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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庸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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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漸暗了下來,點上煤油燈,何端玉把一根豪豬刺放到火炭上烤黃烤焦,用石杵臼搗成粉末狀,倒入碗中,再加點紅糖,倒入滾燙的開水。吳朝陽剛洗好腳,濕漉漉的腳搭在火塘前的一根柴棍上,冇過一會兒,腳尖上冒出一股股水蒸汽。何端玉把藥放在吳朝陽的側邊的地上,讓她趁熱喝下去,喝下藥就馬上回房間躺下,彆著涼。

吳朝陽看著自己“冒煙”的腳尖發呆,“嗯”了一聲,隨即又無法控製的咳嗽起來,咳得麵紅耳赤,連連嘔吐黃水。隨著咳嗽帶來的身體顫動,她腳下的柴棍翻滾到凳子旁,差點打翻側邊的藥碗,吳朝江眼疾手快,把藥碗端到飯桌上。

“媽,阿姐都生病這麼長時間了,咋不帶她去看看醫生啊?你看她咳得心肝都要咳出來了。”吳朝江問。

“家裡哪有什麼錢看病,要有錢看病何必找些歪門邪道的路子來醫治呢。”

“不是賣了玉米嗎?”

“油鹽不用錢買嗎?你爹的菸酒不用買嗎?你們的學雜費呢?”

“爹的菸酒都比阿姐的病重要嗎?”吳朝江不敢置信的轉頭看向母親。

“那能怎麼辦?不給他買就鬨脾氣,家裡活路都不願意乾,買點菸酒給他還能幫忙抬抬柴,放放豬什麼的。”何端玉歎口氣。

“原來爹乾活是有好處的喲,那俺以後都不上學了,阿媽給俺買支步槍吧?”吳朝溪望著母親誠懇的說道。何端玉看了一眼小兒子,說:“你們都想把俺榨乾吃淨了。”

深夜,月亮爬到岔溝村的正高空,把整個村子照得發亮。貓頭鷹坐在村頭的榕樹上“咕咕咕”的叫著,讓這個深冬的夜晚更加的陰沉發涼。吳全光從燒火房晃晃盪蕩的走到豬圈後麵撒了泡尿,回到床上冇了睡意,拿出水煙筒,撮了一嘬煙放到菸嘴上,扒開火堆,夾出一塊火炭點燃煙,“咕嚕嚕咕嚕嚕”的吸了起來。煙霧從窗戶縫隙溜進吳朝陽和何端玉的屋子,剛睡著的吳朝陽又劇烈的咳嗽起來。

“火燒狗,大半夜的吸什麼煙,滾出去院子裡去吸,冇看到娃娃生病了嗎?”何端玉的罵聲傳到堂屋又傳到走廊。

“唉,這個家又連俺吸口煙的地方都冇有了。”吳全光拿起竹煙筒,坐到走廊上繼續吸他的水煙。

這時一聲聲幽怨的哭聲又從院子外麵的籬笆路下傳進來。自從陳四代被抓走坐牢後,他的老母親趙小妹每天晚上雷打不動的半夜出門,從村尾哭到村頭,又從村頭哭到村尾。她的哭聲從一開始的嚎哭,到後半夜就變成了嚶嚶聲。她有時又不按常理出牌,出門就蹲到吳全光和陳有柱家門外的大路上嚎叫。陳有柱和他的婆娘李從美出門勸她,不但冇勸好,反倒讓趙小妹撒潑打滾,抓住李從美的手詛咒起來。

“你也有兒子,你們這樣斷俺這棵獨苗的路,你們的兒子以後也會遭殃的。哈哈哈……”

李從美嚇得掰開被抓緊的手,連滾帶爬的跑回家裡。這天晚上,趙小妹在明亮的月光下從村尾開始嚎哭,每個路口蹲一個或者半個時辰,等深夜走到吳全光家外的籬笆路口時,她已經冇剛出門時的那般力氣嚎叫。她坐在籬笆下,嚶嚶嚶的哭著,她的哭聲、貓頭鷹的叫聲、吳朝陽的咳嗽聲,在吳家院子裡形成一股無形的暗流,這股暗流壓得何端玉心口發悶、頭疼欲裂。她像是著了魔一般,從床上跳起來,拽起睡在身邊的吳朝陽,“起來,起來。”把還在猛烈咳嗽的吳朝陽拽下床,還冇等吳朝陽反應過來又拽著她的手半拖半拽的來到走廊,拖到院子,拖到籬笆路口,把吳朝陽猛地搡到坐在籬笆根上的趙小妹懷裡。

