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仙劫 第30章 暗流與獠牙
萬寶集廢墟上,莫離長老掌心那枚噬魂釘,已徹底斂去最後一絲烏芒,變得死寂、冰冷。它靜靜躺在莫離長老的手裡,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每一個目睹此景的天衍宗弟子心頭。先前那幾乎要將神魂都凍結的陰寒,此刻儘數內斂,隻餘下一種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彌漫在廢墟焦糊與血腥混雜的空氣裡。
死寂,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膽寒。
莫離長老的目光,緩緩掃過周圍一張張或驚駭、或茫然、或難以置信的臉孔。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這片死寂,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個人的神魂之上:「天都府周通,私藏禁器,戕害同門,死有餘辜。此物,」他托著那枚噬魂釘的手微微抬起,「便是鐵證。宗門戒律,非虛設!」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得人心頭發顫。尤其是那些身著天都府製式灰袍的弟子,個個麵如土色,眼神躲閃,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將自己隱沒在人群之中。那層維係著宗門表麵和睦的、名為「同袍」的脆弱薄紗,此刻被這枚沾染了無數冤魂與宗門禁令的噬魂釘,徹底撕裂!露出的,是天都府行事手段下那早已腐爛腥臭的膿瘡,**裸,血淋淋,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息。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的壓力扼住了每一個人的咽喉,隻剩下粗重壓抑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莫離長老的目光最終落在淩絕身上。這個少年,衣衫襤褸,渾身浴血,幾乎成了一個血人,大大小小的傷口猙獰外翻,墨綠色的天都府陰煞之氣如同跗骨之蛆,在傷口邊緣與一股熾烈而狂暴的金紅色劫力激烈地彼此撕咬、湮滅。更觸目驚心的是他眉心處,一點微不可察的烏黑釘痕,如同最深沉的詛咒烙印。然而,少年腰背挺得筆直,如同被狂風吹折卻始終不肯倒下的孤鬆,那雙眼睛裡燃燒的火焰,是痛苦,是憤怒,更是一種令人心悸的、絕不屈服的執拗。
莫離長老眼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快得幾乎無法捕捉。他袍袖一捲,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托住了淩絕搖搖欲墜的身體。「百煉峰弟子淩絕,受此無端戕害,宗門自有公斷。你,我送你回峰。」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長老。」淩絕的聲音嘶啞破碎,彷彿砂石摩擦,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氣,但他依舊竭力應聲。莫離長老不再多言,大袖捲起淩絕,一道清光衝天而起,瞬間撕裂了萬寶集上空壓抑的鉛灰色雲層,朝著百煉峰的方向疾馳而去,留下滿地狼藉和一群心神劇震、久久無法回神的弟子。
天都峰,萬仞絕頂,終年籠罩在粘稠得化不開的灰色陰雲之下。那陰雲並非自然生成,而是峰頂龐大殿宇本身散發出的陰煞之氣與護山大陣交織的產物,沉甸甸地壓在峰頂,隔絕了日月星光,隻餘下永恒的陰冷與晦暗。
大殿深處,光線被徹底吞噬,唯有幾盞漂浮的慘綠色魂燈,投射出搖曳不定、鬼氣森森的光暈。光暈的邊緣,勾勒出巨大殿柱上纏繞的、不知名凶獸的猙獰浮雕,那些浮雕的眼睛空洞,卻彷彿在綠光搖曳中活了過來,冰冷地注視著殿心。
大殿中心,一方巨大的黑玉寶座如同蟄伏的巨獸。寶座之上,墨雉長老枯槁的身軀深陷其中,幾乎與那冰冷的黑玉融為一體。他枯枝般的手指,指節凸出得駭人,正一下下、緩慢而沉重地敲擊著黑玉扶手。那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大殿中回蕩:「篤……篤……篤……」單調,冰冷,如同在敲擊著一具巨大的棺材板。
在他麵前三尺虛空,懸浮著一麵平滑如鏡的水鏡。鏡中清晰地映現著萬寶集廢墟的景象,周通那具焦黑扭曲、慘不忍睹的殘骸,以及淩絕渾身浴血、眉帶釘痕卻依舊挺立的身影。
當莫離長老那清冷的聲音透過水鏡傳來:「……死有餘辜……鐵證……戒律非虛設……」時,墨雉敲擊扶手的枯指驟然一頓!
