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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失眠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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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晚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周知意正坐在床上啃蘋果,看到她推門進來,蘋果核差點卡在嗓子裏:“你終於回來了!我給你發了八條訊息你看了嗎?”

沈時晚掏出手機——果然,八條未讀。

“手機靜音了。”她把包放下,“怎麽了?”

“你那個顧總——”周知意壓低聲音,雖然宿舍裏隻有她們兩個人,“我今天幫你查了一下,你猜怎麽著?”

沈時晚的動作頓了一下:“查什麽?”

“你說呢?”周知意翻了個白眼,“你讓我幫你查十九年前的報紙,我順手幫你查了一下顧硯書。他那個百科,有人改過。”

沈時晚在床邊坐下來:“我知道。”

“你知道?”周知意瞪大了眼睛,“你怎麽知道的?”

“我自己查的。”沈時晚說,“他母親在他八歲那年去世了,不是十二歲。”

周知意張了張嘴,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湊過來:“還有更離譜的。我查到了顧衍之前妻的死亡證明——上麵寫的死亡原因,不是病逝,是——”

她沒說完,但沈時晚知道她要說什麽。

“自戕。”沈時晚替她說了。

周知意點了點頭,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時晚,你到底在查什麽?你媽媽和顧家到底有什麽關係?你告訴我,我幫你一起查,總比你一個人瞎折騰強。”

沈時晚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該不該說。不是因為不信任周知意,是因為她自己都還沒搞清楚。碎片太多了,拚圖太大,她手裏隻有幾塊,根本看不出全貌。

“我媽媽,”她慢慢地說,“差一點嫁給了顧硯書的爸爸。”

周知意的蘋果核差點從垃圾桶裏蹦出來。

“什麽?!”

“婚禮前三天,她走了。沒有解釋。沒有留下任何訊息。”沈時晚的聲音很平,“然後她嫁給了我爸,生了我,十五年之後生病去世了。”

周知意張著嘴,好半天才合上:“所以……顧硯書知道你是誰?”

“從一開始就知道。”

“那他——”

“他什麽都沒說。”沈時晚低下頭,“如果不是我問他,他可能永遠不會說。”

周知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攬住沈時晚的肩膀:“時晚,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麽?”

“他為什麽不告訴你?”

沈時晚沒有回答。

因為她想過。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種可能。

最合理的解釋是——他不想讓她知道上一代的恩怨。他不想讓她背負不屬於她的負擔。他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是因為愧疚才被善待。

但還有一種可能。

一種她不敢想的可能。

“時晚,”周知意的聲音很輕,“你有沒有覺得,他對你,不太一樣?”

沈時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裏不一樣?”

“我姐說他從來不跟人多說一句話,公司裏的人都怕他。可他給你煮牛奶,給你買襯衫,半夜給你發訊息。”周知意掰著手指頭數,“這些事,你不覺得不太像一個雇主對家教做的事嗎?”

沈時晚沒有說話。

她想起他今天說的那句話——“因為三年沒有人彈琴給我聽了。”

那語氣,不像一個三十歲的成功男人。像一個孩子。

一個失去了母親、失去了繼母、失去了所有可以依靠的人之後,把自己關起來的孩子。

週六,沈時晚一整天都在琴房。

她答應了下週二給顧硯書彈一首新曲子,名字叫《晚安》。可是坐在琴凳上,手指放在琴鍵上,她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不是沒有靈感。

是靈感太多了,多到不知道從哪裏開始。

她想起他第一次聽她彈琴的樣子——站在書房門口,手裏拿著一杯水,一口沒喝。

她想起他說“牛奶是現煮的”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她後來才知道,他失眠三年,淩晨三點還醒著是常態。

她想起他發來的那張照片——八歲的孩子寫的“媽媽,我會彈小星星了”,稚嫩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企鵝。

那隻企鵝。

她忽然想起那隻穿燕尾服的企鵝玩偶。

燕尾服上繡著一個字母——“W”。

不是“晚”。

是“晚”嗎?

還是“硯”的諧音?

