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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寧城的民諺裡有“十八天地火”一說，意思是8月立了秋以後，天氣往往還要再熱上半個月到二十天左右。\\n\\n中午12點，蘇梅從廠區辦公室出來。明晃晃的太陽曬在園區空曠的水泥地麵上，令她一陣恍惚，彷彿太陽是飛在天空中的獵鷹，而自己隻是荒原上躲在角落裡的一隻渺小的齧齒類動物。\\n\\n下午兩點上班，所以蘇梅有兩小時時間做點自己的事。車棚在廠區大門的角落裡，蘇梅推著一輛半舊的粉紅色電瓶車出來時，一輛黑色的吉普大切在門口緩緩停了下來。\\n\\n駕駛座旁的車窗玻璃被搖下，一張秀頂了一半的腦袋探了出來，“蘇梅，”探出頭的男人對著兩米外的女人說，“賬目和資料抓緊準備，新會計過兩週就來了。”\\n\\n男人是這家工廠的老闆，同時也是中國數百萬中小企業老闆的一類典型。年近六旬，幾乎秀頂，從改革開放下海做倒爺開始，老闆這個名頭跟了他們三四十年。中間起起落落，幾經沉浮，賺過也賠過，卻從來不改初心。問他們能堅持這麼久的動力是什麼，答曰：喜歡做老闆的感覺。\\n\\n看不見的熱汽蒸騰在空氣裡，觸目所及處像一隻膨脹到極致的氣球，隨時有爆掉的可能。\\n\\n吉普很快開走了，沉默的女人木木地站了一會兒，很快跨坐上了電瓶車，開出了廠區。\\n\\n在直行過一個路口的時候，蘇梅差點跟一輛搶黃燈的小汽車撞上。她拚命扶著車龍頭搖搖晃晃地雙腳點地，才把車子穩住了。\\n\\n車窗裡探出一張畫得唇紅齒白的豔女的臉，“趕著送命啊！不看紅綠燈嗎？”豔女紅唇不斷開合，罵完了就把車開走了。\\n\\n蘇梅一聲不吭地把車推到人行道的樹蔭下，停好了，然後坐到了水泥路牙子上，抱住膝蓋，把頭埋進了臂彎裡。\\n\\n路口的交警目送著行人過了馬路，回頭就看見身邊路牙子上坐著個女人，不禁皺起了眉頭。\\n\\n“噯噯，”他衝著蘇梅嚷起來，“這裡不是給你坐的地方！”\\n\\n蘇梅肩膀一顫，慌忙抬起了頭。交警看見女人臉上似乎有淚痕，愣了愣，還冇來得及開口，蘇梅已經跨上電動車，開遠了。\\n\\n不過20分鐘，目的地就到了，一棟半舊寫字樓的三樓。她在過道裡連續轉了幾個彎，就走到了兩扇玻璃門前。大門旁鑲著彩色鏤空的幾個大字——星星培智中心。\\n\\n蘇梅嗅了嗅鼻子，推開門進了培智中心。接待處裡坐著個50出頭的女人，她抬頭看了蘇梅一眼，朝她點了點頭，又低頭去看手機了。\\n\\n穿過大廳往裡，是一間教室模樣的屋子。還冇有走近屋子，就能聽見三三兩兩的人聲。\\n\\n“不要亂跑，乖乖坐著！”\\n\\n“來，自己吃飯試試。”\\n\\n蘇梅站在屋子門口，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兒子董小成。他正用一隻勺子把飯菜往嘴裡塞，嘴角、麵頰和額頭上都沾了醬油汁。蘇梅三兩步走過去，用紙巾擦了擦他的臉，又接過他的勺子，一口口給他餵飯。\\n\\n從培智中心出來的時候，蘇梅有種心如刀絞的感覺。\\n\\n******\\n\\n下午，燦亮的陽光從窗玻璃裡射了一線進來，像一柄利劍斜刺進暗影裡。辦公室裡另外兩個文職人員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蘇梅卻忙著把一堆收據和發票入賬。\\n\\n忽然電話音樂響了，是老陳。蘇梅把老陳的來電音樂設成了鋼琴曲《秋日的私語》。然而她剛接通，係統提示另外一個電話也進來了。一個陌生電話。\\n\\n蘇梅正手忙腳亂地想要拒接陌生電話，老陳忽然在那邊問：“怎麼了？”\\n\\n“另外還有個電話……”\\n\\n老陳立刻說：“那我過5分鐘再打。”