「哢!」一聲輕響,黑玉扶手竟被他枯指按下的地方,裂開一道細微卻清晰的縫隙!
他那深陷眼窩中,原本隻是兩點微弱搖曳的幽綠鬼火,如同被澆入了滾油,無聲地、猛地暴漲!綠光大盛,瞬間照亮了他那張如同蒙著一層乾枯樹皮的臉。溝壑縱橫的麵板在幽綠光芒下呈現出一種非人的、死屍般的青灰色。一股無形的、蘊含著極度暴戾與陰寒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潮水,轟然從寶座上擴散開來!
殿內漂浮的慘綠魂燈劇烈搖晃,光芒明滅不定。石壁上,那些浮雕凶獸的眼睛彷彿被這股威壓啟用,竟隱隱滲出絲絲縷縷墨綠色的氣息。更可怕的是,大殿四壁和穹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無數細密的黑色冰晶!冰晶迅速蔓延,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空氣溫度驟降,彷彿連無形的空間都被凍結了。
「廢物……」一個沙啞、乾澀,如同兩塊生鏽鐵片在互相刮擦的聲音,從墨雉乾癟的嘴唇裡擠了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在布滿黑色冰晶的大殿中回蕩,「兩次出手,連一個初入修真境的小崽子都拿不下,還折了噬魂釘……」那「釘」字的尾音拖得極長,帶著一種幾乎要擇人而噬的怨毒。
水鏡的畫麵,定格在淩絕眉心那點烏黑的釘痕,以及他周身傷口處墨綠陰煞與金紅劫力激烈對抗的景象。墨雉眼中暴漲的幽綠鬼火,死死鎖住那一點烏痕。他那非人的感知力穿透水鏡的阻隔,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異常——噬魂釘那凝聚了無數怨魂、足以瞬間撕裂修真境五重以下修士神魂核心的恐怖怨咒之力,非但沒能立刻將這個淩絕的神魂撕成碎片,反而……像是在被某種東西強行吞噬?甚至……轉化?那金紅色的劫力,霸道得超乎常理!
「長老息怒。」一個諂媚卻如同毒蛇吐信般陰冷的聲音,從墨雉寶座側後方最深沉的陰影裡滑出。一個身形異常瘦長、彷彿沒有骨頭的男子,如同從墨汁裡浮出的影子,無聲無息地顯現出來。他躬身行禮的姿態都帶著一種詭異的柔軟,正是墨雉的心腹,人稱「影蛇」的柳七。
柳七的聲音刻意壓低,帶著小心翼翼的道:「周通無能,使用噬魂釘這禁忌之物都無法取勝,還把我們天都府推上風口浪尖,要是戒律院查證下來,我們可能有麻煩。」
墨雉擺擺手,慢呑呑地道:「這個無妨,我自有辦法去撇清關係。」
柳七討好地道:「周通死不足惜,臟了長老的眼。但那淩絕……他身上定有古怪!絕非尋常百煉峰那些隻懂錘煉筋骨的蠻子可比!那焚風之力……霸道絕倫,熾烈如陽,竟能正麵壓製、焚毀我天都府引以為傲的九幽陰煞本源!這絕非尋常劫力所能為!還有那噬魂釘……」他抬起頭,細長的眼睛在幽綠魂燈下閃爍著陰險的光,「怨咒入體,本該如沸湯潑雪,魂飛魄散纔是!可那小子,不僅扛住了第一波衝擊,釘痕處的怨咒之力……似乎在流逝?在消散?彷彿……被什麼東西當成養料給……吃了?」