不對,“硯”是Y。

她忽然想到另一種可能——“W”,是“文”?

顧硯書,硯書。硯台和書,都是文房之物。

那隻企鵝,是不是他自己?

穿燕尾服的、笨拙的、努力站直了給人看的企鵝。

沈時晚的手指在琴鍵上停了一下,然後落了下去。

她彈了一段旋律。

不是那種悲傷的、沉重的旋律。是溫柔的,像一個人在深夜對另一個人說“沒關係,我在”。

她彈了一遍,又彈了一遍,然後在五線譜上寫下第一個音符。

這首曲子,她要送給他。

不是因為愧疚。不是因為同情。不是因為任何複雜的東西。

隻是因為——他失眠的夜晚,她正好醒著。

週二晚上,沈時晚提前半小時到了濱江公館。

糖糖還沒放學,陳阿姨在廚房裏忙。顧硯書在客廳,難得地沒有在書房裏。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截手腕。那道疤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沈時晚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今天早到了。”他說。

“嗯。想先練一會兒。”沈時晚把包放下,“糖糖還沒回來?”

“陳阿姨去接了,馬上到。”

沈時晚點了點頭,走到鋼琴前坐下。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琴鍵上。

不是《月光》,不是她自己寫的那首無名曲子,不是任何一首練習曲。

是《小星星》。

最簡單的版本,右手單音旋律,左手單音伴奏。

她彈得很慢,每一個音都彈得很清楚,像一個孩子在學琴。

顧硯書站在鋼琴旁邊,低頭看著她。

他沒有問“為什麽彈這個”。

他知道為什麽。

因為她彈完《小星星》之後,停了一下,然後右手沒有停,左手加上了和絃。

《小星星》變成了一段新的旋律。

不是兒歌了。

是《晚安》。

沈時晚閉上眼睛,手指在琴鍵上遊走。旋律不高亢,不複雜,像一條小溪,慢慢地、穩穩地向前流淌。

中段有一個轉折,右手突然升高了兩個八度,高音區的音色清亮得像星星。然後慢慢降下來,回到中音區,像一個人從夢中醒來,發現天還沒亮,翻了個身,又閉上了眼睛。

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沈時晚睜開眼睛。

客廳裏很安靜。

糖糖還沒回來。陳阿姨在廚房裏,鍋鏟的聲音停了。

顧硯書還站在鋼琴旁邊。

他沒有鼓掌,沒有說“很好”。

他隻是看著她,眼神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麽。

“這首曲子,”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叫《晚安》?”

“嗯。”

“為什麽叫晚安?”

沈時晚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她說,“晚安是這一天裏,最後一句能說的話。”

顧硯書沒有說話。

“說完了晚安,就不用再等了。”沈時晚的聲音很輕,“可以安心睡覺了。”

客廳裏安靜了很久。

顧硯書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嚥下什麽東西。

“沈時晚。”

“嗯。”

“你知不知道,”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說這句話的時候,有多危險。”

沈時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空氣好像被抽走了。

“舅舅!老師!我回來了!”

糖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什麽正要燃燒的東西。

顧硯書往後退了一步。

沈時晚低下頭,假裝在看琴譜。

糖糖跑進來,背著小書包,臉蛋紅撲撲的:“老師!我今天在學校學了新歌!我唱給你聽!”

“好啊。”沈時晚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餘光掃了一眼顧硯書。

他已經走回了書房。

門關上了。

這堂課,沈時晚有點心不在焉。

不是因為她不認真,是因為她的腦子裏一直在回放那句話——“你知不知道,你說這句話的時候,有多危險。”

危險。

他說的是危險。

不是不合適,不是不應該,不是“你還小”。

是危險。

危險是什麽意思?

