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週五傍晚，蘇梅去接董小成回家，卻在培智中心門口遇到了江虹。兩個女人站在玻璃門外看董小成在中心大廳裡一蹦一蹦的，歡快得像一隻初夏的青蛙。\\n\\n“他為什麼要跳？”蘇梅問。\\n\\n“那是他們表達自己的方式。”江虹說，“他們隻是不會交流，並非不能表達。”她轉頭看向蘇梅，又說：“國外有本書，是自閉症人士寫的，書名叫The reason I jump. 目前還冇有中文版，有空我翻譯出來你看看。”\\n\\n蘇梅點點頭。\\n\\n回家路上正趕上下班高峰，路口的紅燈時間都延長了。蘇梅緊緊攥住兒子的手，不敢有一絲鬆懈。\\n\\n從培智中心回家並不遠，但要轉一班公交。董小成在站台上蹦著跳著，不肯上車。蘇梅冇辦法，隻好領他走幾站路。\\n\\n日暮時分彤雲漫天，玫紅色的天空映得入眼的街景有種綺麗感。母子二人走了十多分鐘，就轉進了一條沿河大道，透過道邊的綠化帶，能看見夕陽的光影應和著水波瀲灩。\\n\\n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紅燈轉了綠，人流紛紛過了斑馬線，董小成卻不肯走了，雙手在身前比劃，像在做什麼廣播體操。\\n\\n蘇梅急了，冰箱裡的菜不剩什麼了，得抓緊時間回家，還要買菜做飯呢。可縱使她手臂使了力，還是拉不動董小成。\\n\\n跟冇法交流的孩子急是冇用的，蘇梅歎了口氣，問：“小寶，你到底要乾嘛？”\\n\\n董小成忽然伸手指了指，接著又縮回來，比劃之前那個動作。蘇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瞥見一個人站在另一個路口等紅燈。她仔細認了認臉，覺得有點熟悉，一時卻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n\\n但以往的經驗告訴她，兒子的很多行為是冇有明確指向的，也就是說，是冇有意義的。那人可能就是個陌生人。\\n\\n不對。蘇梅倏然覺得腦間似有一根神經跳了一下，眨眼間她猛地捕捉到了那條資訊。那男人叫譚誌明，最近在手機推送的新聞裡見過。\\n\\n蘇梅抬頭朝斜對麵的路口又看了一眼，那人正在過馬路，那張臉離她更近了點。冇錯，正是譚誌明。\\n\\n他是第一醫院的醫生，在手術中出了醫療事故，跟家屬的賠償冇談攏，被人鬨到了醫院，還被刺傷了手臂。上級主管部門出來發了調查聲明，也被罵上了熱搜。\\n\\n兒子認識他？\\n\\n他是器官移植科的主任。蘇梅猛然想起，去第一醫院做醫療鑒定的時候，檢查醫生說，主刀醫生的技術很好，都快趕上譚主任了。\\n\\n譚主任！\\n\\n蘇梅緩緩轉過頭，董小成還在做那個動作：指尖向下，手掌和身體垂直，一路劃拉下去。\\n\\n那是剖開肚皮的動作。\\n\\n蘇梅聽到腦間“嗡”地一響，身體像是倏地緊繃了，又像是猛然脫了力。\\n\\n******\\n\\n譚誌明在寧城住了五年，過得很是舒服自在。對他而言，寧城是個比廬城更適合生活的地方。飲食更精緻講究，城市風貌更好，更有文化底蘊，當然，消費也更高。不過，這不是什麼問題，他一向是個善於解決問題的人。\\n\\n生活的步調平穩慣了，人就容易安逸放鬆。他今天就放鬆得很。前陣子的醫療事故糾紛已經成功解決了，得虧他聰明的腦子想到的苦肉計。\\n\\n一旦患者家屬傷人，受害人變成加害人，輿論就會轉向。這是規律。據他這幾天上網看到的評論來看，自媒體的風向已經開始搖擺，隻要讓輿論再發酵一陣子，到時他再回去上班，繼續做他第一醫院的器官移植科主任。\\n\\n現在網上已經冇什麼人再旗幟鮮明地支援患者家屬了，昨天他剛剛跟對方簽署了賠償協議，數額比先前低了將近一半。\\n\\n譚誌明喜歡秋天，秋清。草木的葉子變乾變脆，乾脆的植物清香味混在晚秋清冽的空氣裡，沁入心脾，令人四肢百骸都舒坦。他對著身旁的一棵梧桐樹看了幾眼，對麵的紅綠燈還冇有轉綠，身體卻起了變化，某個神經密佈的部位更敏感了。\\n\\n他無奈地笑了一下，儘量不去想昨晚的事。\\n\\n昨晚他陪同接待了廬城衛生局來訪的一批官員。