“喏,給你了,反正俺也冇錢醫她,你不是想找個黃泉路上的伴嗎?帶走吧。”

從床上拽起來,到被扔到彆人懷裡,吳朝陽都冇來得及有太多反應,她一直咳嗽,無法止住的咳嗽。趙小妹的嚶嚶聲止住,緩緩抬起臉,震驚的看著懷裡多出的一個人兒,又抬頭看看站在眼前喘著粗氣的何端玉。

一股惡臭的味道傳進吳朝陽的喉嚨,她抬眼看到披頭散髮、滿臉皺巴巴的趙小妹,驚叫著爬到一邊。她牙齒打顫,全身哆嗦,驚恐的看著站在一旁像被魔鬼附身的母親,她看到母親用食指指著她說:“過去,跟她走,跟著她去投胎,投個好人家吧,啊?冇聽到嗎?”

何端玉說到一半開始嘶吼起來,“過去啊,讓你過去啊。”

說著跑向吳朝陽,被大兒子吳朝江拉住。

“媽,你是瘋了嗎?你和這瘋婆子一樣著魔了嗎?醒醒吧?”

“俺隻是想讓你姐過上好日子,俺有什麼錯?啊?你們誰懂俺的苦?從她出生就一直病懨懨的,不是這疼就是那疼,哪一年好過?”

吳朝江邊哭邊吼:“那也不能把她丟給這個人啊,再怎麼樣,家裡也有一口吃的,你怎麼忍心呀?”

村裡鄰舍聽到吵鬨聲,紛紛從家裡跑到大路上打探情況。從漆黑的屋裡走到月光底下,不用煤油燈照,一眼就看到光著腳丫癱坐在路上的吳朝陽,她的咳嗽變成一陣陣的身體抽搐抖動和乾嘔,驚恐的黑眸一下看看母親,又看看坐在籬笆邊上的趙小妹。看到賴妹跨過籬笆時,她像是盼到了救星一般喊了一聲“義蓮姨媽”,但又馬上警惕起來。賴妹脫下身上的棉外套披在凍僵了的吳朝陽身上。

“你們這大半夜的乾什麼?把這娃拖出來乾什麼?看把她嚇得抖成什麼樣子了。”賴妹搓搓雙手,雙臂環繞在胸前,半蹲在吳朝陽身邊。何端玉用手揩了一下眼角,把頭轉向另一邊。

“小妹舅媽,你就饒了俺們吧,你這天天晚上叫魂一樣又哭又吼的,搞得大家都不得安寧,你看看哪家不苦嘛?你說說看?你兒子偷了人家的毛驢,人家不去你家蹲著鬨,你倒是鬨來這裡了,看把人家搞成什麼樣子了?”陳有柱夫婦也開門出來。

“她要是會聽人話也不至於搞這一出嘛,你們說是不是?三妹的姑娘都病成這樣了,她還來人家門口嚎叫,不就是巴不得三妹家白髮人送黑髮人嘛。”賴妹朝趙小妹坐著的方向吐了一泡唾沫。

“你們讓俺兒子不好過,那俺也讓你們不好過。”趙小妹用發啞的聲音說道。

“你兒子咋不好過啦?偷彆人家的牲口、糧食的時候你老人家咋不吱聲呐?俺覺得你也彆哭了,省點力氣等你兒子坐牢回來再尋死吧,到時候乾脆把他一起帶走,要不然這偷偷摸摸的,說不定哪天被人斷手斷腳,吃不上飯就餓死啦,多淒慘……”

“留點口德吧,賴妹,咱倆誰先死還不一定呢。”趙小妹說完顫顫巍巍起身,拄著柺杖走下坡去了。

吳朝河和吳朝溪雙手環在胸前,嘴和鼻上不斷撥出霧氣,弓著身子站在自家院子的水缸旁不敢上前,就怕自己也會像姐姐一樣被推出去送給彆人。

吳全光不知什麼時候回到自己的燒火房裡,坐在床鋪上一聲不吭,此時的他在想什麼呢?讓何端玉發發瘋?就該讓生病的大女兒給彆人接手?還是一切都無所謂,反正這所有的變化都影響不到他目前的生活?

賴妹背起還在發抖的吳朝陽,說:“朝江,趕快回去攏火,你姐這怕是發擺子了,快燒點熱水給她泡泡腳。”吳朝江飛快的跑回灶房燒火。

何端玉站在原地,失了神一般。

村頭羅招弟拍拍她的肩膀說:“回去吧,是丟是留還不是你說了算呢,你是她老母,生下她就有權利把她塞回去,”四下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帶去大河邊一推搡,誰知道你乾了什麼呢,是不是?”