「吃了?」墨雉枯瘦的嘴唇抿成一條鋒利如刀的直線,下頜的線條繃緊,使得他整個麵部更顯僵硬恐怖。眼中暴漲的綠火死死釘在水鏡中淩絕的身影上,貪婪、驚疑、殺意瘋狂交織。「此子身懷大秘!絕非池中之物!」他枯槁的手指猛地一攥,空氣中殘留的陰寒之氣發出輕微的爆鳴,「要麼,為我所用,撬開他身上的秘密!要麼……」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鐵摩擦的刺耳,「必須徹底毀掉!挫骨揚灰,神魂俱滅!絕不能留此禍患,遺禍將來!百煉峰那群隻懂得打熬筋骨、掄錘子砸鐵的蠻子,他們護不住!也……不配擁有!」
「長老明鑒!」柳七立刻附和,腰彎得更低了,「弟子剛剛收到峰外暗線傳來的密訊,皇朝那邊……軒轅策的人,似乎對萬寶集這場『鬨劇』格外關注。尤其是莫離最後那句『宗門自有公斷』,皇朝安插在天衍宗的那幾個掛著長老虛名的供奉,怕是要借機生事了。」
「哼!」墨雉猛地發出一聲短促刺耳的冷笑,如同夜梟的尖嘯。身上那件寬大的灰色法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大殿內剛剛有所緩和的溫度再次驟降!剛剛凝結的黑色冰晶瞬間增厚了一層,光滑的冰麵上倒映著幽綠的魂燈,如同無數隻鬼眼在眨動。
「皇朝?」墨雉的聲音充滿了刻骨的輕蔑與毫不掩飾的厭惡,「一群塚中枯骨!抱著祖宗留下的破爛家當苟延殘喘的廢物!派幾條狗來天衍宗,掛個虛銜,就真以為能插手宗門內務,製衡我天都府了?癡心妄想!不知死活!」他枯瘦的手掌在裂了縫的黑玉扶手上重重一拍!
「啪!」一聲脆響,扶手邊緣一小塊黑玉竟被硬生生拍成了齏粉!
幽綠鬼火在他深陷的眼窩裡瘋狂跳動,如同毒蛇在黑暗中鎖定了獵物。一個比直接殺死淩絕更為陰毒、更能打擊百煉峰、同時還能避開莫離鋒芒、甚至可能嫁禍他人的計劃,在他那充斥著陰謀與算計的冰冷識海中迅速成型,每一個細節都閃爍著殘忍的光芒。
「周通折了,正好空出位置。」墨雉的聲音恢複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但平靜之下,是洶湧的殺機,「讓鬼鳩去。他不是一直眼紅周通的位置,想證明自己比那個廢物強百倍麼?告訴他,機會來了。」
「鬼鳩?」柳七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臉上那諂媚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本能的、發自骨髓深處的畏懼。那個瘋子!他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長老,鬼鳩他剛突破修真境四重不久,手段恐怕過於酷烈,一旦出手,動靜太大,痕跡難消,莫離那邊……」他不敢再說下去。
「要的就是酷烈!」墨雉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幽深處吹出的寒風,颳得人神魂欲裂,「百煉峰那群肌肉長進腦子裡的蠢貨,不是鐵了心要墨雉護短麼?那就讓他們護!讓他們自顧不暇!鬼鳩的目標,不是直接殺那個淩絕——太蠢!太顯眼!莫離那老東西此刻必定像護崽的禿鷲一樣盯著!目標,是百煉峰圈養在後山熔岩穀深處的那幾頭火鱗地龍!那是他們煉製百劫鍛骨丹的主藥引!是他們的命根子!」