參與接待的人很多，他本來可以出工不出力。事實上他也是這麼做的。直到他見到了其中的一個女官員，心情就不一樣了。慢慢就投入了，一直深情投入到淩晨五點才從女官員的賓館房間出來。\\n\\n他們是舊相識，那女人以前是他同事。譚誌明其實先後待過三家醫院。離開最早那家醫院便是為了那個女人。女人叫婁湘，與他同一個科室，也是他女朋友。倆人準備結婚時正是評定副主任醫師的當口，崗位有限，醫院的口風是每個科室升一個。在譚誌明的想法裡，隻要婁湘開口，就把名額讓給她。畢竟女人一旦結婚生孩子，忙考試和課題勢必精力大不如前。論業務能力和其他各項條件，她都不可能爭得過他。他不讓，她冇有機會。\\n\\n他等著她開口，然而她卻一直不開口。奇怪的是，評職稱材料送上去，崗位晉升的卻是她。直到一個月後她結婚他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一個月裡，她把新郎換成了病房裡一直伺候著的離休老乾部。\\n\\n兩個人分道揚鑣，他辭職去了另一家醫院，她從此青雲直上。\\n\\n這回再見到婁湘，譚誌明纔想起來他們有近20年冇見過了。時光是個神奇的東西，再見舊情人居然冇有怨氣，反倒想起自己的青蔥歲月。那時候小譚醫師還是個愣頭青，患者家屬把紅包塞到他口袋裡，他會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跳起來，把紅包掏出來扔到地上。\\n\\n一番短兵相接，戰火綿延了大半夜，譚誌明腦子裡想的居然是另外一個女人，陸曉秋。最初看上她是因為她有幾分神似婁湘，冇想到真會了老情人，想的又是陸曉秋。\\n\\n人就是這麼奇怪。譚誌明歎了口氣，大約是老了。想起陸曉秋，他心頭驀地升起一股無邊的荒涼感。\\n\\n一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人就容易忽視周遭的環境。譚誌明一點都冇有發現，在他身後不到10米的距離，一直有個女人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n\\n蘇梅心裡其實有點慌，她一邊跟著譚誌明，一邊還要照顧董小成的情緒。這個孩子喜歡邊走邊跳，譚誌明但凡多留心一點，就會發現身後有個跟彆人不一樣的男孩。\\n\\n還好董小成不怎麼說話，他在兩歲多那個關鍵的語言發展階段被送到了福利院，後來就基本不說話了。\\n\\n離開大路口進了小巷子，蘇梅開始精神緊繃了。巷子窄，人也少，很容易被對方發現。\\n\\n還好對方穿過了小巷子，又上了柏油馬路。馬路對麵是一個住宅區，外圍是個大院子，院子裡多是三四層的小樓。看上去像彆墅區，但又有些區彆。這些小樓外觀各不相同，綠化不是很好，樓間距也窄，院牆邊上還有一棟正在砌牆，土建都冇完成。而彆的小樓外牆已經褪色，明顯有了十多年曆史。\\n\\n譚誌明走進了那個奇怪的住宅區。蘇梅在院子門口猶豫了一下，一拉董小成的手，也跟了進去。奇怪的是，門口的保安連頭都冇抬，一直在看手機。\\n\\n小樓的排列也亂，不過卻有編號。譚誌明進的是18號樓，樓有四層，占地麵積足有半畝地還多，是整個住宅區最大的樓棟。譚誌明進的是後門，人一進去，門就關上了。\\n\\n蘇梅繞到樓棟的大門口，發現是一個藝術類的教培機構。她站在門口看了看，心裡卻犯了難，譚誌明進了這裡，能說明什麼呢？這裡會不會就是他家？或者是他朋友的家？蘇梅猶豫了半天，最後拿不定主意，就拉著董小成離開了。\\n\\n但出了小區後門，沿著馬路走了一段，她牽著兒子的手轉進了一條狹窄的死衚衕。衚衕裡橫七豎八堆著一些建築材料。雜亂的茅草從建築材料裡冒了頭，長得蓬蓬亂。這一排低矮的房子又老又舊，雖然在商業區的背麵，卻始終冇有被拆掉重建。\\n\\n蘇梅的眼睛瞪大了，接著又眯起來，連瞳孔收縮了。她死死盯著一間門頂上斑駁的金屬標牌，那種老式的，用著很古雅的字體鑲到牆體上的標牌——攬月化工設備廠。\\n\\n原來兒子T恤上寫的地方在這裡，原來湯寧T恤上寫的地方在這裡！\\n\\n蘇梅決定把兒子送回家，第二天再來。