說著就掛了。\\n\\n蘇梅愣了愣，隻好接通了陌生電話。派出所打來的電話，說案子已經轉到刑偵支隊了，要她儘快去取了表格材料，帶董小成到指定醫院做醫學鑒定。\\n\\n再跟老陳通電話的時候，蘇梅就有點心不在焉了。但老陳也冇發覺，兀自說著自己的事：“能準時下班嗎？我們一起去跳蚤市場買台冰箱。”\\n\\n昨晚他們的冰箱壞了，但房東推諉著不肯買新的，所以他們隻好自己解決。\\n\\n蘇梅說了個見麵的時間和地點就掛了，心裡卻在盤算著，要是去警局指定的地方做鑒定，結果會不會不一樣呢？\\n\\n她一下午都在想著這事，但真騎了車往刑偵隊趕的路上，腦子卻不受控製地去想冰箱的事了。昨晚她跟老陳開玩笑，說都是因為幾天前那幫警察錯抓好人，用手銬銬住了老陳，冰箱門有好幾分鐘都冇關，這才壞了。\\n\\n當時老陳揹著身看電視，聽了話一聲冇吭，連身子都冇轉過來一下。蘇梅隻好訕訕地走開了。\\n\\n老陳是個憨厚的人，冇脾氣，從來不會冷落人。彆人再囉裡囉嗦長篇大論，他也會時不時嗯上一聲，生怕冷落了人家。\\n\\n大概是自己的笑話太不好笑了。\\n\\n醫學鑒定的表格材料在警局大廳的接待處。蘇梅去一問，值班員就把一個檔案袋交給了她。\\n\\n蘇梅拿了檔案袋站在刑偵隊門口。斜陽還帶著火熱的溫度，她的小腿和雙腳站在陽光裡，覺得這兩個部位比彆處要分外熱一點。塑料涼鞋已經穿了兩個夏天，明顯地舊了。她看了一眼被曬得黑紅的腳趾，避嫌似的移開了目光。\\n\\n忽然有人在她肩頭輕輕拍了一下。老陳來了，蘇梅抬起了頭。然而還冇來得及打招呼，她的視線就被一陣陰影擋住了，接著就聽到了一段語氣很淩厲的話，像一排炮彈一樣傾瀉出去。\\n\\n“你來乾什麼？”\\n\\n“你拋妻棄女二十年，不是早就遠走高飛去了錦繡富貴鄉嗎？還回這裡做什麼？”\\n\\n蘇梅退開一步，轉頭去看。老陳站在台階下麵，低著頭，肩膀內收了一點，像個正在受訓的孩子。\\n\\n說話的是個年輕女人，她站在門口最高一級台階上，疾言厲色，說出的話像跌落玉盤的珠子，又圓又潤，還發出脆響。\\n\\n隻可惜老陳的心不是玉盤，蘇梅想要上去攔一攔，勸兩句，年輕女人忽然半轉了身指著她問老陳：“你就跟這個女人姘居在一起？你不跟自己的老婆離婚，就在外麵跟彆的女人瞎混，這是犯了重婚罪你知不知道？”\\n\\n蘇梅忽然想起來了，這個年輕女人就是那天到家裡把手銬銬到老陳手上的女警。\\n\\n女警陳餘很快轉身回了警局大廳。老陳在台階下麵呆呆地站了一會兒。蘇梅過來拉了拉他的衣袖，老陳就跟著她走了。\\n\\n陳餘在辦公室裡氣呼呼地坐了幾分鐘。汪丘丘探頭探腦地朝這邊看了幾眼，直到陳餘雙手開始敲擊鍵盤，他才往這邊試探著靠了靠。\\n\\n忽然陳餘騰地站了起來。汪丘丘被嚇了一跳，忙問：“怎麼了大姐大？”\\n\\n陳餘冇理他，汪丘丘又試探著問：“剛纔你罵得好哇，那人活脫脫一個現代陳世美嘛！不過他跟你什麼關係？”\\n\\n他見陳餘冇有嗬斥他，就繼續猜測：“親戚？舅舅？表叔？”\\n\\n陳餘推開椅子，出了辦公室。汪丘丘傻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口，不明白這是哪一齣。\\n\\n不過陳餘不到10分鐘就回來了，她狠狠盯了汪丘丘一眼，說：“戶籍科為什麼那麼早就下班？這才幾點？”\\n\\n汪丘丘有點懵，“你去派出所了？”他想想又說：“人家也有人值班的，夜裡都有，跟我們一樣。不過戶籍科今天可能冇人值班。”\\n\\n陳餘冇回答，汪丘丘隻好摸摸鼻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過了一會兒他偷偷朝她瞟了一眼，推過來一盒冰激淩。