危險的意思是——他想做什麽,但他不能做。他想說什麽,但他不能說。他在克製,他在忍耐,他在用“危險”這個詞,給自己畫一條線。

沈時晚彈錯了一個和絃。

“老師,你彈錯了。”糖糖仰頭看她。

“對不起,老師走神了。”沈時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們重新來。”

她把手放回琴鍵上,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可是壓不下去。

她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書房的門。

門關著。

燈亮著。

她知道他在裏麵。

她不知道的是——書房裏,顧硯書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份檔案,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手裏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張照片。

不是舊照片。是今晚拍的。

她彈《晚安》的時候,側臉對著他,燈光落在她的臉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

他拍了這張照片。

然後他盯著它看了很久,久到手機螢幕自動熄滅,又點亮,又熄滅。

最後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閉上眼睛。

腦海裏全是她的聲音。

“晚安是這一天裏,最後一句能說的話。”

“說完了晚安,就不用再等了。”

“可以安心睡覺了。”

他睜開眼睛,拉開抽屜,拿出那瓶安眠藥。

瓶蓋擰開,倒出一粒,放在手心裏。

白色的,小小的,像一顆糖。

他看了幾秒,又把它放回去了。

瓶蓋擰緊,放回抽屜,關上。

今晚,他想試試——不吃藥,能不能睡著。

因為她說了晚安。

下課後,沈時晚沒有馬上走。

她在客廳裏坐了一會兒,喝完了那杯牛奶,把杯子洗幹淨,放回原處。

然後她走到書房門口,猶豫了一下,敲了敲門。

“進來。”

她推開門。

顧硯書坐在書桌前,麵前是一盞台燈,燈光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他摘了眼鏡,眉眼比平時看起來更深,更疲憊。

“有事?”他問。

沈時晚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

“顧先生,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說。”

“你今天說,我說那句話很危險。”她頓了頓,“為什麽?”

顧硯書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台燈的光從他的側麵打過來,一半臉在光裏,一半臉在陰影中。

“你真的想知道?”

“嗯。”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時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因為,”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你讓我覺得,我配得上晚安這兩個字。”

沈時晚愣住了。

“晚安,是對重要的人說的。”顧硯書垂下眼睛,“我已經很久沒有可以對他說晚安的人了。”

沈時晚站在門口,鼻子忽然酸了。

她想說“你可以對我說”,想說“從今天開始,每天晚上都有人對你說晚安”,想說很多很多話。

但她一句都沒說出口。

因為他的眼神告訴她——他不需要她說那些話。

他隻需要她站在那裏。

站在那裏,就夠了。

“顧先生,”她說,“晚安。”

他抬起頭,看著她。

台燈的光落在他的眼睛裏,那雙深不見底的湖,第一次有了光。

“晚安。”他說。

沈時晚轉身走了。

她走出書房,走出客廳,走到玄關換鞋。

拿起那把黑傘,推開門。

電梯門關上之前,她聽到書房裏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輕。

像大提琴的C弦,被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

“晚安,晚晚。”

沈時晚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宿舍的。

隻記得一路上,她反複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他說的是“晚晚”。

不是“時晚”,不是“沈時晚”,不是“小孩兒”。

是“晚晚”。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

“到了嗎?”

她回了兩個字:“到了。”

然後她又打了一行字,猶豫了很久,按下了傳送。

“顧先生,你剛才叫我什麽?”

已讀。

沒有回複。

一分鍾,兩分鍾,五分鍾。

她以為他不會回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兩個字:

“晚安。”

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但沈時晚知道,他看到了。他知道她聽到了。他不否認,也不承認。

他隻是再說了一遍“晚安”。

這一遍,是對著手機螢幕說的。

還是對著她說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晚,他不會吃安眠藥了。

因為她說了晚安。

她翻了個身,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黑暗中,她聽到自己的心跳。

很快。

很快。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落在陽台上,落在那把黑傘上。

傘柄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個小小的掛飾。

一隻企鵝。

穿燕尾服的企鵝。

她今天出門的時候還沒有。

是誰掛上去的?

她拿起手機,想問他。

打了三個字,又刪掉了。

因為她知道答案。

就像她知道牛奶是誰煮的,黑傘是誰買的,襯衫是誰挑的。

她知道所有的答案。

她隻是還沒準備好,麵對這些答案背後的那個人。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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