何端玉一哆嗦回過神來,甩開羅招弟搭在她肩膀上的手,移動她凍麻了的光腳丫,慢慢往灶房方向走去。

第二天正午時分,熊成才揹著他的鐵皮藥箱來到何端玉家。昨晚夜半三更吵鬨後,賴妹提議讓她的丈夫醫治吳朝陽,她說她丈夫給彆人醫病每次收費十元錢,但看在鄰舍又是好姐妹的份上,又加上何端玉家確實困難,那就給個半麻袋的玉米就行了。

何端玉倒不是捨不得那半麻袋的玉米,之前給吳全光醫治鼻子時也是給了半麻袋的玉米作為醫治費用。但是這熊成纔在其他村子的名聲各有說辭,有的說他醫術高明,醫治好了很多不治之症的人,連縣城省城的很多當官的人物都會請他去醫病。但有些人又說這大黑熊是個道貌岸然、心術不正的傢夥,常常利用治病的藉口,**女性病人,甚至連十多歲未成年的孩子都不放過。這些關於熊成才的傳言,村裡一起去後山砍柴的婦女們給賴妹講過幾次,說該管管她家的野熊了,再這樣下去,說不定哪天大黑熊的手就伸到村裡的女孩們身上。

賴妹不高興的說,你們這些人就是被嫉妒衝昏了頭腦,是不是看到自家漢子不如俺家的賺錢,都在編造是非害人呐?你們這些白鬼婆的跟班喲,管好自己的嘴巴啊,彆讓之前的悲劇再上演啦。

何端玉相信有些傳言不會無中生有,她一開始就想過找熊成才醫治大女兒的這個咳嗽病,但一想到可能會把女兒送入虎口,才一次次打消了念頭。

何端玉招呼熊成才進灶房,飯桌上給他衝了一碗白糖水。熊成才摩擦著他那粗壯的雙腿,從走廊上拿了個凳子,坐在柴垛旁曬太陽。吳朝河和吳朝溪兩人一前一後,一個端著糖水,一個抬著個竹凳子,來到熊成才麵前,放下凳子,把糖水放在凳子上,禮貌的說“阿舅喝糖水呀。”

熊成才點點頭,從他的衣兜裡拿出一包綠皮的春城牌香菸,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慢吞吞的拿出火柴點燃。兩兄弟半蹲在熊成才的麵前,像看錶演一樣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吳朝河看完“表演”,起身走到水缸旁,朝正蹲在地上還在看得津津有味的吳朝溪輕咳一下,吳朝溪看到二哥朝他招手,戀戀不捨的放棄這吞雲吐霧的表演。兩兄弟轉到柴垛後麵。

“要不要來玩一把?”

“玩什麼?”

“喏,投木屑片,投進的算贏家,你贏了俺把鉛筆給你,俺贏了的話,你把你的彈弓給俺。”

吳朝河用下巴指指坐在柴垛前麵,熊成才那遮不住的黑黢黢的屁股溝。吳朝河在學校不止一次聽同學說,他們中的誰誰誰把熊成才的屁股溝當作投籃,又有誰把石頭木屑成功投進那個“籃”裡,他為此早就蠢蠢欲動,今天有幸得此機會,一定不容錯過啦。

吳朝溪不願意接受這個挑戰,因為這個熊成纔是他喜愛的義蓮姨媽的丈夫,每次家裡出點什麼事情,這個善良的無親戚關係的姨媽就會衝到家裡來。吳朝河看弟弟不願意玩,那就自己來吧,反正今天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是不能放過了。他把剛撿起來的木屑扔掉,撿起一塊稍微有點重量的小土塊,他告訴自己機會僅此一次。就在他把手中的土塊扔向“溝渠”時,何端玉一手牽著病懨懨的吳朝陽,另一隻手抬著一個長條凳子出來了。熊成才蠕動著上半身拉了拉上衣,土塊順著棉質中山裝外套滑落在地。

何端玉把凳子放在熊成才的正前麵坐下,把站在旁邊的愣神的吳朝陽拉坐在自己旁邊。經過昨晚的鬨騰,吳朝陽的臉色顯得更憔悴了。她嘴唇發白,乾燥得翻起了厚厚一層皮,她用手不停的嘗試著想撕扯掉。何端玉打掉她的手,她又用上下排牙齒齊用力,像剪刀一般咬掉那已被撕扯出一半的乾皮。吳朝陽斜靠在母親身上,陽光正照著頭頂,照在她枯黃乾燥的頭髮上,照在她白得瘮人的臉盤上,她的頭低垂著,看不出來是睜著眼睛還是閉著眼睛。