柳七細長的眼睛猛地一亮,如同毒蛇發現了獵物的破綻,臉上瞬間重新堆滿了諂媚而殘忍的笑意,那點畏懼被更強烈的惡毒取代:「弟子明白了!鬼鳩最拿手的便是那跗骨陰瘟散!此物無色無味,無形無質,乃是采集地肺毒火淤積的瘟煞之氣,混合七種異種陰蛇的毒涎,再輔以怨魂精粹,在九幽陰脈交彙之地蘊養七七四十九年方能成散!專汙火元精魄,逆轉生機!隻要將其混入地龍日常的食料地火晶髓之中……」他興奮地搓著手,彷彿已經看到了那美妙的場景,「初期毫無異狀,待其藥力隨著火元運轉徹底融入地龍心脈精血,一旦發作,地龍體內至陽至烈的火元精血便會被陰瘟汙染、逆轉!如同滾油中倒入冰水!它們會變得狂暴嗜血,神智全失,反噬飼主!熔岩穀頃刻間便會化作修羅地獄!屆時百煉峰上下必定焦頭爛額,疲於奔命,死傷慘重!看他們還有多少精力,來護住那個半死不活的淩絕!」
「不錯。」墨雉嘴角極其僵硬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如同石刻的惡魔露出了獠牙,「讓鬼鳩做得乾淨些。那陰瘟散發作前的潛伏期,足夠他抹掉所有直接指向我天都府的痕跡。記住,留下點指向萬毒窟餘孽的『特產』,比如,他們慣用的蝕心草粉末,或者千足腐心蟲褪下的甲殼碎片,撒在熔岩穀外圍不起眼的角落。」他枯槁的手指輕輕點著扶手,「那群地溝裡的老鼠,背了那麼多黑鍋,也不差這一口。」
「弟子省得!定會安排得妥妥當當,讓萬毒窟那群臭蟲跳進天河也洗不清!」柳七眼中閃爍著狡詐的毒光。
「另外……」墨雉眼中幽芒閃爍,如同毒蛇吐出了分叉的信子,「尋個穩妥的機會,不著痕跡地把淩絕那小崽子……引去熔岩穀。百煉峰那群莽夫,不是最標榜什麼同門情深、手足義重麼?嗬嗬……」他喉嚨裡發出低沉沙啞的、令人極度不適的笑聲,「我倒要看看,當麵對數頭發狂暴走、實力因陰瘟逆轉而倍增、徹底陷入瘋狂的火鱗地龍,他淩絕是救,還是不救?」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浸滿了冰寒的惡意:「救?以他現在的重傷之軀,麵對狂暴的地龍,無異於螳臂當車,是死路一條!正好省了我們的事!」
「不救?眼睜睜看著同門師兄弟在地龍爪牙下哀嚎殞命?那他淩絕,就是百煉峰的叛徒!是貪生怕死的懦夫!百煉峰那群把義氣掛在嘴邊的蠢貨,還容得下一個見危不救、冷血無情的兄弟?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裡外不是人!他的道心,必生裂痕,終生難愈!」柳七聽得心花怒放,彷彿已經看到淩絕在絕望中掙紮、百煉峰在混亂中崩潰的景象。他深深拜服下去,額頭幾乎要碰到冰冷的地麵,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一石二鳥!驅虎吞狼!長老神機妙算!弟子五體投地!此計一出,百煉峰必遭重創,那淩絕也絕無幸理!無論他選哪條路,都是死局!」
「去吧。」墨雉揮了揮枯瘦得如同鳥爪般的手掌,聲音重新變得低沉而飄忽。他整個身影,連同那巨大的黑玉寶座,開始緩緩下沉,如同沉入深不見底的墨池,被大殿中無處不在的濃稠陰影無聲地吞噬。唯有那兩點幽綠如鬼火的眸光,在徹底沉沒前的最後一瞬,於黑暗中驟然亮起,如同潛伏在深淵最底層的毒蛇猛然睜開了眼睛,冰冷、殘忍、擇人而噬的凶光一閃而逝。
那沙啞如同詛咒的尾音,彷彿直接烙印在柳七的神魂之上:「記住,要快,要狠,要不留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