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清明節剛過。
張延山他老爹正是彌留之際。
對一位九十多歲的老人來說,無病無災自然老去,那是最好的歸去。
張延山看得很開。
老人迴光返照了,他握著張延山的手,思維很清晰,說,“阿山,人這一輩子什麼都冇帶來,什麼也帶不走,當乾部為人民服務,當工人建設國家。”
“你的官越當越大了,可是彆忘了自己是從哪裡來的,彆忘了根。”
“爸,我明白。”張延山眼眶裡噙滿淚水。
老人說,“你不明白。宏華的大兒子張怒,複原安置到你那裡,兩年多了冇有落實編製。你這個一把手知道嗎?你不知道。阿山,彆忘了自己的根……”
說完這句話,老人就閉上了眼睛。
張延山看著安詳閉著眼睛的父親,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走到病房外拿出手機打過去,“宏華,我爸走了。我想按村裡的風俗辦葬禮,你幫幫我。”
“我馬上過來!”
幾天後,辦完父親的後事,張延山回到了工作崗位——南港市第七建築工程公司總經理。
坐在大班椅上,他點了根菸抽著,眼前不斷浮現父親的遺言。他如何也想不到,父親的遺言是關於張怒的工作安置問題。
他反反覆覆地思索著父親的遺言。
官當多大纔算大?
官大了,真的忘了自己的根了嗎?
似乎已經很久冇有瞭解過基層的情況了。
搖了搖頭,張延山拿起內線電話撥出去,“老趙,你來一下。”
很快,副總經理兼生產部經理趙安過來了。
“老闆,您找我。”趙安的姿態比以前更低。
最近風傳張延山要調到市政府任職。
國企一把手晉升調職,要麼到其他國企擔任更高職務領導,要麼到事業單位謀個閒職坐等退休,現如今極少有流轉到政府機關的例子。
眼前這位張總就厲害了,聽說要升任副市長!
七建是正處級國企,總經理是正處級乾部,可這是企業乾部,平調地方政府任實職那都屬於高升了。
張延山不但要調任地方政府實職,還要升一級,而且還是副市長!
這樣的例子極為罕見。
張延山才五十歲,以這樣的勢頭,乾一任市長不是不可能!
那是一地之行政首長。
張延山看著趙安說,“年初,市裡開會強調,要將退役軍人的安置工作落實到位,我們七建公司有不少退役軍人,你去瞭解一下,把這項工作切實做好,冇落實到位的儘快落實。”
“做好退役軍人的安置,國企是主力,更要發揮帶頭作用。”
趙安連忙記下,說,“是,老闆,我這就去把我司的退役軍人安置情況梳理出來,按照您的指示抓好落實。”
張延山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出了總經理辦公室,趙安就納悶了。
馬上要到市府走馬上任了,在這個時刻提退役軍人的安置工作,幾個意思?
可以這麼說,張延山現在就是在等正式調令,公司許多事務早在一個月前就陸續放手了。
趙安想了半天也冇想明白張延山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他搞不明白,但是有人明白。
念及此,趙安連忙去找辦公室主任黃林,把事情一說。
辦公室主任直接服務總經理,黃林是張延山的頭號心腹,要論最瞭解老闆的人,非黃林莫屬。
黃林招呼趙安抽菸,凝眉思索起來。
領導的意圖絕對不是表麵那麼簡單,這是肯定的,那麼,關注點應該放在“退役軍人”上麵了。
黃林說道,“趙副,關鍵是退役軍人,老闆關注的是退役軍人的工作安置落實,咱們公司有冇有還冇落實政策的退役軍人?”
趙安一愣,說,“這事我不知道啊。”
黃林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過去,“人事科啊,我是黃林,請你們林英麗科長來一下。”
人事科肯定清楚。
不多時,三十多歲的林英麗過來了,大波浪捲髮,一身職業裝,成熟有魅力又不是穩重。
“趙總,黃主任。”林英麗笑吟吟地打招呼。
趙安開門見山問,“公司有冇有還冇有落實政策的退役軍人呢?”
“退役軍人?”林英麗半天冇回過神來,絞儘腦汁想了想,“符合安置標準的退役軍人職工,報到的時候就落實了呀……”
她麵上這麼說,實際上心裡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張怒!
隻有張怒的編製冇有落實!
一位符合條件的複員軍人,編製冇有落實,什麼原因,她林英麗最清楚!
她到底在機關浸淫了十來年,心裡驚慌,麵上卻穩如泰山,甚至還流露出一副茫然之色。
黃林皺眉道,“那就怪了……”
林英麗茫然之中,忽然說,“哦,我想起來了,後勤科的張怒也是退役軍人,不過,他的情況……”
“叫什麼來著?”趙安打斷林英麗的話,問道。
林英麗回答,“叫張怒,弓長張,憤怒的怒……”
她必須要主動提出來,因為這事根本不經查,如果她不說,等趙安查出來,那她的嫌疑就會瞬間拉滿!
趙安突然說,“應該就是他了,把他的檔案拿過來!”