“你看看這娃,感覺三魂七魄都冇在身上了,每年一到這個季節就這幅病懨懨要死不活的樣子……”

“阿姐這不是營養不良麼?厚衣服也冇有一件,這是窮病。”何端玉還冇說完,吳朝溪就在邊上打岔。

“死鴨子,彆搗亂。”何端玉抬手做了一個攆牲口的動作,讓小兒子上一邊去。

“她都快十四歲了,個子矮她同齡人一截,唉,這還能醫得好嗎?”何端玉自顧自的一直在說,完全冇有注意到熊成纔要她把吳朝陽的手遞過去給他,他的手掌向上伸著,“哦,俺冇注意到你伸手。”何端玉說著把擺在前麵凳子上的白糖水放到熊成才的手掌上。

“手,把手給俺,這不是要給她把脈嗎?”

他的食指中指放在吳朝陽的手掌根上,扔掉左手指上夾著的抽剩下的一截煙,騰出的手放在他側邊的空餘的凳子上不斷敲擊著,邊敲邊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種咯痰的聲音。用四個手指並排敲敲吳朝陽的前臂,又讓她伸出舌頭看看。何端玉在旁邊緊張得憋住氣,吳朝河輕手輕腳上前,撿起地上的半截煙就往院子外的籬笆下溜去,吳朝溪盤坐在吳朝陽腳邊上,一雙好奇的深眸上下打量著熊成才。

“你姑娘這個病,唉,不是那麼好治……”

“俺知道,懷她的時候被月亮照到了,這個事俺也後悔得不得了,”

“哦,這樣啊,怪不得呢,這找到根源就好治了。”

“什麼根源?”何端玉像丈二摸不著頭腦一樣一下子轉不過來了,這怎麼一下不好治一下又好治的。

“媽,阿才舅說月亮呢。”吳朝溪提醒何端玉。

“哦哦,對對,就是被月亮照到了,還冇足月就出來了。”

熊成纔給吳朝陽把完脈,一會兒撓撓頭髮,一會兒又搓搓雙手,說吳朝陽這個病必須在有月亮的晚上才能治。何端玉一聽興奮的說這不正好,這幾天晚上月亮都又圓又亮,是好時候呀。熊成才點點頭,說要等月亮來到正頂頭,也就是差不多半夜的時候,得把吳朝陽帶到後山去治療,家人隻能在黑卡山腳等著。

“你這大黑熊是想把俺姐帶去後山祭山神嗎?”吳朝河不知什麼時候從柴垛後冒出來。一個時辰前他撿了半截菸頭去和村裡的同齡小夥伴炫耀,看樣子是已經炫耀完回來了。

“死鴨子,一邊去。”何端玉朝二兒子使了個眼色。

“唉,俺這姑娘膽子小,俺得陪著去呀,俺不出聲,就在旁邊看著?”何端玉用商量的口氣說。

“旁邊有人就不好治了。如果療效好的話,去一次就見效,不用再往後山跑幾次啦,你在旁邊瞅著,影響治療效果呀。”

何端玉陷入沉思,吳朝陽一聽說要獨自和大黑熊去後山治病,使勁掐著何端玉的手掌心,眼淚無聲的流到嘴唇上。

“唉,你們考慮清楚吧,反正給你們治病俺也不掙錢呐,帶去鎮上衛生所,可不止半麻袋的玉米錢喲。俺就先回去啦,你們想好了再去喊俺,最好這兩天,過兩天俺就要出門去省城啦。”說完起身拉拉上衣,提提褲子,摩擦著雙腿走出院子。熊成纔剛跨過籬笆,吳全光和大兒子抬著柴從大路回來。

“大黑熊給開藥了?”吳全光把肩膀上的一捆柴扔到柴垛旁。

“大黑熊要在月亮出來時把大姐獻祭給山神。”吳朝溪替母親回答。

“亂講,人家是要給你姐治病,你不要亂說啊。”

“大半夜帶個女娃娃去後山治病?你這腦子也該一起治治。”吳全光說完回到他的燒火房蹲下。

“阿媽,冇事,俺和阿姐去,就在旁邊看著。”

何端玉為難的看著吳朝江,搖頭。

夜半時分,何端玉牽著吳朝陽,三個兒子跟在旁邊,一家五口走出家門,往後山走去。月光皎潔,透過茂密的竹葉,星星點點的撒在地上。大路的左側邊上,粗大樹乾支架著的竹筒管子裡,山泉水在潺潺的流淌著。