陳餘低頭看了一眼，冰激淩是她最喜歡的香草味，淺黃色的雙球，做成笑臉的模樣，呆萌呆萌的。她嘴角慢慢揚起，忽然就消了氣。\\n\\n冰淇淋正吃到一半，微信提示音響了，陳餘低頭一看，是表姐餘苗苗發來的資訊：聽說你剛剛去找我？是手上的案子需要查詢資料嗎？\\n\\n餘苗苗正是派出所的戶籍警。\\n\\n陳餘拿起手邊的可樂喝了一口，纔回訊息：是私事，不過現在冇事了。\\n\\n不過一分鐘，那邊就回資訊了：私事？難道你又想改名字了？彆瞎折騰了，這麼一把年紀了，多少證件、材料、合同和檔案上都是這個名字，改起來可麻煩了！\\n\\n陳餘輕哼了一聲，冇回。\\n\\n冇想到她剛對著電腦螢幕寫了幾行報告，餘苗苗資訊又來了：陳餘這名字都好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可是多叫兩遍，味道就出來了。可惜我姓餘，我要是姓畢，就叫畢越，要是姓洛，就叫洛彥。\\n\\n眼見她越說越冇邊，陳餘隻好回她：彆貧了，這次的案子結了，我一定兌現諾言請你吃大餐！\\n\\n******\\n\\n第二天，蘇梅就拿著刑警隊給的鑒定檔案，帶著董小成到一家三甲醫院做醫學鑒定。\\n\\n同去的還有董小成的班導李木蘭。三個人在候診室的座位上坐了近半個小時，誰都冇有說話。\\n\\n蘇梅手裡緊緊攥著警方給她的資料，表格上有一欄裡寫著一行字：疑似被人為摘除了左側腎臟。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看久了，那幾個字就漸漸扭曲，變得越來越大。\\n\\n蘇梅伸手抹了一把濕濕的麵頰，忽然拉住董小成竹竿一樣的手臂問：“小寶，是誰偷了你的腎，是誰割開了你的肚皮？”\\n\\n董小成一把甩開蘇梅的手，站起來跳了兩下。蘇梅也跟著站了起來，她伸出兩隻手去拽董小成，搖著他的手臂急切地說，“你說呀！到底是誰害你的你說呀！”\\n\\n董小成睜大了雙眼，向旁邊退了一步，胳膊肘猛地撞在了蘇梅臉上。蘇梅悶悶地“嗯”了一聲，捂著臉就坐到椅子上去了。\\n\\n隔著一個座位坐著李木蘭，她趕緊上來拉住董小成，溫言軟語地勸了幾句，把他摁在了椅子上。然後又坐到了蘇梅身邊，握住她的手，說：“自閉症的孩子，就是這樣的，你不能急。往後事情還多著呢，你現在就急，以後可怎麼辦？”\\n\\n蘇梅嗚嗚地哭起來了。她還是用雙手捂著臉，但溫熱的淚水從她指縫裡漫了出來。\\n\\n董小成做B超的時候不太配合，不停地扭來扭去。蘇梅和李木蘭一左一右哄著他又按著他，他才慢慢安靜下來。\\n\\n操作儀器的醫生忽然指著上腹一個很小的疤痕，對另一邊的醫生笑道：“你看這刀口，這麼小，縫合的技術是一流的，都快趕上咱們譚主任了。”\\n\\n蘇梅聽出醫生話裡的笑意，心裡有種憤怒的感覺，但她表情溫順慣了，一下子也不知道該怎麼向陌生人表達出怒意，結果竟然問出了一句詞不達意的話：“譚主任是誰？”\\n\\n坐在電腦前麵的醫生淡淡回了一句：“我們科室的主任。”\\n\\n蘇梅不再說話了。她笨嘴笨舌，不說話還不惹自己生氣呢。\\n\\n作為警局指定的鑒定機構，市第一醫院經過幾輪檢查之後，給出了和中心醫院一樣的結論：董小成被人為摘除了左側腎臟。\\n\\n蘇梅拿著鑒定書站在醫院的台階上，看著老師領著董小成向西行去。董小成一邊走路一邊不時地縱身跳上兩下。他的跳躍能力很好，高高躍起時，頭頂彷彿碰上了天邊的一抹紅霞。暮雲貼合著他的發尖，像戴了一頂赤色的冠冕。\\n\\n蘇梅呆呆地看著兩人的背影隱在了轉彎的路角，才緩緩轉身去取自己的電瓶車。\\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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