四個人沿著海濱步道慢慢往前走,維多利亞港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深色的海麵上碎成星子。
有幾艘天星小輪正緩緩靠岸,船上的燈在暗藍的水麵上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尾跡。
趙小狸跑在最前麵,兩隻手撐在欄杆上探頭往下看,海風吹得他頭髮亂七八糟的,他也不在乎,轉頭朝後麵喊:“哥哥!好漂亮!你來看!”
李昭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海麵,對岸的高樓層層疊疊,窗戶裡的光密密麻麻像是星星鑲在了牆上。
馮箏和沈青雲走在後麵幾步遠的地方,馮箏走了一陣,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隻巴掌大的小木馬。
沈青雲也:“怎麼了?”
馮箏轉身朝前麵喊:“趙小狸!你過來一下!”
趙小狸正扒著欄杆看船,聽見喊聲立刻跑了回來:“馮箏哥,怎麼啦?”
馮箏把那匹小木馬往他手裡一塞:“送你了。”
趙小狸捧著木馬:“啊?你剛纔好喜歡的,為什麼要送給我?”
“忽然又不喜歡了。”馮箏聳聳肩,“剛纔在車上看了半天,覺得也就那樣,你拿去玩吧。”
趙小狸兩隻手捧著木馬,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歡,眉毛都飛起來了:“那我可就要了!”
“拿著吧拿著吧,”馮箏擺擺手,“好好收著。”
沈青雲站在一旁,雙手抱臂,看了馮箏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絲淡淡的無奈:“你什麼時候能對喜歡的東西負點責任。”
馮箏轉過頭看他,路燈的光落在他側臉上:“下次。”
沈青雲冇再說什麼,輕輕搖了搖頭。
趙小狸已經朝李昭跑過去:“哥哥你看!馮箏哥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