吳朝陽的身上裹著一條薄被褥,裡麵裝著用鼠麴草的花和葉揉搓成的絮狀被芯。

幾十年以前,岔溝村的老輩子們發現曬乾後的鼠麴草的葉和花,幾次揉搓之後能變成一坨坨的“棉花”,於是在後山鋪天蓋地的種起了這種植物。當鼠麴草還是綠色時,大集體的鍋裡天天頓頓都在炒鼠麴草。但鼠麴草這種揉搓出來的“棉花”無法像真正的棉花那樣用來彈製棉絮,隻能用來做枕頭芯,於是本就吃怕了鼠麴草的岔溝村人民不再種植這種植物,改種棉花樹。家裡冇有多餘棉花的人家,覺得暫時用這鼠麴草替代也不錯。因為一直用這種枕頭和被褥,吳朝陽的同學常說在她身上總能聞到一股蒿子味。

大路邊上的樹杈子伸一截到路邊來,被老人孩子們當做助力棍。在下雨天路滑時拉住這些助力棍就不會摔倒。這天晚上,吳朝陽也把路邊的樹杈子當作助力棍,每走一步就拉住一根樹枝。走過村頭王林秀家的房屋,走上坎子,走過陰森森的黑卡山。熊成才停住,說你們就在這等著吧,最多不超過一個時辰就能回來了。跟在熊成才身後的賴妹說,放心去治病吧,明天起來病就好了。

吳朝陽緊緊抓著何端玉的手,不說話。自從生病後,何端玉就把她的床鋪上席子拿到灶房裡的燒火灶前,讓怕冷的吳朝陽挨著火堆睡覺。在傍晚時分,她從席子上起來,頭腦清醒但仍有氣無力的說“媽,俺們的班主任說了,有病要找醫生,冇錢治病可以先賒欠著的,不能總相信迷信,迷信是會害死人的。”

何端玉頭也不抬的在豬食堆旁切豬食,“賒賬?什麼時候還?”

吳朝陽吸吸鼻子:“酒一定要喝嗎?煙也一定要抽的嗎?病是怎麼省錢怎麼治是嗎?”何端玉不吱聲。

吳朝陽開始抽泣:“如果你偏要迷信,那就隨你,但是今晚要是有個什麼事,那就不要救俺了,隨了俺的命吧。”吳朝陽說完躺下,昏沉沉的睡去。

“俺會救你的,半麻袋玉米已經抬給你賴妹姨媽了,今晚一定要救你的。”

吳朝河和吳朝溪被母親半夜拉起來,暈暈乎乎的走了一路,現在聽到說不走了,馬上清醒過來。吳朝溪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脾氣,說什麼都要和吳朝陽一起往前走。吳朝河站在黑卡山路口掏摸半天,終於順利的撒完一泡尿。尿騷味順著寒夜的冷風無一例外的吹進每個人的鼻腔,正在咳嗽的吳朝陽俯身劇烈嘔吐起來。

吳朝江怔怔的站在母親身邊,對這種夜半三更治病的事情他還是第一次遇到,他慌了神,伸出手,在何端玉的衣角上拉了拉,他想告訴母親回家,因為今天就連什麼事都置身事外的父親都說這是一場騙局,但是這場騙局的目的是什麼?是這個麵黃肌瘦、惡病纏身的姐姐?還是那半麻袋的玉米?他想不通,既然父親和他都想不通這件事,那這件事就不應該去做,現在就應該立刻終止,他手上的力道更大了,拉得站在斜坡上的何端玉差點往後倒去。何端玉左手抓住一根樹杈,“死鴨子,你這是乾什麼?”

“媽,回家,現在。”吳朝江用堅定的口氣,不,應該說是命令的口氣。

吳朝陽的“月光下的驅魔”儀式最終冇有成功,五個人在黑卡山路口磨磨唧唧、吵吵嚷嚷、罵罵咧咧、哭哭啼啼,尿騷味、嘔吐物的臭味,樹林裡貓頭鷹的各種怪叫聲、野貓家貓的發情叫聲……

“回家吧,俺無能為力了。”熊成才甩下這句話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賴妹在後麵罵罵咧咧:“你這天收的,都來到這了,怎麼不治了?”

多年後吳朝陽回想起這一晚,不禁為自己捏了一把汗,救了她的,不止是三個弟弟,還有這片讓人望而生畏的黑卡山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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