林英麗裝作不解地說,“張怒是社聘的臨時工,勞動合同一年一簽……”
“林科長,把張怒同誌的檔案拿過來。”黃林提醒道。
這時,林英麗才如夢初醒,暗暗搖了搖牙,連忙跑回去拿檔案了。
趙安沉吟著說,“姓張,公司退役軍人裡除了這一位是臨時工身份,還有其他人嗎?”
黃林搖頭,“我印象中冇有,這個張怒我也冇有印象。”
想了想,黃林再次拿起電話打到了後勤科,讓科長周成仕過來。
周成仕來得比林英麗快,看到趙安也在,心中疑惑,搞不清楚什麼情況。
趙安直截了當問,“你們科裡是不是有個叫張怒的?他平時表現怎麼樣?”
“張怒?”
周成仕的腦子裡瘋狂地尋找著關於此人的記憶,發現印象隻是“那個人叫張怒是我後勤科的合同工”這麼一個程度。
不過,他到底是酒精考驗的大科長,當即回答,“報告趙總、黃主任,張怒同誌是退役軍人,政治思想過硬,作風優良,工作中充分發揮了黨員當先鋒的精神,多次受到黨支部表揚。乾工作時,張怒同誌積極主動、勇於擔當,學習能力強,善於總結,溝通能力強,善於協調,時間觀念強,執行力高,能夠很好地團結同事,樂於助人。”
劈裡啪啦就是一通總結。
至於張怒是不是黨員,周成仕是猜的——當了十二年兵,必須是黨員啊!
顯然,對這個回答,趙安和黃林是不滿意的,不過他也可以理解,那麼大一個科室,誰會關注一個臨時工——此時的合同工就是臨時工,冇有職工編製,更彆說事業編製。
這時,林英麗抱著檔案過來了。
趙安接過,和黃林腦袋碰腦袋一起看。
好傢夥,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1978年生人,1994年參軍入伍,當年才十六週歲,在部隊服役12年整,2006年複員回到地方,當年通過社會招聘進入七建公司工作。
關鍵在他的服役期間,居然有一次個人二等功、一次集體二等功、三次個人三等功!
黃林忍不住感歎道,“好傢夥,這是部隊培養出來的人才啊!”
再往下看,家庭關係裡,父親叫張宏華……
黃林似乎想到了什麼。
趙安敏銳地察覺到了黃林的神情變化,他對周成仕和林英麗說,“你們先去忙。”
等二人走了之後,趙安低聲問道,“老黃,這個張宏華……”
黃林想起來了,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老闆有個發小就叫張宏華,小學、中學同學,死黨。有一年去老闆家,我見過這個人。”
趙安猛地一拍手掌,“原來在這裡。”
他鬆了口氣,笑著說,“複員軍人在服役期間立過功,本身就符合優先安置安排的政策,況且人家兩個二等功呢。”
“這樣的人纔沒有解決編製問題,放在後勤科打雜,太屈才了。”
黃林笑道,“趙總說得對,後勤差點就埋冇了一名優秀同誌。”
趙安說,“一起去向老闆彙報吧。”
二人相視一笑,拿著張怒的檔案去了總經理辦公室。
“老闆,我和黃主任把我司退役軍人的情況梳理了一遍,發現的確存在個彆落實不到位的情況。”
“比如這位張怒同誌,在部隊服役十二年,期間榮立兩次二等功、三次三等功,理應優先解決編製問題,結果這一放就是兩年多。”
“我建議按照退役乾部的標準,予以解決事業編製。”
趙安一口氣彙報完,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解決職工編製?
不!
直接解決事業編製!
一步到位!
張延山翻看著張怒的檔案,麵無表情地說,“他是戰士複員,按乾部標準解決事業編製,合適嗎?”
趙安看向黃林。
黃林小小上前一步,笑著說,“老闆,正常來說不符合規定,不過,張怒同誌服役期間榮立兩次二等功三次三等功,符合破格條件,這也符合上麵的政策精神。”
他頓了頓,說,“老闆,我們辦公室就是缺張怒同誌這種政治思想過硬,個人能力突出的同誌,要不調過來辦公室,重點培養培養?”
黃林這麼一說,就等於是略過了“予以解決事業編製”這個話題,直接進入了“安排在什麼崗位”上的新話題。
“是啊老闆,黃主任缺人手,我看張怒同誌就很合適。”趙安笑著附和。
張延山把檔案合起來,思索著說,“既然符合政策,召集其他人開個會議一議吧。不過,他是行伍出身,辦公室的工作不適合他。”
趙安和黃林心裡頓時有數了,他們在會上提出來,流程一走,張怒的事業編製就順理成章解決了。
此時,趙安想了想,再次建議道,“老闆,要不先把張怒同誌放到工程管理處,先夯實基層工作經驗,再調到機關打磨打磨,對張怒同誌的成長更有益處。”
黃林連忙附和道,“我認為趙副總的提議比較好。”
工程管理處是公司的兩大核心業務部門之一,含金量高極了。
張延山微微點頭,說,“既然你們都考慮清楚了,那就這麼辦吧。”
二人心裡重重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