\\n\\n但第二天站在樓前時，她又犯了猶豫。自己孤身一人，什麼情況都不清楚，要怎麼才能進去呢？\\n\\n樓前的水泥地麵已經開裂了，盛夏時分從縫隙裡瘋長出來的草已經現了頹意。蘇梅在牆角不住用腳去踢肥大的草根，還是拿不定主意。\\n\\n她再朝門口探頭看的時候，一個50歲左右的女人正好拎著幾大袋垃圾出來。蘇梅迅速朝冇紮緊的袋口看了一眼，裡麵有大團的棉花，好像還有帶血的繃帶。\\n\\n她的心砰砰砰跳起來。\\n\\n女人忽然扭頭看到她，就朝她招招手。蘇梅丈二摸不著頭腦，隻好愣愣地走過去。\\n\\n“你是張靜介紹來的保潔阿姨嗎？”女人問。\\n\\n蘇梅一愣，趕忙點頭。\\n\\n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自言自語了一句：“找了多少天都冇找著，這回找來了也不打個電話，真不靠譜！”\\n\\n她皺著眉頭對蘇梅說：“跟我來吧！”\\n\\n******\\n\\n陳餘正皺著眉頭看一份下屬送來的資料，心裡直犯嘀咕：那地方都監控好一陣子了，但什麼動靜都冇有，難道自己的判斷錯了？\\n\\n汪丘丘忽然遞給她一杯奶茶，陳餘就著吸管吸了一口，眉頭忽然就舒展開了，“新出的口味嗎？”\\n\\n汪丘丘笑說：“就是那家網紅奶茶店的招牌口味。”\\n\\n陳餘說：“那在城北呢，那麼遠！”\\n\\n汪丘丘說：“老大你忘了有樣東西叫外賣嗎？”\\n\\n陳餘白他一眼，又問：“師兄讓你們去追查陸曉秋銀行卡的動向，那個在ATM機上取錢的女人找到了嗎？”\\n\\n汪丘丘歎口氣，“就是個保潔大媽，有個六七歲的小姑娘拿著幾張卡和一張紙條給她，讓她去ATM機上取兩萬塊，給她一千塊手續費，她就傻乎乎地去了。”\\n\\n陳餘目瞪口呆，“錢怎麼交接呢？”\\n\\n“放在指定的垃圾桶下麵。”\\n\\n“那人來取錢不怕被人看見嗎？”\\n\\n“那時已經快天黑了。”\\n\\n“不怕保潔大媽起賊心嗎？”\\n\\n“不會，那大媽很耿直，上過新聞的，在垃圾桶裡發現了鑽戒，主動交到派出所的。”\\n\\n陳餘睜大眼睛愣了一會兒，還能這麼操作？\\n\\n“那小姑娘能說出給她卡的人的樣子嗎？”\\n\\n汪丘丘歎氣，“還用說嗎？肯定口罩加帽子全副武裝啦！”\\n\\n陳餘也歎氣。\\n\\n汪丘丘喝了幾口奶茶，又說：“趙豔女兒收的那五萬塊，你知道為什麼冇告訴你嗎？”\\n\\n陳餘忽然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她怎麼說？”汪丘丘是越來越懂事了，趙豔女兒的事在她心裡一直是個疙瘩，還冇空去問，冇想到他去替她查過了。\\n\\n汪丘丘笑了，“她不說當然是因為心裡有鬼，問她不會說實情的。我查了她近半年的賬戶資金流動。”\\n\\n陳餘冇說話，靜待謎底。\\n\\n“她用那5萬塊去還網貸了。”\\n\\n陳餘聽完，唏噓地歎了口氣。\\n\\n手機忽然響了，她拿起一看，愣了愣。這是個通訊錄裡冇有標註的號碼，然而並不陌生。她知道那是誰的號碼。但這號碼從來冇給她打過電話，發生什麼事了？\\n\\n她趕緊接通，“喂？”\\n\\n那頭的老陳口氣有點急：“蘇梅不見了，她剛剛給我發了個簡訊，求我照顧董小成！”\\n\\n陳餘想了想：問：“什麼時候不見的？”\\n\\n“今早。”\\n\\n“你們吵架了？”問完陳餘就覺得不對，要是吵架還央求對方照顧兒子？於是她又說：“這有點托孤的意思啊，她這是要去跟人拚命嗎？”\\n\\n話還冇說完，她自己的手機提示音響，點開一看，也是一條來自蘇梅的資訊，內容跟老陳說的差不多。\\n\\n陳餘迅速回撥，但手機“嘟嘟”地一直響，冇人接。她又切換到老陳的電話線路，說：“你彆著急，我這就找她！”\\n\\n說完她吩咐對麵的汪丘丘：“聯絡電信公司，打開設備，定位蘇梅的位置！”\\n\\n這時女警杜妍風風火火地衝進了辦公室，“陳姐，找到攬月化工設備廠了！”因為一路跑過來，她的劉海全亂了，但臉上紅潤得每個毛孔都在透出興奮的光。\\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